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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于再见 疲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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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累一整天跟斗鸡似的,莫怀冬巴不得席地而眠。不过想想家里的莫飏秋,又心痒痒地一路小跑回去了。
快到家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轰鸣——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没由来抖了一下,抬头看天空更加墨黑。这让他感到脊背爬上一层森森鬼意。
同时莫怀冬也触景伤情——得知死讯那日,也是阴雨天。进门“砰”一声紧紧摔上。
他也不脱衣服,轰然倒在木床上,害它吱呀一声差点夭折。
双手叠放在脑后,他毫无感情地看向上天压在他上方的一面黑幕天空。
“哥……我又推断出来一点……很令人惊讶,你想听么?”莫怀冬知道不会有应答,一边扣手一边自言自语道。
黑夜给寂静镀上一层格外凄冷。
“以前我有什么小聪明,哥不都是会夸我的么?”莫怀冬抠手的频率慢了下来,对着一抹浓黑不知觉露出不知向谁的微笑。
然后他便自顾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猜想也说,引申到的也说,生生把鬼屋变成他却话家常的一言堂。
差不多讲完,又是灯亮算他家这位鬼的回应。
“害……还是这样。”莫怀冬手都被头压麻了,抽出泄气地瘫在床上,“哥,你就……理理我吧。”
此话一出,眼角泪不自觉流出。他惊到不明所以,呆滞地让其滑至口中,直刺激得他舌苔酸苦。
“害……算什么啊。”他哭笑不得,看起来混蛋相十足,泪却实实在在流进心田灌溉出一棵人间至苦的大树。
“我……就快撑不住啦。”莫怀冬故作轻松又笑出来,再顶不住眼皮,任泪流满面,“说到底,我不也就二十么。”
“怎么感觉,生生死死,几辈子都过完了呢?”
就这么又哭又笑,他渐渐躲避进梦乡的温柔港,带着骨子里渗出来、皮肤中透进去的双重麻意,生生幻化出有莫飏秋的极乐世界。
不过还不等他在温柔乡里呆太久,突然一声呼唤叫他不分现实梦境。
“小……心……”鬼艰难地说着。
“嗯?什么?”莫怀冬半梦半醒听得不甚清晰。
“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鬼不断重复着仅能发出的语句,越发急促流利,似是获得天外神力忽然摆脱束缚,也似现下突发状况十万火急挺身而出。
“小心!!!”鬼终于能大声喊出,也同时使出原力,竟将莫怀冬掀起来塞在床下,一气呵成连空气也不曾搅乱半分。
他猛然醒来,心脏漏跳一拍。
“轰”一声,原本被锁住的门突然大开,鬼吼阵阵,似是地狱之门大开,恶鬼即将遗害世间。
莫怀冬本想说什么,也想探头看个究竟,却没想到嘴空张无声,身子更像被钉满铆钉动弹不得。
“嘶……呀!!”威胁满满的鬼叫自门口方向传来,混了十成杂质,还越传音量越大,洪波给耳膜生生创出个人间炼狱。
同时一声惊天巨雷雷霆而下,黑云饱雨倾盆而下,如天公怒挥巨鞭,令雨箭直捣老巢,要把这唯恐天下不乱之恶鬼射成筛子,抽至魂飞魄散。
喑哑之音渐成威势攻击,可判断来者已经进门,并步步紧逼。
莫怀冬被塞下来时侧着头,能透过床缝瞥见一隅。借着惨白天雷,他时不时瞧见地上黑灰旋转,烟云笼罩,且愈发急猛,似是为百鬼夜行造势。
不过嘶叫之声突然加入一句惨叫远了半分。莫怀冬再定睛一看时,目之所及已尽被黑烟填满,灰尘直往口鼻中钻。床板不住吱呀尖叫,桌子似是已咔嚓一声壮烈殉国。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力量在抵抗这不速之客?
