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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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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芜澈?你就是段芜澈?”慌乱就像是一场瘟疫,在无涯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人交头接耳,不安地面面相觑。
他们只当他是璇玑教教主的养子,不久前单挑五大帮会并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血洗南璎城的少教主,江湖第一邪剑神饬邪的唯一两名弟子之一:公子焰”。现在终于明白,那眼中射出的火焰何以灼得自己汗流满面。
他是来复仇的。
“阿澈,不可以随便杀人。”潇珧走上前一眼不眨地看着他,脑海里又映出那个调皮狡黠的小段芜澈来。只是他突然发现,这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
“杀人又怎么样?”段芜澈冷笑着挑衅地看着他,右手一晃,一把细长的剑落到手中,闪着火一样的光芒。他呵呵一笑:“我杀过很多人——用这把剑。”左手轻轻在剑身轻轻抚过微尘,关节一颤,长剑突然间直指潇珧的心脏,“就像这样……轻轻……一刺……”
“阿澈!!”潇珧的脸色变得苍白无力。他不相信地看着段芜澈的笑脸,由于害怕而动弹不得,脚底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你还是没变嘛。”段芜澈的笑容透射着阳光的力量,却刺眼得很。他轻巧地收回剑,无视于方才对那怯弱少年的玩弄,再一次扫视全场。“快交出啻霄玄铁,否则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教的‘神风’,当然,那也是你们的福气了。”
村人求助的目光突然齐齐汇聚了过来,这让潇珧有一种很想吐的感觉。他开始明白人为了生存而产生的那种善变,他们背叛得毫不犹豫,包括自己最原始的信仰。
十年,也就弹指一瞬,他却坚持着,没有一刻不在为当年的软弱而忏悔。“三个人要在一起”,是他说的;十年前在人海中发抖看着兄弟奔赴未知的命运,是他做的。
十年了,他终究还是一个软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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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简短的字,却使早已按捺不住的教徒如洪水般涌了过来,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对鲜血的渴望与贪婪。他们就像饥饿的野狼,在获得了头领的批准之后大开杀戒,肆无忌惮地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仅仅在分秒之间,无涯岛便化作一片血海,人们以惨不忍睹的姿态趴倒在地上,一时间哀鸿遍野。
“阿珧,这就是江湖。”段芜澈笑着挥剑过来,“要独步武林,我们需要那块可以打造出‘天下第一神剑’的啻霄玄铁。”他化作一股神风,在潇珧的周身上下翻飞,不时将他的长衫划出一道道伤口来,“一切都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叮”,是硬器相撞的声音。
“当”,是长剑弹开时奏出的旋律。
潇珧只觉得眼前一花,鲜血丛中段芜澈、瘴气弥漫的无涯岛,都在眼皮底下小去。
——有人救了他,在长剑当空劈下的一瞬间。
“阿珧,这里是沧州,安全了。”水青色的长衣凌风飞扬,却在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阿珩,怎么会是你?”
“说来话长。”沐珩看着当空的烈日,明晃晃的白色,“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死,没有。”
“阿珩,阿澈他变了!变得只有势力与地位,崇奉杀戮与鲜血。阿珩……你可以从他的手里救我,就一定可以帮我阻止他的,对么?”潇珧乞求似的说。他仿佛可以想象此时的故土,已是一片死地。
“阿珧,这就是江湖,你不要过来。”沐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扫过潇珧的脸庞,凝视着那里尚存的纯洁与无知之气。也许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水青色的衣震得潇珧半晌说不出话来。又是那句“不要过来”么?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
十年过去了,段芜澈成了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无情杀手,璇玑少教主“公子焰”;沐珩成了游走江湖的自由闲侠,功力无人可断言的“浪洗千尘”。
自己呢?
一个十年未变的软弱小鬼而已。
沐珩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明晃晃的阳光之下。那明晃晃又耀眼个光芒,刺得潇珧又一次流下泪来。
是孤单,是隔疏离,那种无法言喻的寂寞。
亦是最后一次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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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沧州。
如果有人说没有听说过天下第一铸刀师“逍遥散人”的话,他绝对不配踏进沧州一步。三年了,沧州这个小小的城镇只因一个人而闻名于世,那就是逍遥散人,潇珧。
但是他不铸剑。
削铁如泥的刀,见血封喉的刀,杀人于无形的刀……他都铸过,甚至包括当下武林盟主姬玄冰的“寒水”,亦出自潇珧之手。但他不铸剑,甚至不愿别人在他面前谈起剑。
他不会功夫,但没人躲得过他掷出的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刀。
宿命是冥冥中的安排,正如杀气飘过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闯进了逍遥居。
“阿珧,为我铸剑。”段芜澈不容抗拒地笑着,他的眼神张狂无比。这名黑衣男子的笑容中有一种自信,王者的霸气。
“我不铸剑。”潇珧的白衣依旧是一尘不染,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光中明显带着一丝细微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呢?”段芜澈一挥手,几十锭沉甸甸的金子砸在桌上,“我还有更多。”
“阿澈,你又杀人了?”潇珧不安地看着他,一把推开那些金子,“地位就真的这么重要么?我听说你这次又血洗了双翀城……”
“我要你用啻霄玄铁为我铸剑!”段芜澈不耐烦地打断他,“否则,下一个灭亡的,将是沧州。”他的嘴角上扬成一个邪邪的弧度,干脆地转身离开。
潇珧可以感受到空气中的压力,刀身的阵阵颤鸣。段芜澈右臂的火焰纹章把他灼得支离破碎,一种无名的恐惧就像悄悄蔓延的细藤,以不可阻止的速度缠绕上他,让他有一瞬间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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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岛。
终究还是回来了。十三年烟华逝去,流水依旧,惟有断墙残垣,在风过时“呜呜”仿佛哭泣。三年前,段芜澈血洗无涯岛,却没有得到人人觊觎的啻霄玄铁。为什么?因为他离开的十年,自己把他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尽管村人并不知道啻霄玄铁为何物,但他们知道,在凌波洞有一件镇岛的邪物——只是后来才明白,在兄弟永远离开故土时才明白,那就是名震天下可以锻造第一神剑的宝物。
这么做,对于怯弱的小潇珧已是莫大的勇气:他想如果没有了啻霄玄铁,那么等十年,自己作为祭品登上饬邪的木船就可以走上与阿澈阿珩同样的道路。他想见他们——哪怕是在修罗地狱。
但是一切并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却也在冥冥之中保护了啻霄玄铁——那块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沾染了太多人鲜血的矿石。
潇珧从凌波洞中走出来,抚摸着矿石上的花纹,看着它赤红的暖暖颜色。那就像是冬日太阳般温暖的色彩,他不明白为何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要夺人性命,将人渡向黄泉。他只知道,这一去,又会有无数的生命流逝在这温暖的红之下。但是他不可以停止这一切——他害怕,他怕看到沧州灰飞烟灭,他怕那些在逍遥居门口来来去去的人们,就这样永远地倒下,化作皑皑白骨,然后用他们森然空洞的眼睛生生世世瞧着他。
潇珧知道自己力量的渺小,他无法心怀天下,只要周围的人平安,他便能够轻易地得到满足。
况且现在的段芜澈,一言既出,绝对会做得到。“公子焰”血色的刀光写下的,只能是绝对服从。
大草地的蒲公英依旧纷飞如羽,三年来唯一没有变化的,可能恰恰是这些纤细的植物吧。潇珧叹了口气,目光探寻向着草地更深处,却蓦地呆住了。
有人。
一袭青衫。是他,沐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