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实为雅座,抬眼便能瞧见那烫金寿字,“晋兄,仔细瞧着,你老子的虬龙剑花落谁家。”
霍肆御转身,大步跨高台。
周遭登时嘁嘁嚓嚓议论开来,晋元向左瞧瞧,傻笑了两声,又向右瞧瞧,嘿嘿傻笑了两声。
四下寂静,他再不济,也是百宗派少主,蓟北城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肯屈尊与此等不入流的地痞混子同席,已属不易。
方才,迈进幽荧庄大门,晋元便发现,武林同道,江湖侠士凤毛麟角,欺行霸市的地头蛇,混三混四的小痞子倒是来了不少,这些人与千山门蝇营狗苟,势力不可小觑。
其中有一位身形消瘦,清秀模样的书生不住地向晋元微笑示好,不合时宜地摇着手中那把折扇。
晋元挠了挠头,随即大悟,那人正是文轩阁的老板,坊间称什么不第书生的。听闻杨同愠一门心思报效朝廷,盯上了科举入仕,却连年不第,终于在第七年落榜之际,折了笔墨,摔了砚台,焚了书山,开始做起了生意。近日,因晋元的艳图,文轩阁赚翻了,名气远播。
晋元暗道:怪不得冲小爷媚笑,奶奶的,拿回虬龙剑,就去探探你这文轩阁,水有多深,养的什么鱼。
“各位高朋豪杰,莅临敝舍,幽荧庄今日大放光彩!”霍肆御高声道。
旦见霍少主站在宴台正中,被春末寒风吹得襟飘带舞,愈显得意气风发。
众人拍掌附和,霍肆御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正值家父六十大寿,普天同庆,承蒙各位肯赏我霍家一点薄面,进了幽荧庄,就是我千山门的朋友,尽兴啊,尽兴。”
晋元吹了吹额前碎发,暗自思忖:普天同庆,真敢吹啊,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霍肆御继续道“哦,对了,还有一桩事。”朝立侍递了个眼色,随即接过虬龙剑,“近来,偶得一把宝剑,若我千山门敝帚自珍,岂不浪费,特邀众英雄共赏神兵。”
晋元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咯吱作响。百宗派的传世之宝,何时成你家的破扫把了!
“哈哈。”霍肆御冲着晋元大笑了两声,“想必各位也有所听闻,千山门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今时,哪位出价高,宝剑归谁,始价……”他刻意瞥了晋元一眼,而后轻飘飘地道“一文钱。”
晋元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大叫道“姓霍的。你……”
“晋兄,注意仪态,各位同道可都看着你呢,在别人寿宴上胡闹,有失名门风度,若叫你老子听到了,我可真是……为晋兄的……屁股担心。哈哈哈……”霍肆御仰头大笑。
众宾客也随之哄笑,更有甚者,不停地瞥着晋元的屁股,那可是在百宗派严规苛法下负隅顽抗的肱骨啊。
晋元高举右手,大声道“本少爷出价一千两……黄金。”
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由屁股上升到晋大少那张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脸上。
百宗派立派三百年之久,根基深厚,门下弟子上千近万,四大派之首,晋少主有这个实力。
只不过,耳闻与亲见大大不同,平日里仅是道听途说百宗派如何财大气粗,今时亲历,千两黄金,视若无物,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磨牙霍霍,忌人有,恨己无。
