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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今夕何夕兮 今夕何夕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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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今夕何夕兮
今夕何夕兮,候人兮不归。
流水春正好,不似去年回。
(一)
约莫一个时辰,李老板才恭恭敬敬的拥着一个便装男子回到了书肆。男子三十五六,两撇山羊胡像是后贴上去的,腰佩一柄长剑,却似乎是临时抓来的一把而非平日所佩戴,腰带上挂剑的渠口明显不太契合,看步伐倒是有功夫在身,只是也可以隐藏路数。崔九二人虽然都不认得此人,但想来只要带回去,孔淮必定是认得的。
“崔爷、兰爷,我把这位爷请来了!咱们写字据吧!”李老板激动道。
兰陵生点点头,与李老板一道去拿了笔墨写合同。
崔九泰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扫了一眼着来人,便再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了。
这人似乎被崔九的目中无人震了一下,这人的目中无人,绝不是故作姿态或者自视甚高,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威仪,来人心里有些嘀咕,不知道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少倾,兰陵生携着李老板拿着合同与毛笔走了过来,李老板与兰陵生已经分别签好了姓名、按好了手印,只将合同呈给来人。
“印台!”那来人阴沉沉道,显然十分不快。
“我去拿我去拿!”李老板哈着腰陪着不是去了。
兰陵生将笔递给那人,那人却负着手不接。
恰好此时李老板回来,这人就着印台按了手印便要走。
“阁下且慢”兰陵生点了点合同上保人签字的一栏,道:“还差点什么吧!”
那人回过头,眼睛里有杀机一闪而逝,却不说话。
“李老板,这位爷怎么称呼啊?”兰陵生道。
“你没资格知道”这人猛地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恶意。
李老板吓得瑟瑟发抖,崔九反笑了:“从没听说过担保人不透露姓名的,您跟我们逗咳嗽呢?”
“施爷,施爷劳您老人家……”李老板捧着合同走了过去,那人看了崔九和兰陵生一眼,大约觉得这样的毛头小子,估计是翻不出什么浪来的,便签下来“施涉”三个字。
刚一签完,兰陵生就立刻将合同抽了过去,仔仔细细的吹干收好。
那人似乎觉得什么不太对,袖子一甩,也不招呼,大步往外走去。
崔九二人几乎同时发力,一个旋身滑步,一个凌空跃起,将此人挡在了中间。
“被急着走啊?”崔九面笑道:“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呗。”
“你是何人?”这姓施的终于忍不住,问向崔九。
“拿你正法的人”崔九道。
那人一听不好,立即甩出一个信号,“嘭”一声,信号在空中爆开一只飞犬的造型。
那李老板一看这般形势,立刻揣好了银票要跑,兰陵生将其一把拿住,笑道:“还得劳烦李老板见证呢!”
那姓施的见此,知道是硬茬,不过放了信号心里底实许多,当即喝道:“找死!”挥剑向崔九刺了过来。崔九不闪不避,长剑还刺,近身相搏,剑招随心所欲,任意所至,剑法大繁至简、大巧若拙。那姓施的功夫也确实不弱,一直招架了两百多招,才隐隐些力竭的苗头,崔九却是不疾不徐,源源倾泻,想是再有百余招,就分出胜负了。
姓施的心里有些发毛,招招都是致人于死地的狠手,举剑直劈,崔九冷笑一声,一个抖手,长剑便飞向他命门。姓施的措手不及,连忙回剑,当的一声,两剑相交,这姓施的也不顾颜面,立刻弃剑纵身而上,企图用双手去扼崔九的咽喉。崔九也不收剑,招随心动,以指为剑,左手二指一招“蛟龙探海”,戳上姓施的胸口膻中,姓施的闷哼一声,瞬间被泄了一身力道,委顿在地。
(二)
崔九在前,兰陵生扯着被崔九拍昏的姓施的,李老板惶惶不安的跟在最后,四人刚走了半条街,身着六扇门制服的一队人便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是,是官爷,崔爷,兰爷,民不与官斗,快收手吧!”李老板抖若筛糠。
崔九眼神示意了兰陵生一下,兰陵生立即领会,上前道:“什么人?”
