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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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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漫山遍野的香味夹杂在风中飘起来。
潇珧躺在草丛中,睁着圆圆的小眼睛望向蓝得纯粹的天空,咬着草芽微微一笑。微风吹起他纯白色的衣衫,将这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映照得分外可爱。这种无法形容的纯白的感觉,就像是未经雕琢的玉石,闪烁着让人不可抗拒的神圣之光。
“阿珧,好无聊!”段芜澈也仰面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数着过往的飞鸟。孩子淡色的短发微微颤动,衣着虽也是不染纤尘洁白,昭示却是活力与生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映出来的不仅仅是眼前的事物,还有他的幻想。说话间,段芜澈猛地坐直身体,从草地上一跃而起,笑嘻嘻地看着潇珧:“阿珧,我们去闯江湖好不好?”
潇珧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半晌,摇了摇头。
“你呢?”段芜澈又转向另一边。另一个男孩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下仿佛剪影一般。乍看之下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孩子,但是他的眸子里,却流动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
“没劲!”段芜澈伸了个懒腰,独自在草地上奔跑起来。亮闪闪的汗珠将他的小脸蛋印成了七色,阳光下反射出迷离的光彩来。“我要像爹一样成为大侠!名·震·江·湖!!”他的脸颊因这句话而显现出兴奋的红色,双目熠熠堪比夜空的星斗,稚嫩的嗓音几乎惊动天上的飞鸟。
一阵风吹过,卷起草芽万千。
“阿澈,我们不会武功,闯江湖的话也许我们会死,就像我们的各自的爹娘一样死去……”忧郁的男孩终于开口,那是十分冷静的声音,冷得让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内心的火苗瞬间熄灭下来。
死……那么小的孩子还无法承受的字眼,却从那么小的孩子口中说出。
“江湖很可怕吗?”潇珧怯生生地问。三人中年龄最小的他,稚气的眼神中掩饰不住地瑟瑟发抖。
“不可怕!江湖很有趣哦。我们可以和许多人比试,像大侠一样来去如风,可以品尝天下最好的美酒,游历世上最漂亮的风景……”段芜澈双眼放着光,兴奋地说,“到时候,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没有爹娘的孩子也可以名震江湖!!!”
万籁无声。
他喊得好响,以至于双眼落下泪来。
“阿澈,我们三个人,死也会在一起的。”忧郁的男孩神情淡然而坚定。
“恩,我也要一直和澈哥哥、珩哥哥在一起!”潇珧噘着嘴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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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岛。
“快逃啊!是魔教,是魔教来了啊!”一个村夫神色慌张地奔走在乡间小道上,连他引以为傲的锄具也丢了出去。一时间,无涯村里乱作一团,人们哭丧着脸拼了命地在田间乱窜,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在魔教那无情的爪牙下苟且偷生。
然而无涯岛本身不过是大海上的一个孤岛,四面环水,巴掌之地,又可以躲到哪里去?一番焦头烂额之后,村人们还是跟着长老聚集到了村口,看着一艘艘扬着白帆的巨船从天而降,看着涂写他们未来命运的时刻又一次到来。
十年的期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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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无涯岛。
“阿珩、阿珧!”段芜澈从村子一路跑到大草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村……村长说要……要我们到村口去!”
“村长爷爷?”沐珩冷冷地问,“他找我们什么事?又要奚落我们么?”
三人的脑海深处不自觉地开始上演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村人的鞭打,奚落,鄙弃,厌恶;同龄的孩子们畏惧的目光,打在身上的石子、菜叶;偷偷喜欢的女孩子在看到他们走近的那一刻哇哇大哭……
真的始终是那一幕幕,清晰得让人心痛。他们没有错,没有父母并不是他们的错,没有父母就和别的孩子不同么,没有父母就一定会做出鸡鸣狗盗的事情么!
他们不明白。但在这幼小心灵上刻下的伤痕,岁月却是无法轻易抹消的。
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身为村长的那个老人,对孩子们一直笑眯眯的那个老人,如何在那一天用决绝的眼神凶狠地将他们赶出村子。在那一个雨夜,三个年幼的孩子因为一个勿须有的罪名,湿漉漉地徘徊在四面环水的孤岛上……他们发着烧,没有了走路的力气只好爬行,就连哭泣也发不出声音……凌波洞,那时他们这样命名那个意外发现的小山洞,那是他们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
饿了就偷村子里面的菜和家禽,他们不害怕被打,不害怕被唾弃——因为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三个还只是那么小的孩子。
“听……听说魔教来了,要我们全村的人到那里集合。”段芜澈回过神来,紧张道。魔教,传说中狰狞恐怖的魔教终于来了。它的存在使得那些世俗的村人们也不得不忘记对于这三个孩子的排斥。
“魔教?”潇珧纯洁的目光写满不解,“那是什么?”