只是,恨己太难了,恨着恨着,就潜移了。
霍肆御放下虬龙剑,在台子上走来走去,“晋兄,这可不符合叫卖的规矩,我千山门的规矩是每一百两为一次叫价,还有,是白银!总得顾着些其他宾朋,毕竟,并非人人都如晋兄这般阔气。”
晋元落座,管它黄金白银,今日势在必得。
“我出一百两。”,“大爷我再加一百两。”,“加。”
众宾一言一语地开始叫价,他看得出,起哄的,无聊的,为难的,比比皆是,无人识得虬龙剑,只想观他百宗派的笑话。
都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今日深有体会。这般胡闹开来,一时半刻是收不回虬龙剑,且等等。
跳梁不跳,可是要憋出病的。
晋元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一闻二观三浅尝,嗯!极香醇的铁观音,好茶!忍不住又多饮了几口,而后,瞧着喊价的一帮人,估计十人有八人都不知如何握剑,耍套剑法都是奢求,竟如此卖力地参演其中。“真是闲来无事啊。”他嗤鼻一笑,侧头之际,却见霍老掌门与弟子私语,几句后,起身,还带走了虬龙剑。
被拍卖的宝贝不见了,叫卖者仍喊得热火朝天。
晋元看了看左右,无人注意他,遂偷偷地跟了上去。沿着雕花长廊行了一段,送酒端菜的小弟子三五出现,为躲避开来,他飞身上檐,低伏前进。
只见霍巍于一间厢房前站定,嘱咐了弟子几句,又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入内掩门。
晋元心道:鬼鬼祟祟,准没好事。
匍匐至厢房檐顶,蹑手地掀起一小片红泥瓦,眯缝着眼,正好瞧见霍老掌门花白的头顶。
那老头子在藤椅上静坐片刻,随即起身,翻箱倒柜地寻出一壶酒,倒进大杯中,晋元在屋顶都觉气味冲鼻,烈酒中的烈酒,还透着一股果子香气。
晋大少皱了皱眉,想他十三岁就开始淘弄酒喝,五年之久,锦朝的美酒叫他灌了个遍,可今日这烈酒,即便多嗅几下,还是没头绪。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厢房侧门被推开,霍巍起身,笑堆满面,媚迎来者。
晋元顺着霍老头弯腰的方向望去,旦见来人二三,身披异服,头围红巾,学着中原礼节生涩的回礼寒暄,抱拳的右手虎口处纹着一狠厉的鹰头,弯喙尖尖。
西北异族,怪不得酒气烈香。
晋元将耳朵贴近,努力听清双方谈话。
“孛孛儿亲王大驾寒舍,霍某人未曾远迎,罪恕恕罪。这是草原上的美酒,献给最尊贵的天神。”霍巍将早已斟好的烈酒推到狄族面前。
孛孛儿端起,闻了闻,“好酒啊,比起我草原上的美酒有过之而无不及。”随后,放下酒杯,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哈哈,大人痛快。”霍巍笑道。
“霍掌门,”孛孛儿猛地将酒壶拍在桌案上,“酒是好酒,你这事办得可是坏极了。”
“亲王大人,容霍某一一详禀。”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宜早不宜迟,我父汗可没那么多耐心。”
霍巍将桌上的虬龙剑往前推了推,“这便是百宗派传世百年的名剑,如今已归我千山门,探子来报,不日,大事可成,还请亲王大人转告大汗,莫急,静待老夫佳音。”
“望霍掌门言而有信。”孛孛儿拿起虬龙剑,反复打量。
霍巍起身,又拿出了几壶烈酒,齐放案上,“也望亲王言而有信。”
“哈哈,草原上的雄鹰翱翔九天,直击长空,我们崇尚勇猛,你们中原人尔虞我诈那一套,学不来。”孛孛儿又拧开一壶酒,灌了一大口。
霍巍道:“我们中土人士,向来是智者千虑,更讲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亲王稍侯,老夫为大汗备了点薄礼,这便取来。”
