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霍肆御道:“入我家宅,杀我老父,晋大少爷,你欺人太甚!”
晋元道:“我……我……各位,且先听我一言,霍老掌门与北边异族勾结,妄图兴事,我只是想结果了那几个异族人,如此这般,是……是误伤,我……无错……我……”
霍肆御擦了把眼泪,高声道:“住嘴!家尊命丧你手,又来污蔑,我绝不允许你往他老人家身上泼脏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来人!活剐了他!晋元,今日,便叫你走不出幽荧庄。”
晋元持剑的手抖了抖,而后故作镇静地道“腿长在本少爷的身上,走不走的出去,旁人说的不作数。”
而后挥剑,与众人战在了一处。纵然人称八十一剑缺一剑,但这精妙绝伦,轻快无比的百宗剑法对付一群啰喽,分明是关公刀砍木柴,大材小用啊。
心虚之后,晋元有所收敛,出剑皆是点到为止,再未伤一人。那日的寿宴让他搅得天翻地覆,与千山门的积怨已久变为血海深仇。
是夜,满身伤痕的晋大少将虬龙剑放在晋青山床头,而后磕了三个响头,径自下了百宗山门。已给门派抹黑,不作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扬眉吐气,他是没脸回去了。
亡命途中,听闻烛照山庄二百八十铺被屠,三千余人死得不明不白,又正逢百宗派掌管驿馆,乔装一番,晋元就上路了,这才有了伽蓝古刹与寒烨相遇的那一幕。
薄山驿馆外,一小乞丐手持打狗棒,捧着半个破碗,颤巍巍地抬脚,迈着高高的门槛,一次,两次,三次,还是没有迈进去。
“咳咳,小尘露,赶紧过来扶你二师兄一把。”
“咯咯咯……”尘露银铃般地笑起来,瞧了眼手中的糕,对准破碗,投了进去,“二师兄,你多吃点。”接着又摸出了一个果子,也很有准头地扔了进去,“全中!”
晋元回身掩门,丢下手中的破棍,“臭丫头,敢嘲笑你二师兄,站下,你给我站下!”
尘露围着花厅中的黑漆方桌来回转着圈,吐舌做鬼脸,“小乞丐,小乞丐,小乞丐。”
晋元亦围着方桌打转,“小吃货,别叫我抓住你,辫子给你剃了,站下。”
“傻子才站下呢!你抓不到,哈哈,抓不到。”二人你追我赶,十几年来如一日,将冠及笄仍不改孩提本性。
“不许胡闹!”
二人抬头,大师兄司炎一板一眼地从二层楼梯上缓缓而下,行至半腰,挥手扔剑,“接好!”
晋元一把握住寒芒剑,脚踏方桌,飞身而起,蹬扶梯,侧空翻,一招白驹过隙耍的游刃有余。
尘露拍掌大叫,“好!小乞丐耍的真好,漂亮!”
晋元落地,“小吃货,来,陪师兄过两招。”
“求之不得。”尘露掏出怀里的吃食,拔出玲珑剑,“师兄,小心了。”
看着心大没边,胡闹玩笑的二人,司炎叹了口气,扯过椅子,端正地坐下,“好了,都停手!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坐下!师兄有事要与你们交待。”
尘露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收剑。
晋元绕到师妹身后,扯了扯那俏皮的高马尾,在桌案上一屁股坐下,“师兄请讲。”
司炎瞪着他,没有开口。尘露悄摸地拽了拽晋元腰际的垂散破布。
“知道了。”晋元从桌案下身,“老头子们又不在,还这么多破烂规矩。”随手推了推头上的草标。
“正身束己,无关他人,人前人后,法自于心。还有,对待长老们要毕恭毕敬,不可……”
“是。”晋元赶在说教尚未正式开始前,急速应下,堵住了大师兄的嘴,“谨遵大师兄教诲。”而后学着司炎的样子坐的端正。
尘露也照着晋元的样子坐的端正,顿时,连空气都变得严肃起来了。
当今的百宗派,晋元只怕两伙人,一是他口中的那些老头子们,二就是师兄师弟们。头者是规矩礼法的象征,后者是血脉亲情的约束。在晋大少心中,并不一定有血缘关系才是情,对他好的就是情,陪伴他的就是情。
晋元自幼无母,晋青山闭关十年之久,除了小师叔,就是这群一直陪着他的师兄弟。从蹒跚学步起,便知道渴了找大师兄,饿了找小师妹,病了找大师兄,想玩耍寻颜、陶二位师弟。哥哥妹妹,欢欢笑笑,他的童年、少年,一点也不寂寞。
他是真把司炎当哥哥,大师兄一瞪眼,晋元心就慌了。也是真把尘露当妹妹,丫头长吃货短的,天南海北地搜罗各式吃食,讨师妹欢心。听到那银铃一般的笑声,他总是会被传染,笑着闹着,烦恼也随之消散。
司炎:“师弟,师哥从家中带来了寒芒剑,即是师父未责怪你。”
晋元道:“师哥,都是我的错,连累师门声誉受损,霍肆御他……去寻晦气了吧?”
