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耀孟荡山》砾芽

10、第十章

　　“哈哈哈！”晋元仰头大笑，“小烨，你哥哥我早已声名狼藉，再者，旁人如何看我，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倒是你……”晋元走近几步，抬肘倚着寒烨肩头，“年纪不大，心思挺重，仔细生白发。走，带你喝酒去，先前应下的薄山美酒琉璃盏。”
　　他拉着寒烨，大步向前走去。
　　“只要有美酒，万般不算事，啷个哩个啷，春天里那个百花香，嫁个郎君没有娘……”
　　寒烨盯着晋元的背影，那人一手拽着他，一手扛着剑，长发一晃一晃的，颈侧的曲线舒长有致，寒烨眨了眨眼，回想起在伽蓝古刹的那个清晨。
　　山中的早晨总是薄雾蒙蒙，那小乞丐许是因身子内里疼痛不已，整夜辗转反侧的，但却无一句呻吟，更是早早起身，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草挂露，林有露，良辰美景欢喜天。啊~~~啊~~~”欢喜一阵，又捂着胸口，难耐地蹲地强忍，满额头的冷汗。
　　寒烨上前，递上了粒白色药丸。
　　“多谢。”晋元吞下，似是好了些，就又开始胡言乱侃。“兄台，不论你信任与否，本少爷我从未偷袭过人，你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呢，嘿嘿，荣幸吧。你猜，我为什么要暗算你？你白我干嘛！长路漫漫，随便聊聊呗，哎！哎！走慢些！本少爷有伤在身……哎~~等等我……等等！”
　　一道上，晋元的嘴就没停过，寒烨直想再给他一掌，心念一转，小乞丐的胡侃比话本还精彩万分，内力充盈的掌心又落了下去。
　　“哈哈，有一回，约是两年前，我师兄的枣红神驹不见了，那可是匹千里马，百宗派的宝贝，于是全门上下一齐找将开来，寻遍了蓟北城也没看见根红毛，本少爷思虑再三，猛然忆起有一处还未寻，你猜，是何处？”
　　晋元在琉璃馆前止步，回头，饶有兴致地问寒烨。
　　寒烨道：“未到过蓟北，不知。”
　　晋元扬起下巴，朝着大街拐角处的赌坊努了努嘴。
　　寒烨转头，轻言道“千山门。”
　　“聪明。”晋元打了个响指，“师兄的神驹和千山门拉磨的黑驴搞到一处了，又过了几个月，领回了一群小骡子。”
　　“哈哈……”寒烨笑出了声，很快，又掩笑意，一副高岭之态。
　　“烨弟，你笑起来真好看，两颗小虎牙，惹人爱哦。”
　　“休要胡言。”寒烨绕过晋元，径自入了酒肆。
　　“没胡言，本来就是嘛，烨弟，你笑起来真好看！”晋元对着寒烨的背影大嚷，引得众食客纷纷投目议论。他抬起寒芒剑柄，敲了敲额头，随即大步入内，“小二，来十壶上好的琉璃盏，有什么好菜尽管招呼，在二楼留间上房，喝倒了，小爷直接睡下。”
　　店小二挥挥汗巾子，“好嘞，客官您请好吧，好酒好菜顷刻便到。”
　　晋元在寒烨对面坐下，“烨弟，你饮过酒吗？”
　　寒烨摇了摇头。
　　“那骰子牌九麻将牌，会吗？”将寒芒剑放置在桌案上，兴致满满的。
　　寒烨依旧摇着头。
　　“那……”晋元向前顷身，“逛过窑子吗？里面不仅有美人，还有男……”
　　“客官，您要的琉璃盏来了，十大壶！还有本店的招牌菜，葫芦鸡、烧三鲜、糟肉、汤锅鱼、烀大肘子……这是您的房牌，天字第一号，二层左手第一间便是，您慢用，有事招呼。”年岁稍长的小二带着一群小二呼啦啦撤去，珍馐堆了满桌，十大壶美酒只得屈尊摆在地板上。
　　议论、注目又纷至沓来。
　　晋大少走到哪里，都是骄阳。
　　自身炽盛，周遭明晃。
　　将房牌推到寒烨手边，“天字一号，天字一号，绝配。”外人只道晋元絮嘴，寒烨心知，这第一个天字一号是指人，第二个天字一号是指客房，晋元定是先前听他言及无地可去，带回驿馆，又太过于引人注目，亦无法向百宗同门交待，因而开了间上房安置他。
