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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童年回忆3 山河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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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破碎风飘絮,黄川四下看景,如同雾里探花。他觉得自己沉浸其中,也剥离在外。
突然周遭如同大江流淌,加速如无情岁月过客般匆匆离开,一切光怪陆离,一切也暗淡无比。黄川被如梭的迷茫景色惊到,下意识伸手一抓,却突然发现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感受不到。
这激发了他内心深深的恐惧——无所归属,不知去向;失去感知,徒存惘然。
正当他惶惶不可终日时,眼前忽然一闪,所见突然晰明起来。
那是一棵奇形怪状的树,相貌奇到让人一眼就能记住。周围流水持续逝去,唯有它挺立于视野中央,散发淡淡金光,生机盎然,蓬勃向阳。
这是他深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和他曾身处却无缘久留的五中街一样,都被他冠以情感寄托,成了他对无限包容之爱和肆意人生的执念向往。甚至这种渴求,在这个年龄他与任何人都还说不出,也表不明,但已被他不知不觉间划入毕生追求之范畴。
然后那棵树便向他逐渐靠近。
不等树碰到他,黄川一个激灵突然醒来,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额上脖颈滑下不明所以的汗水。
是梦啊,他忽然明白。不过怎么感觉却有其地呢?好真实啊。
等他抬手准备抹汗,才发现扎在手上的针头和四周扎眼的白。
这是哪儿?他仔细嗅了一口,是扑鼻的刺激味道。
还没垃圾味好闻呢,要把人冲死了。叫不出“消毒水”这个名字的黄川已然在心里形成了对它的刻板印象。
还有身上盖的白,墙上刷的白,身旁柜子的白,都让他想起村里办白事之时透露出的哀丧压抑,不免觉得晦气。
“咔嚓”一声,病房门打开。黄川自我防御式地闭上眼睛。
那人走到他的床前,似乎是观察了他一会,又取下他手上的针头,四处拾掇一下,刷刷在纸上记录了什么,便再“咔嚓”一声离开了。
他抬起一只眼皮斜斜观察门那边的动向。
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与晃眼白大褂不同,另一个似乎穿的是素雅米白,领口规规整整系着花色素朴的领巾,头发也梳得像大人物一般。远远看去,身高腿长、斯文儒雅。
“孩子怎么样了?”
“还好,现在体征平稳了。刚进来的时候有点低血糖,已经给他吊完两瓶葡萄糖,应该快醒了。”
“刚送来的时候我看这孩子身上伤也不少。胸口这,背后,有各种大小深浅不等的划伤。尤其大腿根那都发炎化脓了。我不懂医,但是伤的重不重我倒是看得出来。治的怎么样了?”
“哦,这都是皮外伤,上点药就行。骨头没事,伤口也没伤到真皮。你说的那就是有点不卫生所以细菌感染,估计跟他生活环境有关系。”那个医生跟米白西装解释道,“我们都给他消过毒了。先等他醒,再在这里观察两天,后面要注意身上清洁和防止伤口感染,就没大碍了。”
“哦好的医生,谢谢您了。”米白西装欠身一躬,“您说他身上这伤是怎么造成的?我看也不全是他自己磕碰的吧?”
“确实,有可能以前也……”医生忽然收了声,伏在米白西装身边耳语,“受过虐待,重物击打的可能性比较大。”
“好的,我知道了,这孩子就拜托您了。”米白西装和医生握手道,“他不治好,后面领他入福利院的手续不好办。”
“好,我尽力。”
然后他的门就被彻底关上,这房间里就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没从偷听里获取什么信息,自然也就没什么疑虑和安全感。
不过米白西装似乎话里话外……都在关心自己?
还从来没一个人这么详细地要了解自己的伤势,还是关切的那种感觉。
“怎么可能呢,才不要相信大人。”黄川马上摒弃了这个想法,“他们肯定都有目的,还想知道我的过去什么的,拉我去福利院……要防着他们。”
要不还是跑吧。
挺好主意。于是他习惯性摸全身上下看家伙有没有带齐,却突然觉察出不对劲。
等等!黄川大呼不妙,掀起被子一看,才发现自己是一身病号服。
原来衣服到哪去了?他脑子一蒙。
衣服丢了事小,可兜里还有活命钱呢!丢了怎么跑啊?
还有……一枚玉佩。虽然做工不甚精美,却是他与家乡和童年的最后一丝联系和对母亲的最后一点眷恋。
他的大脑里飞速思考起来。然后他又联想到刚刚偷听的对话——不对啊,米白西装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的伤的?
