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耀孟荡山》砾芽

7、第七章

　　“烛照山庄。”寒烨高举手中灯笼，望着半悬匾额上的几个镂金大字，朱漆大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依稀可以瞧见门内惨象。
　　“鬼啊，有……有……有鬼，救命啊……救……救……”
　　寒烨转身，见一个手握信笺的少妇跌倒在地，尖声长叫。他心生疑惑，欲上前扶人，那妇人随手抓起地上的石块向他扔来，口中咿哇乱叫，“鬼……见鬼了……别……别过来……”
　　深夜寂静，长街四下无人。寒烨举剑，挡回石块。“这位……”
　　“她口中的鬼是你。”
　　一青衣少年自深巷缓缓而来，手中掂着把宝剑，抛起，接住，抛起，接住。玉带束腰，高马尾洋洋洒洒，好不落拓。
　　“是他。”寒烨暗道。
　　晋元至少妇身旁停下，拾起信笺，二指交相，弹了弹，满是脂粉香气。“阿嚏！这位姐姐，深更半夜的，拿着锦书，要去会哪家的公子啊？”
　　那妇人见晋元确是活人，胆子一下壮了不少。“还我书信！”说着便抬手去抢夺。
　　“哎，抢不到，抢不到啰。”晋大少围着少妇转了几个圈，而后站定，“还你也可，不过，今夜撞鬼之事，不得透露半个字，否则嘛，那厉鬼的长剑定会将你一分为二，死无葬身之地，诶呀呀，可惜喽，可惜这张俊俏的脸蛋，啧啧。”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没有鬼，没有人，眼花。”
　　“识相！给，走吧。”晋元递上书信，冲少妇眨了眨右眼，“姐姐半夜少出门。”
　　映着明月，对寒烨嘿嘿地傻笑几声。提剑小跑，于人面前站定，“真是巧，又遇到了。黑衣、白笼、长剑、冷目，咦~~活脱脱刚从地府溜出来的鬼罗刹。我说你这人，独来独往也就罢了，还我行我素，好歹也顾着些旁人。亏得本少爷胆肥，敢与你同行。”
　　寒烨盯着晋元，半晌未做声。他向来踽踽，从不与人同行，与人相识、相处、相知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这十六年来，伤他最深的，从来都是身边人。再无勇气，与人同行。
　　“不必。”猛地推门而入，长靴似是踏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细察，是一只又大又肥的黑毛硕鼠，“啊！”寒烨大叫，高跳而起，手中的灯笼落地散花。
　　“怎么了？怎么了？”晋元跳马猴子般地蹿到寒烨身旁，隔肩向前望着，“有人吗？谁？何人？出来啊！赶紧出来！趁着小爷还未发火，别给脸不要脸，本少爷今夜……”
　　寒烨忽然转头，二人四目相对，温热的气流打在寒面冷目上，给那双萧索的眸子渡了层暖色。
　　自那场意外后，一种道不明的情愫总是隐隐萦绕在二人之间，时不时地冒出来，撞击着少年的心扉。
　　“低头。”寒烨道。
　　晋元鬼使神差地听了吩咐，长呼一口气，“死老鼠啊，吓小爷一跳，我还以为……”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满脸神采地抬头，“你怕……老鼠？是不是？是不是。”伸出左手食指，在寒烨面前打着圈地画圆。
　　“不是！”寒烨推开晋元，大步向前。
　　“喂！”晋元大叫，“看暗器！”
　　寒烨反应神速，抬手于耳后接过了晋元扔过来的暗器，却是，毛茸茸的一团，立时满手发麻，浑身不自在。“啊！”他失声大叫，随即丢了手中的那团毛。
　　“哈哈哈……”晋元捂腹大笑，“哈哈，还说你不怕老鼠，死鸭子嘴硬，不怕，那你喊什么？不怕，那你跳什么？堂堂魂殇第一剑，居然……居然怕老鼠，哈哈，喂！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寒烨深吸口气，缕着胸口，定睛恶狠狠地瞪着晋元。
　　“咳咳……那个……别气嘛，你瞧，是本少爷的狐裘钱袋，全蓟北最好的皮毛，连带着里面的银子，都送你了，以补偿你方才受到的惊吓。”晋元拾起钱袋，塞进寒烨手中，“拿好了。”而后大步跨进明耀堂。
　　寒烨看着那人洒脱的背影，疑惑不已。赠银？在魂殇，金银可都是拿命拼来的。魏成渡视财如命，就在日暮时分，孟荡信使，黑鸦弃卷，他展开，是一份账单，十六年来的吃穿用度，换算成银钱，都是他欠魏成渡的。
　　整整叁拾万两黄金！
　　魂殇之规，若是一辈子替鬼主卖命，养育之债，一笔勾销，若是想离开孟荡山，还清欠债，从此两不相关。
　　接一次任务，他可得百中之一，要是失手了，不仅分文没有，还要去自领重罚。赎己是天方夜谭。寒烨的日子从来都是捱过一日算一日，没有希冀，没有奔头。
　　“烨”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在无尽的黑暗中，渴望着。鬼主看到这个字时，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大笑而去。
　　“喂！闷葫芦，你过来。”晋元对着寒烨招手。
　　攥着狐裘钱袋，跨进明耀堂。
　　“小心！”晋元手疾眼快地握住寒烨的长靴，“莫踏尸身，对死者太不敬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晋元掌心的温度，很灼热，眼前这个人好像是一团火焰，热情洋溢，又暖又亮。“松手。”