“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沐珩道,一丝忧虑闪过他的脑海,“触怒了他们……便只有死。”
“去了再说!”段芜澈呵呵笑着,“毕竟是村长爷爷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不可缺少呢!”厌倦了这种受人欺凌的生活,每个人内心的深处,都在寻求解脱。
“走吧。”沐珩拉起潇珧,村口走去。前面,段芜澈充满活力的身影已经跑得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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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艘木制的大船在海边二十丈远处停了下来,许多小船随之落下。
白帆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刺眼,咸咸的海风刮过猎猎地响。
村长的额头上已经爬满了皱纹,头发花白如雪。村民们依旧如十年前一样,憧憬而虔诚地望着他。他们相信他依旧是一个好村长,只要有他的存在,无涯村一定可以避过所有的灾难,安然生存下去。像每一个世人一样,无涯岛的村民热爱和平的生活。
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挡住了阳光。他从大船轻松跃上长空,踏风而过。仅仅一眨眼的工夫,甚至连眨眼都来不及——众人只听到耳边“飕”的一声,来人就轻巧地落在了沙地上。他们不禁冷汗涟涟,双腿也开始颤抖。
来者是一名男子。
他的全身是深如永无的漆黑,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魇魔,全身的杀气在黑色中一点一点淡化开来,却又是永无止境般地望不到边。没有人怀疑过他的出现是噩耗的本身,那浓得化不开的黑色要将村人最后一丝反抗也吸走,只留下孤独和绝望。男子右臂上刻着鲜红的火焰纹章,村人看着它跳动着诱惑般死亡的舞蹈,仿佛灼烧着空气,耀眼而令人窒息。男子头发是淡淡的棕色,转身之间,目光如吐焰的火龙,村人不禁后退了一步。
一张完美的脸,眸子里尚有年少轻狂与桀骜的味道。他逐一扫视过众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村人又后退一步——来人的目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剑,正一点一点刺动着他们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少教主——”小船陆续登岸,数百名教徒在一瞬间跪地,将平和的沙土化作轻尘飞扬。
男子一扬手,止住了教徒们的呼声,直直地盯着村长。他伸出右手,气定神闲地放到村长面前:“东西。”
老人眼中流过惶恐与不安。“大……大人,我们还可以像十年前那样,用……用……”
“十年前?”男子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说,还要我们璇玑教再等十年吗?”
“是……是的,如果可以的话,大人。”
“那么……”他轻轻一挥手,万箭归尘,在这一个老人身上绽放如蔷薇。村长在一刹那倒下,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诉说什么,却生生被卡在了咽喉处。沙地上渲染开一片鲜红,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人们又后退了几步。
“等等!”声音清澈,瞬间打散了杀戮而成的死亡奢靡的味道,沿着声音的方向,一个年轻的书生样男子走了过来,他惨白惨白的长衫在风中瑟瑟发抖,“段芜澈,住手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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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来!”魔教右护法饬邪阴阳怪气地盯着全村的人,“如果交出啻霄玄铁,我就放过你们。”
“玄铁还未完全开采出来……大人可否……”
“不……行!”饬邪“呵呵”一笑,慢慢摇了摇头,“今天不交出来,我就用无涯村的血祭天。你们也想看到吧,漫天绚烂的红色,鲜血涌出的香味……会是多么美妙的光景……呵呵……差点忘了,你们那时看不到了呢!”
“住手,大魔头!”段芜澈冲出人群,咬牙切齿地挥舞着小小的拳头。这么好的一个表现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让全村的人知道他们三个孩子并不是坏孩子,他一定要帮两个尊称他为“大哥”的孩子争取到可以住下来的地方。
“居然说天下最帅的我是……”饬邪将目光转向段芜澈,“太可笑了!就凭你一个小毛头也想和我作对吗?”