这一反客为主,将六扇门这一队人问住了。
崔九看到这些人腰间的金丝带上绣着黑白飞犬纹,再看也是七人,冷笑一声:“飞犬部新来的吧!”心里却忖度,怎么听说飞犬部只招了五人?
一队人更是面面相觑,只有站在最后面一个静静的看着崔九等人。
这人肤色极白,眉眼细而净、轮廓偏又阳刚,五官并无特殊,但是组合在一起又偏偏给人静谧之美,如同黑夜之中一泓微凉的山泉,凤眼含蓄俊雅,又似凤凰展翅,此刻喜怒不辨,亦无慌张神态。崔九意外,这人总觉得有几分面善,飞犬部竟然招来这样的人物?但是当下情势,顾不上理会,先带走这姓施的再说。
崔九用剑指了指姓施的,笑道:“你们的人?”
“施统!”来人中一个憨厚青年喊道。
崔九与兰陵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想到,居然是真名?!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无知者无畏?这施涉背后的靠山,真的是飞犬部?
这憨厚青年还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鹰钩鼻制止了,这鹰钩鼻上前道:“动六扇门的人,阁下想想清楚。”
崔九注意到犬部之中,站在最后那个静谧的男子,听见这话,露出了一丝嘲弄,
崔九笑:“废话真多,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那鹰钩鼻一声大喝,七人中的六个一齐涌了上来,只有那个山泉般的人物仍然站在原地。待七人都上来,崔九惊讶的发现兰陵生十分及时果断的拉着姓施的闪到的一旁。
“你大爷!”崔九骂了一句,六人已经攻了过来。
“你行!”兰陵生在一旁喊道。
六人的围攻不容小觑,崔九不敢分心,一面拆招,一面思索,他是个相信智取胜于力敌的人,又是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性子,当即开始思考退敌之计。这些人明显以鹰钩鼻为首,隐隐都有些畏惧,鹰钩鼻也自视甚高,有些托大,是否是个突破口呢?一个闪身,一柄重剑从他耳边擦了过去,这一擦到给了崔九灵感,他顺势展开身法,掠到了鹰钩鼻面前,专攻鹰钩鼻,其他人果然微微惧怕这鹰钩鼻,不敢和他抢攻,出手顾忌了许多。
崔九引着六人从圆形的包围圈变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队列,他站在最前端,看似面对六人,其实只要对付鹰钩鼻一人就可以。这鹰钩鼻用的是刀,刀法力道倒是不错,可惜太过阴狠,失了平衡,崔九不过几招就发现了破绽,特地露出空门,待鹰钩鼻弯刀砍至,侧身向右,崔九立时长剑削向他左肩,不过崔九没有下狠手,只是削去了一片斗篷而已。
众人见崔九几招就解决了鹰钩鼻,都多少有些惧意。
崔九见状,抓住机会,调集真气,大吼一声:“让开”
几个新人见此,竟纷纷退后了两步。
这崔九刚收了剑要走,那鹰钩鼻却是恶向胆边生,抓起落在地上的刀,从斜后方全力砍向了崔九后腰,务必要将崔九一刀两断的架势。连飞犬部的几人都被这一幕的卑劣无耻震惊了,此时崔九完全背对鹰钩鼻,又是已经收剑,根本没有防卫的机会,也从想过六扇门的人也如此不要脸的偷袭,竟然陷入了待毙境地。
那憨厚的青年大吼“不要!”,犹豫了一瞬才要去拔剑,已经失了救人的机会。
崔九顷刻之间就将化为两截,鹰钩鼻脸上已经浮现了丑陋得逞的兴奋。
“噗嗤”一声,一道鲜血洒向半空,随即“啊啊!!!!”的惨叫响起,竟是一个手掌掉落在地上,鹰钩鼻因为剧痛整个已经扭曲到变形。可是那刀灌注了大量真气,犹自向着崔九飞去,去势并未减去多少,兰陵生倒吸一口凉气,忽见一个墨绿色的飞瀑卷起崔九,一个旋身避过了这骇人而卑劣的绝杀。然后“当”的一声,弯刀掉落在地,挡在众人之前的竟然是那个山泉般的男子,他的剑已然在手,可是居然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三)
大街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旁观者看来,就是六扇门的人和六扇门的人对上了。
飞犬部之人已经扶起了被断了一只手掌的鹰钩鼻,山泉似的男子站在队伍最前方,崔九其实见他方才已经抬脚,但是耳朵一动,脚又收了回去,一切都是电光火石,若是其他人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但是崔九看的一清二楚,他分明是听到了孟轩的声音。
孟轩怎么会赶来?崔九看向孟轩,发现他罕见的多看了这山泉似的男子一眼,崔九差点乐了,这还是第一次崔九看见孟轩对什么人感兴趣,崔九也多看了两眼,越看越面善,哪里见过呢?
