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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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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番禺城,烛照商铺。
“小少爷,这都快子时了,您该歇息了。咱们东陵一族又不是因武兴起,您用不着起早贪黑地舞枪弄棒,明日还得起大早返薄山城向老爷汇报南方铺子的盈利亏损,您已经耽搁几天了,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小少爷!您听见老奴的话了吗?小少爷!”
竹林之中,影影绰绰。
东陵烁正耍得尽兴,不远处老管家的絮叨自是没有入耳。他家门没什么厉害的武功绝学,偏偏这少爷还是个武痴,从小到大,金算盘老爷子给这最宝贵的小儿子寻了无数江湖游侠为师,这些师父个个都自称是奇人异士,有高超武艺傍身,却没有一个能教过一月的,并非东陵小公子太过顽皮气跑了老师,而是这九公子天资聪颖,是个武学奇才,每每月余不到,便将师父的本领遍学,还能吊打师父。
久而久之,烛照山庄悬挂的拜师帖便无人问津,风吹日晒的,只能烂在城墙上。
没了师父的九公子开始自悟,怎奈先前所学太过庞杂琐碎,这个散人教了一套拳,那个侠士传了一路剑,旅前旅后,尽管天赋再高,也是浑无一成。
听闻逍遥派掌门人归一道长,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顶级高手,其门下的混元诀主攻内功心法,可调理杂糅真气,使各路招式能和谐相融,正可解东陵烁眼下困顿之境。
于是,九公子一时兴起,欢心采烈地筹备了十大扁担金条,命家仆担了,明晃晃地便到逍遥派拜师学艺。一连在山门下侯了半月,也未见归一道长真容。
每日寅时,一小道匆匆下山,高声道:“请施主何处来,何处去,我师不收,半路弟子。”
终于,在第十五日,东陵烁的耐心被悉数耗尽,挑着十扁担金条原路返回,山门都未进去。
九公子是个倔性子,拜师不成,便转着弯地打起了歪主意。
逍遥门下,归一道人有两名亲传弟子,大弟子名夷,虚长他两岁,二弟子名希,弱冠之际,与他同龄。这二人分别为逍遥派左右护法,少年侠士,只是自小于山中道观长大,头脑有些呆板,行事不知变通,故江湖人称痴傻二小道。
东陵烁自小跟着金算盘走南闯北,听过的见过的随便扯出一件,对二小道而言,皆是新奇异闻,比如金公鸡下了金蛋,金蛋孵出了烛照山庄云云。于是,九公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和名夷、名希打成了一片,成为知己好友。
忆起那段纯真岁月,东陵烁脸上罕见地有了一抹笑意。
寒烨将方凳往晋元那边挪了挪。
晋元笑笑,侧耳轻语道:“逍遥派是南方地界上第一大派,以内功心法为主,尤擅掌法,门下弟子皆着白衣道袍,带发修行。掌门人归一道长是位云游天外的老神仙,极少露面,武林上见过他老人家真容的,估计都满头白发,六十四路震天掌柔中带刚,无人能敌。东陵烁充其量也就是个半吊子,竟妄想拜顶尖高手为师,看来他也不比痴傻二小道好多少,怪不得能玩到一起去。”
东陵烁敛了笑意,缓缓抬目,“晋兄,我都听到了。”
寒烨抿着薄唇,遇到了晋元,他发现,笑并不是一件难事,那人出丑是平常稀松。
晋元抬起寒芒剑柄,戳了戳额头,“咳咳,东陵大少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与你家被屠有何关系啊?”