“还有我。”沐珩静静地走到段芜澈身边,冷冷地对着饬邪杀人似的目光。
“呵呵,就两个小孩么?”饬邪诡异一笑,“我可是璇玑教的大护法,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哦!”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他们担心的,是这两个小孩是否会有引起全村灾难的举动来——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这两个孩子马上死,立刻!!他们真后悔当初把那三个孩子赶出村子的时候,没有直接杀了他们!
潇珧躲在人群里,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瑟瑟发抖。局势太过紧张,竟然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沐珩看过来,对他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要出来。”他用目光说。
潇珧压制住想上前的愿望,恐惧占了先胜,他颤抖着后退了几步。
段芜澈的眼睛仿佛有灼人的力量,那种气势让饬邪一时不敢向前,只是与两人对峙着。潇珧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双腿酸得不能移动半步。如果他知道凭饬邪的力量杀死两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的话,也许会昏过去也说不定。
“咳,叔叔看在你们有点胆量的份上就放过你们这一次,去吧!”饬邪无意把时间浪费在两个小鬼身上,不由得打圆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啻霄玄铁。于是他再也没看两个小孩一眼,而是冷笑着望向村长:“到底怎么说?要活还是要死?”
“大人。”村长谄媚地笑着,“我们当然要活……如果我们用什么来代替玄铁,大人可否宽限十年?”
“东西?那要看是什么了。”饬邪阴阳怪气地在人群中扫过。
“祭品如何?”
“区区小物想打发我么?”
“活人祭。”村长双目突地放光,“这两个孩子,作为今年璇玑教的祭品,大人是否满意?”
潇珧愣住了。不安与恐惧充斥着他的心灵,身体不住颤抖,连眼泪也忘了流。他万万没有想到,村长爷爷唯一一次觉得他们不可缺少,是为了将他们送向铺满血腥的地狱!他想逃,想叫,想挣扎着冲上前去,现实却只能让他无力地呆坐,愣愣地观望。
然而大家遗忘了他,幸而大家遗忘了他!
饬邪满意地笑着:“这两个孩子的血一定会让璇玑主神满意的,呵呵呵……那好,我们十年后再来……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教主大人失望啊……”
段芜澈的目光因过于震惊而呆呆地看着众人,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些人,又仿佛终于认识了他们一样。希望,他一直无比虔诚地信仰着的东西……原来可以碎裂的那么简单……或者,无涯村本没有希望和善良吧!假的,全都是假的!他机械般地被带着走,直到踏上甲板的一刹那,还没有恢复过来。双目的生机就这样被抽走,连同他最原始的信仰。他一直都那么希望,有一天可以向村长爷爷证明自己的善良,可以和小伙伴一起分享糖果,可以凝视喜欢的女孩子红扑扑的笑脸,他希望那些村子里面的人们,对三人露出善意的笑容……
这是那么渺小的信仰,那么简单的事情——三个孩子却还是没有这样的权力来享受它。
沐珩平静地走上小船。用冷静的目光回望潇珧,然后转身离去。
村长舒了口气,满脸皱纹也舒展开来。村民静静目送帆船远去,一下子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十年,是的,他们有十年的时间可以再活。十年后,只要再献上活人,就又可以再活十年了……啻霄玄铁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谁去管它!
潇珧呆呆地立在风中,看着夕阳将一切渡上淡淡的金色,海平线上的风景完美而不实际。帆船早已消失于天际,他还保留着两人离开时的动作,身体僵硬得动也动不了——不多久前,他们还在大草地看着蒲公英飞上天,划出优美的弧线;不多久前,他们还在为了未来而争论;不多久前,他还看到澈哥哥开朗活泼的笑脸珩哥哥沉静的表情;不多久前,他还说过三个人一定要永远在一起……潇珧握紧了拳头,泪水依旧流不下,双腿依旧跨不出,喉咙中仿佛有一万只虫子在爬,火辣辣地疼,发不出声来。
一只乌鸦划过苍穹,大海起了微凉的风。大草地的蒲公英全飞上了天空,就像漫天璀璨的星斗一般,一闪一闪,静寂得突兀,一闪一闪。人们恣意笑着狂欢庆贺,觥筹交错,声音打散了傍晚的凄凉的宁静。海边的沙滩上,大浪汹涌地冲刺而来,再狠狠地被扯走,一阵又一阵,仿佛不住涌上心头的寂寞一般……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阿珧,不怕”了,再也没有了……
潇珧终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