方才断了鹰钩鼻手掌那一剑后发先至,狠厉果决非同寻常,飞犬部众人看孟轩也穿着六扇门的制服,神色十分精彩。
“少游来啦!有救啦!”
崔九却不这样想,方才他离得最近,清晰的看到了少游这一剑的透支,方才的一剑,他几乎听到了少游肩胛那道伤口裂开的声音。
“飞鹰,你是那个孟轩?”那山泉似的男子声音也跟山泉水差不多,叮叮咚咚,嘴角自然的带着微笑的弧度,看着没什么威势。这山泉男子给了身侧后那个憨厚的青年一个眼神,那憨厚的青年会意上前,踟蹰片刻,客客气气道:“你我两部各司其职,又有长安街之约,还请留下施统。”
“什么意思?”崔九道
各司其职之语崔九了解一些,最初的分工飞鹰负责江湖事物,飞犬负责市井事物,但是实际操作往往很难一刀切,难免有了交叉,难道这个长安街之约就是为了这个?但是是什么呢?
飞犬部几个大概没想到这一情况,不知道崔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又看向那山泉似的男子,却发现这男子正在打量……崔九?崔九也不太确定,只要是个正常人,目光不是都应该集中在孟轩身上吗?怎么他带着三分笑意好像在看自己呢?
飞犬部几个年轻没有得到指示,便看向崔九身边的另外两人——孟轩和兰陵生。
孟轩与兰陵生也从没听说过,孟轩冷面一张,外人看来是万年无波,兰陵生和崔九一样困惑,认认真真等着对方解释。
飞犬部之人心道不妙,鹰部居然全然不在意此事,那如何交涉?
那个憨厚的青年看了看山泉男子,又看了看崔九等人,解释道:“你我两部的樊将军与贲将军有约,长安街以东为飞鹰所辖,长安街以西为飞犬所辖,所以这里是飞犬的辖区,还请放开施统,飞犬自会处理。”
“你当我第一天来是吧!两废……非实权人士也能作数?还不是你想让它有的时候它就有,你想让它不成立它立时变成作废?”崔九本来要说俩废物的话不是放屁吗!但是考虑到还是要有些鹰部的底线,关键他生气的是,他不信这山泉男子看不出孟轩近乎透明的脸色,竟然让这憨厚的小子在这个时候咬出来个什么长安街之约,故意的!
“我等为民办事,分什么东西?”兰陵生难得大义凛然了一把,崔九又刮目相看,这货平时不行,关键时候还是顶得住的!然后就听兰陵生小声道:“不可能交出姓施的,店铺就买不成了!”
崔九道:“……”
憨厚的青年得到了山泉男子的鼓励上前一步道:“千真万确,各位可以回去向樊将军求证,也是为了你我两部的交好。”
孟轩的脸色越发不好,崔九瞥到了血渗出来了制服,开始飞快的思量,这人明显算计着我们出不了手。如今是三对六,不能说完全冲不出去,可是代价太大,只要是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何况崔九。跟我说什么长安街之治?哼,咱们就说说长安街之治……想到这里,崔九心生一计。
(四)
双方犹在僵持,犬部六人见识过少游的剑法,不敢轻易出手。
那山泉男子好整以暇,崔九看着他一副悠哉悠哉又势在必得的样子就来气,我偏不让你如意!