东陵烁道:“因为他们,我得以保住一命。”
“逍遥派出手了?”晋元问道。
“没有。”东陵烁长呼一口气,闭目仰头。
“名门正派,武林正义,也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东陵家族共五百六十铺,遍布锦朝各地,药材、布匹、米蔬、典当、食宿、车行、珠宝均有涉猎,其中一半铺子,分布在天下腹地的薄山城及周遭十余里,正值月初,总铺盘算,遂各位兄长自天南海北返薄山城,因路途、脚程不同,分别于城周遭各分铺歇下。我因贪玩,与名夷兄相约进山寻五灵芝,方未返家,这才得以,苟且偷生。”
晋元伸手,拍了拍东陵烁的肩膀,“东陵世伯和各位兄长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得撑下去!烛照山庄乐善好施,屡次济民赈军,东陵兄,你放心,我百宗派绝不会自扫门前雪,驿馆也不会袖手旁观,查出幕后真凶,定将他绳之以法,还数千亡灵一个公道。”又转头看了看寒烨,也还你一个清白。
寒烨握紧手中的残虹剑,再三思忖着晋元的话。
从小到大,魏成渡对他耳提面命,但那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思想。
小小的一团,缩在孟荡后山的幽暗洞中,借着凿壁偷得的一缕天光,反复翻看着一册话本,在读到少年英雄遇不平拔刀,遇弱小相助时,他亦会拍手称快,心中燃起羡情。
寒烨盯着晋元的侧脸,那人说得对极了,你是你。
他那双平静如水的黑眸,一直都清澈见底。想继续与那人同行。
“多谢晋兄。”东陵烁起身,负手站在窗前,长发飘飞。
曾经一呼百应的多金公子,今时垂泪只身。
晋元道:“后来……如何?”
东陵烁道:“后来,我实在听不惯侯伯的唠叨,便停了练剑,回到卧房沐浴更衣,为明日与名夷兄进山寻五灵芝做打算,侯伯只当我是听进了他的劝诫满意地掩门退身,闭上双目,半梦半醒间,一道寒光破窗而入,倏地翻身闪避,好在那放暗器之人本意不在取我性命,否则非死即伤。来不及穿上鞋袜,推门,庭前檐上地寻着,未见一人,进内,拔刀展信,上方是一个大大的血字‘死’,下方有一行工整端方的小字,字曰:东陵老爷子,长剑穿喉,血自口鼻喷薄如柱,双目圆睁,一刻未到,其余百人,皆随之去。落款处像是一轮……斜阳,将顷未顷的。”
晋元道:“报信之人姓名中有阳字?日字?”
寒烨道:“也可能是预示烛照山庄,日薄西山,大厦将顷。”
东陵烁道:“当时我虽心中惴惴,倒也未作多想,我爹前几日还写信大骂我贪玩,不知归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关窗、上床,辗转反侧,夜风顺着窗格破洞溜进房中,吹得我脑袋生疼。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道寒光自轩窗破洞飞入,因我精神高度集中,抬手猛地握住了刀柄,攥着匕首,翻窗而出,大骂道‘何人如此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滚出来,否则小爷灭你祖宗十八代,定要掘了你家祖坟,挫骨扬灰,滚出来!’喊破了嗓子,也无一人回我,倒是叫醒了商铺中的一众家仆伙计,睡眼惺忪地打量着我。没好气地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回房,继续展信,上方仍是一个大大的‘死’字,下方是几行端正的小字:长公子东陵煌,一剑刺心而过,双目圆瞪,其妻、幼子落井溺亡。不消片刻,随行人等、铺中伙计皆随之去。啊!啊!啊!我大叫几声,手不觉中握上了刀刃,血染信笺。”
“没有落款?”寒烨问道。
东陵烁摇了摇头,“没有。直到第五封,辰时了,天微亮,我穿好衣衫,备好马,准备返薄山城,飞刀又如约而至,那时,我已能心平气和地拔刀读信,信上写着:四公子东陵曦,喉破,将断未断,血流汩汩,鼠蚁纷至,生被兽啮,双目圆瞪。不出片刻,分铺众人,皆随之去。落款是几笔勾勒的简画,高台栏槛。”
晋元道:“高台栏槛,预示着东陵家族高处不胜寒,岌岌可危?”
