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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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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元旦觉一股寒风突至,却是未做反应,仍自顾自地去掀开牡丹流苏床幔。
寒烨手持残虹剑,顷身一挑,来者的金剑向上昂了几寸,那人一个轻旋,立即调整身形,火速站定。
堂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从小窗吹进的夜风翻弄着桌案上的一本书,哗啦啦作响,似是账册。哐当,笔筒被刮倒,几只墨宝在案上左滚右转,随后落地。
寒烨目光往来人剑柄上下移,剑身上刻着“金烛”二字。
是东陵家族的人!并非全族被灭门,而是有一息尚存。
“东陵世家,九炳金烛长剑,烛照薄山城。”晋元放下床幔,直身,立于寒烨身侧,“敢问,兄台是世伯的第几位公子?”
“你……认得我爹?你是何人?”来人身着点黛锦袍,发冠正中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在暗夜中仍然明明如烁。
“你是九公子东陵烁?果然,气度不凡。”晋元按下了寒烨的残虹剑,上前几步。
“别过来!”东陵烁高举金烛剑,指着晋元,连声叫嚷“别过来!别过来!”
“九公子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将窗格推开一些,放风换气,这屋子里忒难闻,再呆下去,咱们都用不上动手,直接中毒身亡。”晋元歪脖吐舌,作出一副归西之态。
寒烨轻笑一声,很是不合时宜。
东陵烁蹙眉凝目,打量着他,“红白相间,曼珠沙华,你是魂殇的人!我和你拼了,啊~~~”
晋元反手,对准九公子的后脖颈,猛地一击,耀武扬威的大金乌重心不稳,连颤几步,以剑支身,才勉强立住。
“吱哇乱叫,吓本少爷一大跳!”晋元胡摸着胸口,在二人中间站下,“我说东陵公子,你们家族经商为贾很有一套,无人企及,剑法嘛,不过平平,和魂殇的人动手,活腻了?你们家亡魂太多,不缺你一个。”抬起寒芒剑柄,拍了拍东陵烁的肩膀。
“少费口舌,一起上吧,即便东陵烁成为亡魂,也是魂归故里,死而无憾。”
晋元暗道: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倒也有些骨气。“看得出,你是条汉子,不贪生怕死,可是大丈夫要死得其所,你这般不明不白地妄送性命,有何颜面去见你九泉之下的考妣!啊?”
“传闻,是魂殇……”
“那是传闻!”晋元提高了声音,随后长呼一口气,“东陵公子,我晋家与你烛照山庄是世交,幼年时,东陵世伯亲赠长命金锁,晋元不敢忘,你……当真不记得我?还是叫悲痛冲昏了头脑?”
东陵烁看了眼晋元,目光缓慢呆滞,长身左右晃动,直直地向后倒去。“百宗派。”
“唉~~~”晋元急忙伸手去扶,却还是迟了。当即迅速转身,把头埋在寒烨肩窝,含糊不清地道:“地上尽是灰尘。”
寒烨未动,未语,仅是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晋元向后撤了两步,“嘿嘿,这个……也是朋友之间常做的事情,我是你哥哥嘛,嘿嘿。”抬起剑柄,敲了敲额头。
寒烨绕开他,俯身去查看地上的东陵烁。
只见伏地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前胸起伏有律。
“睡了。”寒烨道。
“啊?起开,让你晋哥瞧瞧。”晋元拨开东陵烁精致的丹凤眼,瞳孔未散,合上,又拨开,反复了几次,“嗯,确实睡了,啊~~~”他自己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锤了捶后背,“小烨,累了吧?折腾了大半宿,也该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寒烨又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晋元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道:“哥哥问你,累了吗?”
“累。”
“走,晋哥方才在前厅水榭旁见到一张竹夫人,很是干净,你啊,躺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哥给你弄好吃的。”晋元拉着寒烨,火急火燎地走着,到了竹夫人面前,又脱下衣衫,铺垫上,“来,睡吧。”
寒烨扫了眼那青奴,没有灰尘,水榭有残荷,冲淡了血腥味。“不是说,天亮之前,要抽身嘛。”
“主人已现身,可以正大光明了,只是……”晋元看了眼残虹剑,将语未语。
“日后不会,轻易拔剑。”寒烨绕开竹榻,倚在了门柱旁,闭目不语。
“唉!”晋元叹了口气,抄起衣衫,罩在寒烨身上,又按了按。“小烨,哥哥不是怕你惹晦气,而是忧心你。睡吧,我就在旁边。”
脚步之声,渐行渐远,而后咯吱,还是寒烨听得出,是竹夫人承重晃动,“累吗?担心你。”他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直至沉沉睡去。
没有午夜惊梦,醒来天已大亮。晋元蹲在他面前,嘿嘿地盯着他,随手塞过去一个大番薯。寒烨起身,恍惚之间,没有站稳,撞上了软乎乎的柱子,他侧目,是一只气宇轩昂的金孔雀。
“晋少主同我解释过了,虽不是十分信你,却也觉他所言有理。”东陵烁抱着金烛剑,脸色惨白,眼眶乌青,头发有些凌乱,声音是嘶哑的,他在强撑。
寒烨眄视东陵烁一眼,不语,径自向明耀堂走去。