那出来交涉的憨厚男子是犹犹豫豫的性子,瞻前顾后,不敢拿主意。
“好”崔九陡然掠到兰陵生身边,一把拎起姓施的,笑道:“就如你们所说!”
兰陵生一惊,不明就里。
飞犬部憨厚青年一喜,正欲上前接人。
山泉男子稍有意外,似乎觉得到手的太容易了,他那双看热闹的眼睛好像在说“就这样了?真没意思。”
谁料,崔九双脚猛一发力,竟拎着姓施的跳上了近处的一个屋顶,随后一连串极费力的横飞,沿着一排排屋脊,向长安街以东略去。
那憨厚的青年和飞犬部的青年们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提剑去追,孟轩一直盯着,紧随而动。几人同时出剑,四道刺目的银光相击与孟轩长剑相击,稍许僵持,被孟轩一个发力掀翻了出去。
大约这样的对手实在太过强劲,飞犬众人不敢耽搁,憨厚的青年呆了呆,已经明白了崔九的用意,急忙追了上去。飞犬部诸人也丝毫不敢拖延,一个个展开身法,一排绿云飞移过长安大街。
孟轩与兰陵生不约而同凌空而起,孟轩腾空后回头,见飞犬部站在最前面那人居然没有动,不由皱了皱眉,脚下却不耽搁,也不顾及有伤,全力施展身法。
崔九本身已经战斗了几轮又提着个活人,自然坚持不了太久,不过几条街,就有些力竭,不能再使用如此费力的法子,正要减慢换一个省力一些的,却听耳旁有风,一回首,那山泉似的男子竟然已在一丈以内。孟轩的触动更甚于崔九,这人后发先至,从容不迫,是什么人?
崔九放慢脚步之时,孟轩与兰陵生迅速护了上来。
飞犬众人也趁机急速追上,挡住了去路。
面对拦在路上的一排飞犬诸人,崔九心道一声好狗不当的,扔下姓施的,拍拍手掌,笑道:“怎么,各位要去鹰部坐坐?”
听崔九如此说,飞犬诸人不解,兰陵生最先恍然!
“哈哈”兰陵生首先笑出声来,道:“诸位请回头,长安街在诸位身后,就按你们说的,这里,已经是东边的地界儿了!”
“你使诈!”犬部后面的一个青年人喊道。
“兵不厌诈”兰陵生回怼。
“且慢”那山泉男子反而笑了,像是觉得有趣,道:“有谋略,但要拿人,出个理由”
崔九笑道:“各位看好了!”说着就把手伸进了姓施的的衣襟内,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桃木牌。
“这是什么?”另一个犬部青年问道。
兰陵生心道这不是崔九的平安牌吗?
那山泉男子挑了挑眉,示意崔九说下去。
崔九笑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潞王府来说,王府遭了贼,我们是顺藤摸瓜找了过来的,你们看看清楚,这是蟒纹,这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朱’,不是潞王府的东西,难道是诸位的吗?”
“这是潞王爷随身之物吧!施统偷这物品作甚呢?这东西是拿不出用不得的啊?”那憨厚青年难得机灵了一回。
兰陵生脑子转的略慢,疑惑潞王爷随身之物?
“这个问题说得好!所以我们就要好好审一审了,这姓施的要干什么?是不是要加害潞王爷污蔑潞王爷啊?”崔九笑道,不给犬部诸人机会说话,继续道:“不过你们放心,如果查明真相,这姓施的是冤枉的,那一定全胳膊全腿还回去,都是例行公事,互相让一步,怎么样?”
那山泉男子心旷神怡的笑了,道:“好一个互相让一步,我怎么只看到你一步不让呢?”