寒烨摇了摇头,“不知。”
东陵烁继续道:“此事太过诡异,我再也坐不住了,去马厩牵了匹大黑马,仓皇上路了,未带一人,若真有高人与我烛照山庄为难,我带人返薄山,也只是徒增亡魂。在路上,陆续接到了第六封、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血书……最后一封,关于我八哥……他……他生前最疼我了……他……我……我……啊!啊!~~~~”
东陵烁再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失声痛哭长啸。
至亲接连惨死,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地随血书亲历锥心之痛。
现今,又叫他重新回想一番,何其残忍。
无人愿意揭开血淋淋的伤疤,除了钻心的疼,更是对自我尊严的践踏。
把自己的不堪尽数曝于他人眼下,需要莫大的勇气。
病急乱投医也罢,九公子需要帮手。
晋元起身,欲张口安慰,方才发现,他那张舌灿生花的嘴,像缝了线,说不出半个字。
良久,东陵烁平复好心绪,继续开口道:“第九封信,钉在了马臀后,烈马长嘶,我被摔在了山路上,滚了几圈,被一块巨石拦腰挡住,未觉到疼痛,慌忙起身,拔下飞刀,信曰:八公子东陵鉴,前胸皮开,利刃自心划过,一心两瓣,皮虽开但肉复合,呜呜咽咽,血尽方亡。双目圆瞪,不过片刻,其余人等,皆随之去。落款处是树木枝叶。我瘫在地上,四肢发软,六神无主。”
晋元挠了挠头,“木?枝?发暗器之人想说些什么?”于明耀堂中来回踱着。
寒烨道:“东陵公子,所忆之事,未有一丝线索指向魂殇,亦未有一丝线索指向天蝰,何以对我言语相逼,刀剑相向?”
东陵烁抹了把眼泪,道:“次日,江湖便传开,都言是魂殇所为,九封书信,信信有句‘一剑穿喉、一剑剖心’,这般快的剑法,这般狠厉的手段,这般惨绝人寰,除了鬼主旗下的杀手头子,还能有谁!况且,你天蝰的魅影剑法可是以快著称。也巧,我刚赶回烛照山庄,你就夜探我家宅,怪不得我怀疑你。”
寒烨手中的残虹剑被握得咯吱作响,沉声道:“你心臆测,即是我为?众人之言,即定我罪!”
晋元上前,覆上寒烨有些颤抖的手。
“小烨。”随后转头对东陵烁道“九公子,我百宗剑法也以快著称,这普天之下,哪一门的剑法不是以快著称!”而后长呼一口气,“抱歉,晋某失态。你既愿言明过往,即是相信我们,且先随我回驿馆,从长计议。”
“不,我不去驿馆。我是东陵一族的后人,既有后人,先人怎能死不入土,三千多具亡灵,够我忙的了,够我忙的了……不去驿馆……不去……”
他身形恍惚,扶着断梁、残桌,行至一小厮身旁,全力拖拽,一具接着一具,如行尸走肉般,面无表情。
“东陵兄,我回驿馆,派人来帮你,你……节哀顺变。”
晋元拽着寒烨,出了烛照山庄。
日头正中,两谪仙少年于闹市中携手而行,十分炸眼,寒烨打小就不喜被人注目,抽手止步。
晋元也停了下来,“怎么了?先随我回驿馆,还是……你有地方可去?”
“无地可去。”寒烨道。
“那正好,跟我走啊,查清烛照山庄的事,也好还你个清白。”随后又靠近几步,轻声道“你此次出孟荡山,不也是为这个嘛,咱们殊途同归,道相同,一起谋谋呗,烨弟。”
“结交邪魔外道,若是传扬出去,武林上下,该如何看你晋少主?你百宗派百年清誉,可就毁了。”寒烨道。
原来,他听见了。
却又为何只闻其一,不闻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