莫飏秋!?莫怀冬突然明白时,就开始用浑身解数解封不动之咒。
是莫飏秋醒了?那突然开门的又是什么?
灰还没消散下去多少,又涌上千股万堆。
嘶哑之声此起彼伏,莫怀冬感到外部正打得不可开交。
屋内混作一团,床底莫怀冬虽看不清战局如何,但却可知鬼魂似是要把这一切掀翻搅浑,伴暴雨如注起势,天崩地裂竟皆聚于比屋。
正是焦灼不下之时,突然竟是一声哀嚎般的鬼叫传来,生生充斥整个修罗场,叫莫怀冬心脏都几近撕裂。
然后便是大厦倾颓一般轰隆一声,似是门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摔上,接着屋子就陷入仅闻雷雨的死寂。
莫怀冬拼命挣扎,都快心力交瘁。
他就要虚脱昏过去,突然感到嗓子能发出些许音节,当即撕心裂肺地吼起来:“哥??哥!!!!!哥!!!!莫飏秋!!!你在么!你……”
他叫着叫着,又猛然挣脱束缚手剧烈一抬撞到床底,不由得惨叫出来。不过他顾不上许多,手忙脚乱从床底爬出来,连衣服都勾脱线了。
当他趴在地上抬头的那一刻,屋外雨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明了,也凝固了。
莫怀冬恐怕永生难忘此情此景——屋内离门最远正对个,星星点点透着投影机般微弱的光。莫飏秋身形如玉地立在柔光中,周身绕着莹莹闪闪的金丝。他着生前最爱的笔挺白西装,斯文正直,低眉浅笑,温润似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转向莫怀冬。
“怀冬,好久不见。”他出声一语,竟像活人一般。
听此仙音,见此贵人,莫怀冬只觉恍如隔世。
他刚想唤一声哥,却没想到亲昵未表,泪水先行。
泣不成声。
莫怀冬急着从床底爬出,腿和上身错位了也不知道移正。他一边捶地,一边不管不顾用像是捅过烟筒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脸抹成了花猫,用身歪影斜的姿势在秽乱不堪的地上哭成了个二十岁的幼童。
得知死讯时绝望得有多深,现在流泪就有多放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见莫怀冬伤心如此,知道自己与他天人永隔的莫飏秋也难装乐观,笑容瞬时在脸上收起。
“怀冬啊,你……别哭了。”嘴上虽然劝着,但他也哽咽似要泫然而泣,“我这不是在这嘛。”
莫怀冬还在顺地打滚。
“怎么跟小孩似的,你先起来,地上脏,也凉……”莫飏秋欠身做出要扶莫怀冬的姿态。
“别把我还当小孩!你早就知道,我也早就告诉你了,我不愿当小孩!”莫怀冬弹坐起来,害怕惊惧地双腿退避,紧紧靠实床边对着莫飏秋吼。
莫飏秋一时愣住,僵在半空。
“尤其是在你面前。”莫怀冬咽下一口涕泪,两眼血红地盯着莫飏秋。
其实他并不想让莫飏秋碰到自己。万一……没有实感,那此时的感人至深,不又是黄粱一梦、虚幻一场?
就算刚刚磕床板的那一下剧痛至极,完全可以作为“这是事实”的铁证,他也怕那万分之一为假的可能性。
如果从未拥有,他也不会这般害怕失去。已经弄丢莫飏秋一次,更让他此时患得患失至癫狂疯魔境地。
莫飏秋低下头来,不自觉握紧拳头。
“……对不起。”沉默良久,他也只能吐出苍白无力的几字。
“……怎么能怪你呢。”莫怀冬抽泣起来,又神志不清地笑了一声,“不过,要是怪你,又怎么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
世事沧桑,今生已尽,这句充满矛盾的话直击莫飏秋痛处。
“我记得,刚进福利院那会,我一句话不说,好多老师义工都说我是哑巴,见我要么喜欢把自己关起来,要么喜欢给别人添乱,都放弃我了。”莫怀冬又抹一把泪,“哥,就只有你,每天到我房间,带我出去散步,给我好吃的,教我读书、做人道理……我什么都没有,都是你给我的。”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么?莫怀冬囫囵半天,还是把这句肉麻告白吞了下去。
莫飏秋一动不动,连身边点点星光也暗淡少许。
“哥,是你拉我出地狱的。不过如果去天堂的路太远,你不能陪我走完。”絮絮叨叨,莫怀冬的泪断线珠子一样往下落,“为什么不干脆留我在地狱呢?”