尘露啪的一掌拍案,“二师兄,姓霍的真是太过分了!包下了蓟北城内大大小小几十家茶馆,到处宣扬你滥杀无辜,仗势欺人,还要……让师父血债血偿,否则便要以命相拼,与我们百宗派势不两立。更过分的是,霍肆御打发千山门的啰喽们整日守在山门下,像看犯人似的守着我们百宗派,就连送菜的毛驴都要围着打量几圈,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晋元道:“我爹……他……”
司炎拍了拍晋元的肩膀,“阿元,你放心,有师父和师兄在,千山门还不敢胡作非为,即便是折了这把游离剑,也要护你周全。”
尘露不住地点头赞同,坚定地道“嗯!”
晋元低着头,手指抠着剑柄,“师兄,师妹,那天是事出有因,霍老掌门暗中勾结北面的异族,妄图借势生事,我只是想结果了那几个外族人,却……失手了,真的是失手,你们信我!”
司炎笑了笑,不置可否。
尘露向前探了探身子,“二师兄,你说霍老掌门勾结蒙古人?”
晋元:“是,我亲眼所见。”
尘露:“那他就是锦朝的奸细、叛徒!你杀了他,是为民除害,便不该有愧,更不该像犯人一样东躲西藏!”
司炎拍拍晋元的手背,“若是师兄在场,也会作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横行霸道,欺凌弱小,敛财夺地,或可一忍。但勾结蒙古人,置国于何地,无需再忍。况且,我百宗派开山百年,还由不得他千山门欺到头上。是非曲直,天下英雄自有公论,断不是他姓霍的一家说了算。”
尘露道:“我就猜到二师兄会来薄山城,果然。”
晋元道:“东陵家族,惨遭屠戮,适逢我百宗派接管驿馆,江湖上早已议论纷纷,皆言百宗无所作为,枉为四大名门之首,是狗屁之宗。”
司炎转着手中的陶瓷鎏银茶杯,神色萧肃,“你继续说。”
晋元道:“更有传言,是魂殇所为,师兄,阿元认为,此事并非孟荡山主谋,实乃另有隐情,容我……”
尘露扯着晋元的衣袖,“二师兄,我在路上早有听闻,是魂殇第一剑,罗刹王天蝰所为,都传是魏成渡盯上了烛照山庄那三百六十面金砖墙,妄图将大笔金银据为己有,大魔头天蝰真是毫无人性,做出这等丧天良的事,若是叫我碰上了,定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百宗剑法。”说着又拿起玲珑剑比划了几下子。
晋元嫌弃地向后闪身。
司炎一把夺过玲珑剑,放在案上。“你若是见到了天蝰,赶紧绕道走!不然,这辈子都吃不上糕了。”
晋元心道:那可说不准,没有糕,山果也不错,至少那晚的果子……不错。
又想起了那出闹剧,他抿着薄唇,难掩笑意。
“阿元,阿元!”司炎于晋元面前打了个响指。
“啊?”
“又神游!就是因为你不专注不认真不入心,八十一剑最后一式才迟迟练不成,门下弟子三千,属你天资最高,头脑最灵光,用点心!给师父争口气,给门派长点光,别只顾着溜门撬锁,摸枣偷瓜,骗小孩糖人,你可知……”
“烛照山庄非魂殇所为,更与天蝰无关!”晋元大喊,及时止损,否则任那糟心的兄长长篇大论,怕是连他尿床盗酒,顺马当剑的烂谷子都得抖落出来。
“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司炎、尘露皆歪脖瞪眼地询问。
“额……额……没有雇主,对!要想让魂殇出手,最少也要千两起价,如今的世道,艰难困厄,出得起高价之人,寥寥无几,所以,魂殇的雇主历来多为在野官宦,而东陵一族,说破大天也就是个巨贾,与官场牵连甚少。”晋元对古刹偶遇寒烨一事,只字未语,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对着亲近之人竟起了隐瞒的心思。
司炎皱着眉,端起茶杯,饮了口茶。
尘露将左手食指蜷起,放进口中,不住地轻咬着。
晋元继续道:“听闻天蝰手中的残虹剑是三分红,屠至万人,则妖剑成,烛照山庄三千多条人命,照此推算,残虹剑该红了六分才对。显而易见,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嫁祸给孟荡山。”也许是想嫁祸给他,借着他第一杀手的名头,暗行不义。
巧了,晋大少行走江湖,有一句如雷贯耳的口头禅——想行不义,先问寒芒。何为寒芒?宝剑寒光,仁义为锋,良善即芒。不仁不义,违良背善,寒芒剑不允,他晋大少更是不允。
多年来,晋元纵横蓟北,靠的并非百宗威名,而是兰人披兰衣,兰衣拢兰心的侠肝义胆。
司炎放下茶杯,“阿元,你所言皆是听闻,传言又有几分可信。你见过残虹剑?你听过金算盘老爷子亲言?自古官商勾结!当今武林,除了魂殇,又有哪个能在一夜之间杀戮千人?师兄从未断言是天蝰所为,但,目前又无真凭实据,他的嫌疑总是大一些。”
晋元缄默,暗道:我亲眼所见,残虹剑是三分红,他没有杀烛照山庄一人,他甚至都不知道烛照山庄如何走,只因他是魂殇第一剑,是杀手头子,就坐实了罪名嘛。
若是如此,那全天下的恶事皆由恶人担,好事全是好人为,这般泾渭分明,一清二白的,又何来诸多恩怨情仇。冠以侠士,便行侠仗义?声名狼藉,就坏事做尽?人心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为一,二为二,真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师兄,师妹,我定会找到真凭实据,还传闻一个立足之处。”
眼皮底下的不公,晋元是管定了。
在他十几岁时,有句无法无天的口头禅“若天地不公,那我来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