崔九更有话说,笑道:“让你们赶紧回去救人啊!你们那个鹰钩鼻再不救治,就要失血过多了,本来他暗算我,我不应该可怜他,不过念在咱们同属三司,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让一步,好不好?各位也让让?”
飞犬诸人看向那山泉男子,见山泉男子笑着挥了挥手,便各自有些不甘的让了路。
“走!”崔九片刻不敢耽搁,领着几人扬长而去。
(五)
“你怎么不说捉这姓施是因为那书肆的事情?”兰陵生问道。
三人将姓施的交给了赵子牧与孔淮,此刻都坐在崔九与孟轩的房间之中。
崔九正在给孟轩上药包扎,懒得理会兰陵生,简单道:“那鹰钩鼻狗急跳墙,说多了打草惊蛇。”
兰陵生看着崔九给孟轩小心翼翼包扎的样子,觉得怪怪的,道:“你干嘛呢?少游又不是小姑娘。”
“你懂什么!少游这么漂亮,能留疤吗?你以为是你啊!”崔九道。
兰陵生懒得理他,对孟轩道:“少游,我看你一直那飞犬部的那个人,认识?见过?”
崔九知道他说的是那山泉男子,崔九也颇为好奇,却见孟轩没有立刻回到,而是又看了崔九许久,才道:“你们不觉得,那人和大观很像吗?”
兰陵生扳过崔九的脸,仔细看了看,醍醐灌顶:“像!尤其这双眼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啊?”崔九打开兰陵生的手,想去照镜子,屋子里却没有镜子,顺手倒过一杯茶,就着茶杯里淡青的镜波,勉强看得到自己一只眼睛,在深眉骨的映衬下,一只不太大的小眼睛,外眼角略上扬,崔九从没注意过自己的长相,像吗?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亲戚?”兰陵生道。
“怎么会呢,我……我听没说啊!”崔九道。
“你也不可能从小就在潞王府,诶,我说,你怎么有潞王爷贴身的物件?”兰陵生怀疑道。
“皇子无诏不能进宫,这牌子啥用没有”说完崔九又语气十分平淡自然的说道:“这玩意潞王府的人人手一块,就是为了有事儿的时候当挡箭牌的。”
大概是崔九的语气实在太过平常,兰陵生不再怀疑,又道:“潞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九迟疑了:“他……败鼓之皮或登高能赋吧!”
(六)
春月裴回,风花隔水,孤鸟度轩窗。
孔淮似乎给孟轩用了一些助眠的药物,这一些孟轩睡得深沉,崔九却开始辗转,那场大火,那些失踪的孩子,搴舟那番话,虞生的红印,孟轩低垂的睫毛……崔九漫无目的走着,回过神来之时,已经坐在了熟悉的浣纱书馆,手中一杯清酒,映照着一剪眼角,微微上挑,像吗?那个人是谁?
“笑空花眼角无根系,梦境将人殢。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
一曲南柯,唱的人魂里梦里。
崔九无心饮酒,自二楼望向欢场里的芸芸众生,会不会有哪一个就是青海道的人呢?倏地,一个山泉般的侧颜出现在风花厅里,崔九眼睛一挑,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清酒在杯中轻旋,白瓷盏尚未落定,崔九人已掠入长廊,不过一个瞬息,那人居然不见了。厅中竹筒流水,一下一下敲击着,几间雪月雅室花门紧闭,那人进了哪一间?
脚步在长廊另一端响起,镂空的杏花廊窗里一个斯文风流的侧脸一闪而过,“冯保!”崔九暗道一声不好!怎么会碰到他!常人往往以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厂督公、掌印太监大约是个妖魔鬼怪似的人物,很难相信,这人儒雅风流、风采斐然。被人认不出,不代表崔九认不出,万历的大伴,他化成灰崔九也忘不了!但是绝不能照面,崔九同样相信,就算自己化成灰了,冯保也能精准的从灰烬中把自己的骨头渣拣出来!
三道紧闭的花门,一个无遮无拦的庭院,往哪里躲?