　　自有记忆之时起，无地可去是常态，有处容身才是反常。寒烨犹豫再三，收下了房牌，沉声道“多谢。”
　　“自家人，不必客气。谢来谢去的，累不累啊。来，吃肘子。”晋元夹了一大块色泽鲜美的肘子肉，滴着汤汁，冒着热气。
　　“多……”
　　“不许再言谢！”晋元厉声禁止，而后提起一壶酒，为寒烨斟了一小杯，“先浅尝一番，酒量，也是需要慢慢练的，想你晋哥哥我，练了十几年，终于达到了千杯不倒的巅峰之境。”
　　晋元一手拖着坛底，一手把着坛口，起身，脚踏木凳，咕咚咕咚地大喝起来。
　　“好酒！痛快！爽！”转瞬，一坛已见底。
　　衣襟湿了一大片，全然不在乎，一屁股坐下，伸手扯了个鸡腿，刚送至嘴边，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随即送到了寒烨面前，“烨弟，大鸡腿，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明晃晃的笑容，映着窗格外明晃晃的日头，寒烨只觉眼前一亮，跟着，紧闭的心房也射进了一缕明晰。
　　他接过鸡腿，咬了一大口。
　　十几年来，整日馒头、冷水、咸菜，味如嚼蜡，无限循环反复。只有在寒食那日，能吃上碗汤面，里面卧着个鸡蛋，还陪衬着几片绿油油的菜叶。魏成渡说那日是捡到他的日子，勉强算是生辰，自该吃碗长寿面，倒也不是殊荣例外，十六位大统领，人人都有碗面。他有时候会想，魏成渡最厉害的不是什么消功化体的大法，而是捡孩子。
　　寒烨一直觉得，卧着鸡蛋的长寿面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他每每吃完，都会从胃里暖到全身，脑子整日都是欢愉的，自行将那个味道锁住，然后一直思念。
　　“好吃吗？”晋元支颐展颜，关切地问道。
　　寒烨口中塞满了肉，一时无法答应，只得使劲地点着头，目光中流露出不可言说的光彩。
　　晋元不禁心道：这人是八百年没吃过肉吗？狼吞虎咽的，咦~~~这还是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杀人不眨眼的魂殇天蝰吗？孟荡山的人难道都这般吗？“来，来，这还有个鸡腿呢，也给你。”晋元拽下了另一个，也递进了寒烨碗中，仍觉不够，随手把一大桌子菜都往寒烨跟前推去，“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别急，慢慢吃。怎么样？你晋哥言而有信吧！跟着哥哥混，保你一辈子吃香喝辣。”
　　寒烨端起酒杯，尝了口琉璃盏，“咳咳……咳咳……”又辣又冲，够劲。
　　“诶呦，你慢点。”晋元起身，替寒烨拍着后背，“瞧你下里巴人那样，可丢死你晋哥的脸了。”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晋元抬头，见尘露趴在门框边，露出半边小脸，“布谷，布谷……”地叫个不停。这是百宗三少私下的暗号，学鸟叫。
　　“那个……小烨啊，你多吃点，用完饭呢，再上楼歇息会，哥哥去办点私事，马上就来寻你。”说完，又为寒烨斟酒，随即抓起寒芒剑，大步跑了出去。
　　寒烨径自捋了捋胸口，是啊，是够丢人的。这几日，他实是做了太多出格的事，理智上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该如此！与人相交，结伴同行，这有违魂殇门规，会给自身招致麻烦，可心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情难自禁，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温暖，他不想推开。
　　孤单寂寞了太久，旁人的一丁点好，他都刻骨铭心。