“霍掌门且慢,”孛孛儿起身,慢踱至门前,拍了拍霍老头的右肩,“五千骑兵,助千山门成大事,届时,金银、地盘、名望,一样不落,悉数全赠。”
“多谢。”霍巍拂开孛孛儿的手,推门而出。
晋元思忖:地盘,骑兵,只道近年来千山门为争得北方第一大派的头衔不择手段,未料到竟在暗中勾结北面的草原之狼。狼子野心,欺我锦朝积贫积弱,于高山之巅,虎视眈眈,今日,先结果了这两个报信的鞑子贵族,再回山门与爹爹详议。
一掌击碎数片红瓦,飞身落地,抬腿直踢孛孛儿面门,被那厮侧身避过。而后,握住案上的虬龙剑柄,用力一拽,长剑出鞘。
“你是何人?”孛孛儿的中原话很是生涩,刚好能进行简单交流的程度。草原壮汉,摔跤骑马,射箭打猎不在话下,论起巧招,身手就差多了。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你得死在这。否则本少爷睡不安稳。”
“你……”
晋元出剑,不给敌手废话之机。
百宗剑法名扬天下,虬龙在手,如鱼得水。
祖师爷立派之端,独创八十一剑,四十杀招,四十一守式,无论攻守,首要诀窍,便是一个快字,进攻要快,回挡要快,电光火石间,晋元连出六式,第十二式昙花一现,虬龙剑尖,急旋如花,直攻敌人胸口,孛孛儿抄起案上的剑鞘格挡,加之异族的蛮力,剑势削弱了不少。晋元接着使出第四十九式,日月如梭,一个侧翻,长剑便又朝孛孛儿心口刺去。
另两个异族随从,也提刀加入打斗,刀剑相撞,叮叮当当,本已瞄准心口的剑尖被撞得偏了几寸,划伤了孛孛儿的右臂。
“大人!”,“亲王大人!”,两个随从急忙扶住孛孛儿,“您没事吧?伤的重吗?”
“呵,呵。”晋元冷笑几声,“放心,目前伤势不重,这以后嘛,就不好说了。”
言毕,又使出了第七十一式,日行千里,以内力注剑,猛击剑柄,长剑自手中飞出,唰地从三个鞑子头顶飞过,三人弯腰下身,避开虬龙剑,裹缠的头巾凌乱飘落,露出一头编的密密麻麻的小辫子。
晋元蹙眉,几个壮汉,会些拳脚,几招之内的速战速决有些为难。他腾身接剑,反手一挥,准备再使一招转瞬即逝。
这第五十三式是四十杀招中最为致命的一招,当年他足足练习了小半个月,小师叔身上的那点银子,硬是被他当作奖励,哄骗了个精光。
剑刃转瞬变化万千,刺、挑、转、挥,在变换至第四个剑招挥时,晋元只觉身后有碍物,剑身受阻,随即框框当当的声响传入耳膜,他回头,碎瓷片散落满地,烈酒香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他脑仁直疼。
惊呆之际,霍掌门倒地,双目圆睁。
六十年前此日生,六十年后此日卒,寿宴变丧席,红绸换白缎,心中大事未成,想来霍老掌门是死不瞑目的。
“我……我……”晋元看着血泊中的做寿人,不知所措,好歹是一派掌门,竟被他给误刺死了。
都不会还招的嘛!连格挡也不会!
晋大少感叹,千山门不愧是靠赌坊起家,武功招式怕只会摇骰子推牌九了。
想来也是他出剑太快,用力过猛,三脚猫功夫的花甲老人自是敌不过。
厢门大开,人血伴着烈酒涓涓细流,汇入庭中水榭,白鹤鸣了几声,拍翅飞起。
路过的弟子惶惶抬目,手中的托盘掉落青石,珍馐撒了满地,不消片刻,张口大叫“来人啊,不好了,掌门被人杀死了,掌门让晋少主给捅死了,快!来!人!啊!”
“我……我不是……我只是想结果了鞑子们,他们似奸细般地偷偷潜进中原,我……我……”晋元断断续续地辩解着,众人惊悸的目光望得他心生寒畏。
霍肆御上前几步,双目未曾离开躺在血泊中的老父,沉声道:“鞑子在哪?”
晋元回头,“就在……”却是空无一人,这下好了,他百口莫辩。
这回闯的祸有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