　　“嘁，谁稀罕碰你啊，事多。我说，小麻烦，你来看看这些死尸，皆是一剑毙命，喉间，心口，凶手出招又快又狠。”晋元起身，朝着墙角倒躺的几个丫鬟走去。“也是一剑封喉，剑招手法好像出自一人之手，江湖传闻，是一人屠了烛照山庄三千余人，看来所传非虚。这几个丫鬟倒向一致，伤口一致，就连瞳孔中的惊惧都别出无二，看来是被一剑穿了血葫芦，凶手出剑如此之快！虽然我百宗剑法亦以快著称，但与此人相比，远不及，我从未见过此般奇特的剑招，太快了，我……”
　　“你是百宗派弟子？”寒烨问道。
　　“是。我没想瞒你，不然不会穿这身青衣来见你。”晋元拍了拍手，起身。
　　“青衣？”寒烨满脸疑惑。
　　“唉！真是个小白痴。敢问，您行走江湖，就没听见过什么传闻？譬如：四大门派是哪四个？势力最大的匪帮是哪一家？受了伤到何处去寻圣手女医师？百宗三少的门面是谁？蓟北城最帅的公子哥又是谁？”晋元越讲越得意，抬肘倚上寒烨的肩膀。“听好了，哥哥告诉你，红衣清辉，白衣逍遥，青衣百宗，黑寡妇是玄一门。”还眨了眨右眼。
　　寒烨没去看他，冷冷地开口道“拿下去。”
　　“嘁。”晋元瞪了他一眼，“走吧，去内堂瞧瞧，听闻烛照山庄有三百六十面金砖墙，本少爷倒要见识见识，是传言，还是确有其实。”抬剑挡开血迹斑斓的珠帘，晋元微侧身，“请吧。”
　　寒烨未动。
　　“快些吧，天亮就得撤了，本少爷的手都酸了，这辈子还没为哪个掀过帘子呢，您面子大。”
　　寒烨未动。
　　“喂，我说……算了，爱进不进。”晋元撤手，满帘珠玉哗啦啦响得清脆。
　　二人一个帘里，一个帘外，他未动，他亦未动，不知在僵持个什么劲，良久，寒烨开口了。
　　“你……知我身份？”
　　“嗯。”晋元应付地答了一声。
　　“我是谁？”寒烨问。
　　“你是你。”晋元答。
　　“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谁，午夜梦回，身在何处。旁人皆道我是武林第一杀手，是魂殇第一剑，是屠了烛照山庄三千零壹拾四人的刽子手，这便是我。你方才言，与我同行，想好了！我这人一根筋，听过的话，认定的理，看上的人，一辈子不变。撞了南墙，要么墙倒，要么撞死，你……可得想好了。”寒烨道。
　　晋元怔了怔，惜字如金的人一下子说了一大堆，认定什么？想好什么？不就一起探个案嘛，这都哪跟哪啊！毛驴子看上大黑马，驴唇不对马嘴。
　　“咳咳，本少爷说过的话，没有不作数的。过来吧你。”晋元薅住寒烨的衣袖，一把将人拽了过去。
　　玉帘划过苍白的脸颊，沾上了些许灰尘。
　　晋元伸手，在寒烨脸上胡乱扒拉着，“好了，走吧，别再讲些有的没的，白白浪费时间。我知道你的身份，愿意与你一起，晋大少结交朋友，不问正邪，不问出身，不问贫富，只认人。”他收回手，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经地道：“本公子姓晋，单名一个元字，生平最爱三件事，遇不平拔剑，遇美酒必饮，遇良人……”他冲寒烨笑了笑，“必交，喂，闷葫芦，赏个薄面，交个朋友呗。”
　　良人？朋友？寒烨心中冒出了很多新奇的念头，是活了十六年从未尝过的滋味，他努力回想着话本中关于朋友的描述，好像是有那么一遭，一起对月畅谈，一起患难不离，一起手谈豪饮，“我……我……”
　　“你如何？”晋元侧目，认真地盯着寒烨看。
　　“我叫……寒烨。”
　　“你同意了？”晋元惊喜地大叫开，“同意和我做朋友了！哈哈，这真是这段日子里最让人开怀的一件事，小烨，跟着你晋哥哥走，保你一世欢声笑语。”晋元扯着寒烨衣袖，爽朗地笑着。
　　偌大的死宅，陈尸遍地，血腥冲鼻，鼠蚁肆行。
　　破败残景中，他多了一个朋友，有了一双在黑夜中扯着他的手。
　　“我该……如何称呼你？”寒烨问。
　　“少爷我年十又八，正是一枝花。嘿嘿，你呢？”
　　“十六。”
　　“瞅着就没我大，果然比我小。烨弟、小烨，你喜欢听哪个？”
　　晋元抬脚踹开一截断梁，为寒烨清着路。
　　“随便。”
　　“那我就随意了，小烨，你得唤我哥哥呢。”晋元转了转眼珠子，“来，叫几声听听。”
　　“晋……晋哥。”寒烨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咬着牙轻轻地叫了一声。
　　晋元在黑暗中偷笑，咽了咽口水，“乖，叫哥哥有糖吃，疼你一辈子。”
　　寒烨不知该如何回，闭嘴不语。
　　内堂有些窄小，晋元掌了灯，二人站在门旁，打量着屋内陈设，只见一床一桌一书柜，床幔是放下的，床榻上似是有人，如入鲍鱼之肆，恶臭隐隐传来。
　　晋元捂鼻上前，抬起寒芒剑柄，轻掀床幔。
　　寒烨抽出残虹剑，这屋子里，有杀气，芒刺在背的感觉，令他兴奋。
　　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或许是天生的杀手，不然怎么一闻血腥，就气血翻涌，难掩亢奋。
　　倏地，轩窗突开，一柄金色长剑朝着晋元背心刺去。
　　（晋元是第一个对着寒烨笑的人，第一个为他擦拭脸上灰尘的人。最大富少即将登场，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