　　起身，上了二层，行至楼梯一半，扭头望了望碗里的鸡腿，实在是……太美味了！很是舍不得，蹬蹬蹬地又折了回去，抓起鸡腿，左右打量了一番，而后淡然地回了他的天字一号房。
　　晋元拉着尘露的手腕，一口气走出了好远，驿馆的金边兽檐已入眼帘。
　　“二师兄！”尘露挣开晋元的手，一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走这么快干嘛，累死了。”
　　“你这丫头！”晋元戳了戳尘露的脑门，“长本事了，是吧？老实交待，从何时何地开始跟着我的？不学好，居然跟踪盯梢，我……”他扬起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啊~~~二师兄饶命。”尘露双手抱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晋元。
　　“老实招认！”
　　“是大师兄，他不放心你深夜独自外出，吩咐本侠女暗中保护你，我……我也不放心嘛，师父他老人家也说过，你心思纯真，想事太过于简单，极易被人骗，这江湖上的坏人多如牛毛，我，我们……”
　　“停！你？保护我？八十一剑招，连一半都没练全，还保护我？尘露女侠，本少爷谢谢您嘞。”晋元瞪了小丫头一眼，向前走去。“真以为你尾随的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本少爷拦着，昨夜你早已身首异处了。”
　　“嘻嘻，二师兄最好了。”尘露追了上去，赖皮地扯着晋元的手臂，“师兄，那……黑衣公子……真的是武林第一杀手天蝰吗？你……你们……”
　　晋元停下脚步，满是严肃地看着尘露，“师妹，昨夜之事断不可与旁人提起，爹、大师兄也不行！”
　　“师……师哥，你别这样看着我，尘露害怕。”
　　“跟了一夜，听了个大概吧。百宗门规第七十二条莫语他人是非，不犯口舌之忌。百宗门规第一条是什么？你说！”
　　尘露双手握着玲珑剑，踌躇着开口道：“百宗门规第一条，见不平，要助，见不义，要管，仰天踏地，不愧于心，方为我百宗门人。”
　　晋元道：“昨夜所闻之事，是天大的不平，幕后黑手，行天大的不义，更妄图将这不平不义推给他人，你说，我们该不该管？又该如何管？才能做到仰天踏地，不愧于心？”
　　尘露道：“我……我不知。”
　　晋元拍了拍她的肩，“你信二师兄吗？”
　　尘露不假思索地点头，“信，我信！二师兄是我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了。”
　　“好，那师兄如何说，你就如何做，不许多言半个字。”
　　“知道了。”
　　“走吧，回驿馆，一夜未归，大师兄肯定担心坏了。”晋元笑笑，向前走去。
　　尘露追了上去，“二师兄，我们该怎样同大师兄交待呢？”
　　“如实交待。”
　　“可刚不是还嘱咐我一字不许提嘛，那要如何如实交待？”
　　“晋大少的嘴，全天下的鬼。用得上你个小丫头犯愁为难。到时，不论我说什么，你就只管在一旁随声附和，明白？”
　　“哦。师兄，昨夜那两个公子，一个比一个俊，你给师妹引荐引荐呗，师兄，好师兄了……师兄……我房中的零嘴吃食，尽数让给你，好不好嘛……师兄~~~”
　　“嘶！”晋元抽出被尘露前摆后晃的胳膊，“色胆包天，也不看看人家都是什么身份，那可是……那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虽是在训诫师妹，但心下一想，他可是做过远甚于引荐的事。
　　还……隔三差五地拎出来回味。
　　昨夜，只不过是打了个盹，竟……竟做起了春梦。
　　就捏了一把而已，怎如此难以忘怀。
　　晋元心道：定是孤枕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