“走到半程的人,就是天地弃子,连回地狱的机会都没有啊。”
“……真的对不起,我……”莫飏秋说着说着,语气忽然低微下去,原本迈开走向莫怀冬的脚步也踉跄一下直直栽向他。
“哥!”依旧泪流不止的莫怀冬一惊,下意识张开双手接住莫飏秋。
莫飏秋两手撑在床边箍住莫怀冬,与他双目相对。
莫怀冬震得又滴下几滴泪来。
他摸到他了。
“害……在担心吧。”莫飏秋虚弱地笑出来,“怕我是假的。”
说着说着他一手抚上莫怀冬的面颊,莫怀冬立马覆自己一手上去反复摩挲确认,眼神都渴望朦胧起来。
“我醒来,知道什么都迟了。我拼命找,到处依托,终于发现这个地方可以容身,与我所在的世界相通。”莫飏秋看着莫怀冬的表情漾满了温柔,“现在你大可以放心……咳咳咳……”
“哥!你怎么样?!”莫怀冬语气急促起来,满怀担忧,“刚刚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大动静?你是怎么醒的……”
悲伤惊惧过度,莫怀冬一度失去了好奇心。现下稍稍稳定,他恨不得十万个为什么。
“没……什么……就刚刚消耗了点体力……不过只要在这个房子里没有东西再来,我就没事……”莫飏秋抬眸又对莫怀冬柔情蜜意地一笑,“你还是天不怕地不怕,这种地方都敢住,还正好住到我的地盘上。”
本来莫怀冬都打算收住了,一听莫飏秋这话,多少年苦楚浓硫酸一样从头淋到尾。他再也忍不住,死死搂住莫飏秋的腰又嚎啕大哭一场。
莫飏秋就这么静静搂着他,像多年前莫怀冬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那样,一边听他哭,一边一下一下安慰地抚他的头。
“你知道这五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么……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怎么来的这么晚……再迟一点我就坚持不住了……”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这么对我……我造什么孽了……”
七尺男儿在莫飏秋怀里哭成泪人。
今夜是他这辈子最酣畅淋漓、无所顾忌的释放,是一个极度缺爱的孩子见到一丝失而复得光明的喜极而泣。
“还说不是小孩呢,哭还没个完。”莫飏秋虚微一笑,“小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爱哭。”
“……都怪你。”莫怀冬哭得脑子疼,竟嘟嘴顺口一说,卖了个不自知的萌。
“我就在这陪你哪都不去,好不好?”莫飏秋哄起他来。
莫怀冬突然扒开他,用血红如兔子般泪眼婆娑的眼睛看莫飏秋。
“还想说什么啊,你……”
不等莫飏秋说完,莫怀冬便双手捧住莫飏秋的脸,用饱受泪水洗礼的唇深情地吻了下去。
莫飏秋一怔,霎时通感了莫怀冬口中的酸甜苦辣。不过半晌,也合上眼眸,一手扶上莫怀冬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此一刻,堪称地老天荒之生死浪漫。
“再也别离开我了。”莫怀冬把头用力抵在莫飏秋颈窝,“求你了。”
“不会。”莫飏秋一直虚飘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坚定。
他抬起莫怀冬,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既然带你出地狱,就没有丢下你的道理。就是死,我也想着回来,陪你走完去天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