冯保的侧脸闪过最后一个廊窗,不出五步就会和崔九照个正面!
竹筒流水一下一下敲击在崔九心上,崔九下意识的向后退,恐惧!记忆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无论多少年,他都无法克制这段记忆,对冯保,有本能的恐惧!
身体渐渐变冷,一种并不存在但是无法解脱的剧痛从每一个关节处爆开,记忆像一条白绫,将崔九勒的喘不上气。
一只有温度的大手从紧闭的门中伸出,如同从虚空中伸出,扶住了崔九坠落的惶惶,将他重新拉回了人间。一个结实的发硬的胸膛严密的护住了崔九,脚步走进又走远,最后消失在了某一重花门。
崔九向后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枕骨被人接住,某些无法安放的东西,似乎同时也被接住。
竹筒流水“咔哒、咔哒”的撞在雏蕊红栏上,鸾璧剪烛解语,烟外灯影成丝,初荷点点,鱼水圉圉,一声声南柯,唱得人如梦方醒。
(七)
连饮三杯,绵柔的酒意蕴藉了方才的惊慌,崔九方觉神魂归位。
“你们怎么在这?”崔九一贯先发制人,看着襄成、子元和萧简!
崔九鼻尖似乎还有萧简脸颊的余温,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经不知道是冯保更惊心,还是萧简更动魄。
“还没问你呢!”子元按下了崔九了手,不让他再喝。
“花酒嘛!小爷我一向喜欢花酒!”崔九不甘心的松开酒杯,子元总说他酒品不好,不许他多喝,但是以他的自我感觉,他觉得自己酒品一定好极了!
“我看你像花酒!”子元把果子递给他,让他垫垫肚子。
崔九不接,脸色多少带了点桃粉。
“看见谁了?”子元问道。
崔九搭在桌上的手指骤然握紧,又缓缓松开,眼神也不见了平日里的神采飞扬,少有的深沉:“冯保”。
萧简只觉气氛顷刻之间大变,他自然不将冯保放在心上,但是也不觉得襄成与崔子元是会将冯保放在眼里的人,那么为什么几人都会变色?
子元道:“冯保自己来的?”
“可能是和一个六扇门的……新人?”崔九总不能说山泉男子,看他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便下意识把他划归到了新人一列,也是崔九先入为主,认为既然飞鹰能招来孟轩,飞犬招到一个不俗的人物也是正常。殊不知,这个先入为主,使崔九失去了这一次重要的发现真相的机会。
“去年听说冯保得了一副《平安帖》,你们听说了吗?”崔九问道。
“什么案子吗?怎么问这个?”子元道。
“就是问问”崔九道,目前他还将这个案子定性为了巧取豪夺、谋财害命的市井类案件。
“是听说有人借着春分,送了《平安帖》给冯保”子元道。
崔九问:“谁?”
子元摇头:“没留意”
崔九道:“能查到吗?”
“程守训”萧简开口道。
崔九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的过着这个名字,不是一个大人物,但是崔九一定在子元的那些宗录里看见过,先从两厂八公里过,过到西厂的时候,一个名字浮出了水面:“陈增?”
萧简挑眉,反应够快!
“这些见不得人的关系你倒是记得清楚!”子元皱眉。
“难道不是养父义子的关系?见不得人的养父义子关系是什么关系?”崔九不解。
“……”子元看了看崔九,有点不确定是他龌龊,还是自己龌龊了,跳过了这个问题:“是陈增的意思还是程守训自己想另外找一棵大树?”
“陈增至少是知情,到目前为止程守训还在为陈增办事,行走也是陈增义子的名义”萧简道。
若即若离的曲子和断断续续的欢声试图从花门的缝隙流进雅室,子元、襄成和崔九已经离去,萧简还在盯着珍珠帘子,片刻之前崔九还在一下一下的拨着珍珠帘子,听着嘈嘈切切的响动,商女不知天下事,浅弹清唱□□花,真的是这样吗?或许,天下事,并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商女的眼睛,只是,对她们而言,那算不得什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