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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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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烨步履沉稳地行在前头,小乞丐脸色如纸,有气无力地跟在后头。
俊美无须冰鉴的贵气公子,拖着个草鞋褴褛的病秧子,这奇葩组合引得闹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前面的那个自动隔绝流言,偶尔回以一记眼神,冷目如刃,当即消声。后面的那个全然无谓,还能插上几句嘴,“美吧,养眼吧,长的好看不说,身上还有杏花香呢,就是吧,有点危险,嘿嘿。”
“咳咳。”寒烨停下。
晋元快行了两步,在他身侧站定,“何事?”
“多谢。”
这是……道别吗。晋元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这几日多亏寒烨照料,弄饭找地住,不然,他是到不了薄山城的,虽说打伤自己的也是那人,但到底是他偷袭在先。再者,魂殇的顶级高手现身江湖,若是不知情也就罢了,偏偏叫他撞上了,定是要管的。
驿馆交接空挡,烛照山庄被屠,江湖上流言四起,天蝰却姗姗来迟,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绝非偶然。闷葫芦是真找不到路,还是在同小爷做戏?也犯不上为了我个不相干的如此大费周章,正大光明地亮出残虹剑,未想隐瞒杀手身份,如此肆无忌惮,难道……烛照山庄乃他人所为?若真是如此,背后之人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其阴险毒辣不逊于魂殇。
“少主,少主,二师兄!”
“啊……啊……不行,你不能走,我……”晋元回过神,旦见一个梳着高马尾,灵动欢欣的小丫头站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怀中堆满各色糕点、果子、蜜饯,挤得玲珑剑自怀中滑落,弯腰去捡,吃食宝贝哗啦地撒了满地,小丫头顿时扯着嗓子嚎叫开来。
晋元自袖中掏出一颗青杏,塞到了师妹口中,负手大步行。“小尘露,你怎寻到这来了?老头子命你来的?”
尘露胡乱捧起地上的零嘴小吃,颠颠地跟了上去。
“师兄们猜到少主师兄一定是往薄山城逃了……”
晋元反手弹了小丫头一脑瓜崩,“会不会讲话!本少爷那不叫逃,那叫见势不对,立即撤退,撤退!想你也不懂,毛头小子。”
他这师妹决计是投错胎了,打小跟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骰子牌九,一样不落。输得□□的那日,便是这假小子给他送的衣衫,还高声扬言,要替他赢回来。
百宗三少之一,巾帼不让须眉,红颜不喜花黄。
“我懂!就是见势不妙,撒丫子……那不还是跑嘛。”
“去去去,离本少爷三步远,呆鸟。”晋元心烦意乱地向驿馆急行。嘴上否认,心中明镜,他确是仓皇逃出蓟北,怕是此刻霍肆御正带着千山门一众满大街搜罗他呢,他家老子处事公正,为人端方,生平最讲一个理字,要是逃得再晚一两日,此刻便跪在千山门的灵堂外,候着被活剐呢。
晋元思来想去,也觉得他并未做错,哪怕重来一次,还是会如此。
那日,千山赌场内。
众汉子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任你皇帝布衣,君子小人,一旦上了赌桌,众生平等,唯剩一双火星将蹿的红招子。
“赌,赌,晋少主,你们百宗派家大业大,白玉为床金作马,你还怕他小小的千山门不成,押!押一次赢回本,不然您可就成了武林中的笑柄喽,哎呦,我的这张脸皮呦。”尖嘴汉子顺势拍了拍自己的黄皮。
“对,对,押吧,您都输了这么多把了,该转运了。到时,不但能保住虬龙剑,先前输得那些金银、玉石、名剑也不至于落到死对头手里,您瞧,霍肆御那厮都美出鼻涕泡了,您甘心嘛?”
“押吧,押吧,您准赢,兄弟们,二狗子这把赌晋大少必胜,是不是啊?”
“晋大少必胜!”“晋大少稳赢!”“晋大少必胜!”“晋大少稳赢!”众人开始起哄。
晋元攥紧了手中的虬龙剑,金银珠宝他倒是不在乎,只是,百宗派与千山门乃是上百年的死对头,在北方地界上明争暗斗,打得火热。他上了赌桌,向来是每赌必赢,今日也不知怎地,连输三局,也该赢一把了吧。
“我说晋兄,你要是输怕了呢,无妨,小弟我这就发话,蓟北城大大小小的赌坊,无一敢闲言您半句,若是心疼银子,更好说,先前输的,小弟悉数奉还,再雇辆马车,送晋兄回百宗山门,如何?”霍肆御翘着二郎腿,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晋元没去看霍肆御,直接将虬龙剑拍在了赌桌上,眼也未抬,“除了这把剑,再加上你赌王的头衔,还要押……”他斜视着对方,一字一字地道“千!山!赌!坊!”
“哈哈。”霍肆御也以掌拍案,向前倾着身子,“好,好,我跟!再押上这身皮,从里到外,一丝不剩!”