那么详细,甚至大腿根那都……
不会自己还昏倒的时候就当着好多人面被扒了衣服洗了澡,再给拉到这病房里关起来?
“奇耻大辱!”他在内心怒吼一声,狠狠捶了一把被子。
“不是说被看光啦!”他抱头拼命摇起来,暗想,“是怎么能陷入毫无防备,被敌人夺去活命家伙呢!奇耻大辱!”
但他的脑子里却无端肖想了下米白西装给赤身裸体的他检查伤口的样子,脸后知后觉地红起来。
黄川就这么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进入福利院,这反而让他感到违和与烦躁。
他坐在驶往福利院的车上,看与农村截然不同的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我才不是相信谁才来的。”他暗暗给自己打气,“我是一定要拿回自己东西才去的。”
进去看着风向,取回家当,见不妙随时抽身。
结果黄川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就见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故人。
“喂!哑巴!”王景龙拉着小傻子跑到他边上,叫他的语气又惊又喜又亲,“你怎么也在这?我以为你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你!你说你好端端的跑什么呀!”
黄川拍拍他的肩膀,并不看他表示一言难尽。
“算了算了,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王景龙两手一摆抓住黄川,压肩膀跳高起来,“咱俩总算是见面了!也终于不用住垃圾堆破棚子了!哎你看你看,这屋子好大啊!听说我们房间也好看……”
一别数日,王景龙毫不生分地叽叽喳喳,吵得黄川得不了片刻清闲。正好他们被工作人员领到会客的前厅,黄川见茶几上摆着一碟零散糖果,眼前一亮,顺手抓一把塞到王晶晶手里,同时迅速拨出一颗放到自己嘴里。
“哎!你个没良心的!怎么光给小傻子吃!”王景龙起了闹心,竟是顺地耍赖和妹妹抢起糖来,“你哪能吃那么多!咱一年都吃不了那么多的。乖啊,给哥哥。哎!别躲啊!你怎么不听话……”
总算清净点了。黄川在心里暗暗庆幸。
看着兄妹俩你追我赶、你争我抢,他不知觉露出个难得的微笑。
“大家安静一下!我说几句话!”
黄川正插兜看王景龙他们打闹出神,忽听得一声温柔呼喊,下意识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
目之所及,是一位西装笔挺、落落大方、身形健朗的阳光绅士。他之特殊,仿佛一出现身周就有佛光加持,与旁人形成鲜明对比。再略略一笑,柔情四顾,更是流水暖泉般让人希望沉溺其中被他深深包容。
就是他,那天站在门口的。黄川仔细瞧着他熨挺服帖的米白西装,莫名对从不离身的衣服兄弟产生更深的思念。
“叫你扒我衣服。”黄川脑子里还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我不仅要夺回来,迟早也要扒了你的衣服。”
上下把你看光!黄川一想到那天的不知为何的脸红心跳就觉得恼羞成怒,恨不得当下就来一场男人的报复。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在这工作的莫飏秋老师,以后一直陪伴你们。有什么烦恼麻烦,都欢迎来找我哦。”
“哦,莫老师啊。”黄川暗暗撇嘴,“说什么你们有什么条件尽情说,可能有这种人么?哄小孩么?当谁小屁孩呢!恶心死了。”
莫飏秋还在温声解说些什么,黄川却不想听了,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他看到莫飏秋身后站着一位低眉顺眼、规矩立定的啤酒肚。从观感上来看,一句脑满肠肥、贼眉鼠眼可以概括。
一看就是个猥琐的。黄川悄悄下定论。
莫飏秋讲完,这个啤酒肚就上前了。一笑肥肉一挤,眼睛都快看不见,但于黄川而言总觉得他笑得怪异,说不出来哪怪,却让人不舒服。
他就是太聪明,也太早熟。有时候想的太多,硬是把许多事不关硬加在自己身上,成了他更察言观色、防御高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由。
从这位猥琐大叔的自我介绍里,黄川听到他是武城福利院院长张文全。
院长?黄川以前只听说过村长,大体就是村子里说一不二的一位。他记得村子的广播有什么讲话,从来都是先村长,后才是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这么说来院长应该跟村长差不多,是福利院里最高的,怎么还让那个莫老师先说呢?
他们真奇怪,还真和以前遇到的大人不一样。黄川心里算起小九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