他不需要别人的信任,更是不屑多说一个字,保不准哪天接了鬼主令,真的要灭门东陵。
“我这个弟弟比较孤傲,不善言辞,见谅啊见谅。走吧,咱们入内详谈,庭下门前,恐隔墙有耳。”
“晋兄,留步。”东陵烁上前两步,小声道“晋兄与魂殇的人走得如此近,晋伯父可知晓?结交邪魔外道,若是传扬出去,武林上下,该如何看你晋少主?你百宗派百年清誉,可就毁在晋兄手中了。”
“哈哈。”晋元大笑两声,“九公子不愧为东陵世家的传人,各中利害,参悟透彻,只是,我晋元结交朋友,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本少爷可不会权衡利弊,旦问心意!多谢你替我着想,若是看不惯,也无妨,待此事了结,晋元自会从九公子眼前消失不见。”
“哈哈。”东陵烁也大笑了两声,“好!好一个旦问心意,晋兄,请。”他侧身抬手,做出恭请之姿。
“请。”晋元回礼,二人一同入内。
寒烨查看一番,于晋元面前站定,郑重地道:“此事确非,魂殇所为,有人想嫁祸,进而挑起江湖名门与魂殇之争,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东陵烁道:“口说无凭,还望魂殇拿出证据。”
寒烨转身,向内院走去。
“他……他……”东陵烁指着寒烨的背影,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东陵一族的人,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众人围簇,自小受惯了奉承巴结,几时遭过白眼,更别提被人无视。
“他所言非虚。”晋元按下东陵烁颤抖的长臂,“想必九公子也有所听闻,魂殇阁下,天地玄黄,各有所长。天字号杀手,以剑法著称,人人皆知的,便是魅影剑法,不瞒你说,我见他耍过几招,虽未观出什么诀窍,但与你庄上之人所中剑招,是两个路子。”
“天字号杀手有四大统领,苍穹、空影、流云,就算非天蝰,难保不是他人所为。”东陵烁道。
“东陵公子,你悲伤过度,伤了脑子?魂殇第一剑既已现身,鬼主断不会再派杀手,人家没那么闲。”晋元扶起厅中几个方凳,又拂了拂灰尘。
“那……还有地字号、玄字号、黄字号呢!不然,还会是谁!我东陵家仁义为商,没结过什么仇怨,怎会……怎会遭此飞来横祸?爹啊,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东陵烁于原地打着圈,有些语无伦次。
他年纪与晋元相仿,衣食住行皆是伸手张口即可,受了欺负有兄长出头,遇到大事待老爹拍案钉棺,何曾如此孤立无援,茕茕其身。
“弟弟呀,你先坐下,待……”晋元话未说完,只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向他投来,抬目,果不其然,寒烨正于翠玉珠帘旁阴森森地盯着他瞧。
怎么了?晋元挠挠头,上前道:“小烨。”
“住嘴。你所识之人,皆唤弟弟?”亏我心里,待你不同,原来……原来……
“呵……呵……”晋元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原来是为这个,小白痴吃醋了,“咳咳,我跟他客套呢,你要不愿听,我便不叫。”
寒烨扯过把方凳,在东陵烁对面坐下。
“玄字号四大统领,清风、漪花、烟雪、新月,又称四大莺粟花,清风统领于十几年前销声匿迹,这其余的几位,我见过几面。”
“是嘛!”晋元亦坐下,兴奋地问道:“如何?传闻风花雪月比月中的嫦娥还美,真的吗?好看吗?改日给本少爷引荐引荐。”
寒烨睨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我从不仔细瞧女子。烟雪统领擅长封术,新月统领擅长幻术,漪花统领尤擅媚术,她们从不舞刀弄剑,玄字号无疑。至于雁荡山那边,虽未全见,却也略知一二。”
“讲讲。”晋元满眼放光,仿佛新得了禁书话本的孩童,迫不及待地想领略新故事。
寒烨继续道:“黄字号杀手有四把刀,刀刀霸道,分别是千觞的七清刀,鸣靡的七浊刀,落佐的七轩刀,絮果的七邈刀,他们取人性命只削头,拦脖砍断,庄中尸身,皆为全尸,头颅完好。”
晋元道:“有所耳闻,还有传言,魂殇每五年自一千九百杀童中诞生一位统领,但今年却是两位,那一位便是千觞,你们武功持平?未分胜负?所以鬼主都留下了?”
寒烨摇了摇头,“并非一千九百杀童,那仅是第一年,往后四年,均添五百,共三千九百杀童。”
东陵烁抬头,与晋元互望着。
所以残虹剑是三分红?武林第一杀手头子,除了那三千多杀童,至今未挥剑?
寒烨道:“地字号四大统领,有四条铁棍,放浪的夜煞棍,离人的夜叉棍,叶散的夜寂棍,酒阑的夜绝棍,东陵族人,是剑伤,非钝器所伤。”
东陵烁道:“何人如此欺我烛照?更妄想推到魂殇头上,魔……天蝰,魂殇近日可得罪过什么人?”
“魂殇之敌,不胜枚举。”寒烨道。
晋元道:“烛照山庄被屠后,连带着二百多间商铺,都成了鬼宅,无人问津。未见真象,便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盖棺定论,认定是魂殇所为。九公子,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宽心。敢问,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可有见到凶手真容?”
东陵烁道:“七天前,从子时起,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封书信飞刀入室,钉在床头,整整九封,每封信中皆讲述了一段当夜惨象,我……我……先前只当是无聊之辈的消遣,读着读着,便觉骇人听闻,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