霍少主笑得狰狞,咬牙切齿,配上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俨然一幅辟邪画,晋元真想狠狠地一拳抡过去。
千山门创派始祖原是个开赌坊的大神棍,算计始然,赢了一笔不义之财,买了个山头,开始招揽人丁,一年两年的,赌坊开遍了北方大地,生意越铺越广,金银越积越多,开始谋求更高的地位,便以赌坊之名成立了门派,唤作千山门。这些年来,更是愈演愈厉,除了赌坊生意,还入主烟花之地,勾结官府、匪帮,黑白俱贿,吃相难看,剑法武功倒是马马虎虎。
归根结底,还是不服百宗派一家独大,想要分地盘,更妄想取代北方第一派的地位,进而入主四大名门,一山难容二虎啊。
若是堂堂正正地比剑分庭,也不失为强者为王,但使阴招,下绊子,入不了晋元的眼。
由赌坊而兴,那就掀了最大的一家。
他伸出右掌,沉沉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霍肆御言之凿凿地击掌为势。
“好!”,“好!”,“好!”,围观人群也看得心潮澎湃,蓟北城的两大阔少又一次杠上了,而且是豪赌,不论谁输谁赢,必有一个□□,娘胎里怎么来的,今日,就要怎么走出这千山赌坊,真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望族丢脸,平头小民找找平衡,何乐不为。
一局定输赢,晋元万没想到自己这次会龙翔浅滩,成了淖泥中的小虾米,别说掀起千层浪了,明哲保身,都是奢望。
晋大少阴沟翻船,骑虎难下了。
千山赌坊百年屹立不倒,自是有其独门诀窍,况且十赌九输,八成靠的是运气,晋少主此次时艰。但凡他细品品,不难发现,前些日子的洪福当头,处处透着诡异,连着三晚,一局未输,只叹少年人,得志便猖狂。
只见其利,不见其害,古今如此。
手就两只,挡了前面,挡不了后面,挡了脸,挡不住腚。擦得了眼泪,止不住鼻涕(冻的)。晋元自此,整整一月,未出家门,对于他这个浪荡子来说,实属不易。
偏偏那少爷还响当当地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对他家老头子吹嘘“人无信,则不立,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信誉,你儿子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讲信用,爹,儿子给您长脸了。”
“好,好,好啊。”晋青山连道三个好,“我儿做得好,来人,将这辱没先人,辱没家门,辱没百宗派的逆子给我拖出去,当着门中所有弟子的面,杖责一百,任何人不得求情!”
“师父,师弟他……他还小,贪玩正常,一百杖……太重了。”立在大厅左端的国字脸中年男子开口道。
晋青山长吐一口气,道:“司炎,你是大师兄,一会,亲自去监刑,以此警戒,门中众人。”
“师……师父!”
晋青山起身,负手入了内堂。
“师哥,打吧,区区一百杖而已,受得住。”晋元冲着司炎咧了咧嘴。
“师弟。”
“来人,本少爷浑身上下紧得很,给小爷我松快松快。”
自此,晋元又一月未出家门。
流言热度退却,那混账少爷也将养的差不多了,记吃不记打地又开始琢磨着幺蛾子了。
此人生性闲不住,一日不惹事,便浑身难受。
二月二十日,千山门老掌门霍巍甲子生辰。
“咦?这不是晋少主嘛!他还有脸出晋家大门,要是我早撒泡尿浸死了。”
“怎么没脸出门,晋少那可是昂藏七尺,轩然霞举,听闻,文轩阁大赚了一笔,全有赖于晋大少那器宇不凡的艳图。”
“啧啧,豪门千金,深庭寂妇又要为之疯狂了,上月,拜谒百宗派最多的访客是媒婆哩!就连先前被晋少主一脚踹到酒缸里的老鸨,都上赶着冰释前嫌。”
“哈哈哈,晋大少可真是老少通吃,那老鸨做他姨娘都多出个弯弯,亏他能下得去嘴。”
“这你就不懂了吧,姜不老不辣,这半老徐娘才更风骚,有钱人都好这一口。”
“总之,站在山巅上的,没一个好东西,斗吧,狗咬狗,一嘴毛,咱们呀,等着看好戏喽。”
晋元手捧寿礼,只身行于十里赤毯。
你语,我语,他语,窃窃之语。
他付之一笑,分半点心力,都是践踏神意。
霍巍,千山门第六代掌门,头顶紫金箍,身披金光红袍,此刻正巍然端坐于主座之上,身后一个大大的烫金寿字。脚下孤寥寥地卧着把剑,正是宝剑虬龙。方才,左右立侍不小心弄掉到地上,本欲拾起,恰逢门口小厮大叫“百宗派晋少主到。”霍掌门摆了摆手,示意名剑落尘。
“晚辈晋元恭贺伯父鹤舞夕阳,福寿绵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晋元双手奉上贺礼,瞥了眼静卧地上的虬龙剑,笑笑不语。
“贤侄多礼,晋掌门近日可好?”
“有劳伯父记挂,家尊一切安好。”晋元道。
“改日老夫定亲去拜访,御儿,带晋少主入席。”
霍肆御上前,自长阶而下,至虬龙剑旁,绕行?践踏?跨过?故作犹豫,而后拾起,拍了拍剑身上的灰尘,随手扔给左右,哈哈地大笑了两声。
“晋少主,这边请,特意给您留了雅座。”
晋元:“霍兄料事如神,早猜到我会来,佩服佩服。”
霍肆御小声道:“家父的寿宴如此热闹,真是多亏了你家的虬龙剑,晋兄,多谢。”
晋元道:“美名邀英雄,宝剑换银子,不愧是千山门。”
霍肆御:“哈哈,谬赞,提前恭祝晋兄拍得神兵。”随之戏谑地扫了眼晋元的双股,“请坐。”
晋元也回以戏谑的一笑,而后重重地坐了下去,木椅晃了晃。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