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步步为营 不一会 ...
-
不一会儿,离工地不远的几个蓝顶白身集装箱工房中其中一间。
“就这也能算办公室?”莫怀冬左顾右盼后不屑地说,“王景龙啊王景龙,好的不学,尽学虚伪虚荣。”
“我再虚假狠毒,你不还是来了么。”王景龙从饮水机底下拿出个软塑料水杯,又用个大红塑料茶套套住,给莫怀冬泡了一大杯,“来,给你这土包喝喝龙井。”
“你就是喝龙井也还是草包。”莫怀冬不客气地接过来,狠狠地吹着。
“行吧,我是草包,还是你强。佩服你,为了达到目的能这么委曲求全。”始作俑者虚与委蛇地抱了个讽刺的拳,“现在还不计前嫌来投奔我,真男人。”
“这话怎么讲?”好容易吹凉一片,他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
好家伙,刚刚满口杀人诛心,现在句句佛口蛇心,每一语都稳稳戳中自尊心,准准命中愤怒点。就算再被岁月磨平棱角,莫怀冬还是见他就来气。
好兄弟反目的一个最大弊端,就是他以前照顾你的每个弱点,后来可以准确用来对你进行密不透风的绝杀。
但这口气他不得不忍。
求人嘴短。
“别老卖关子。”王景龙难得烦躁起来,“以退为进可以,用多了就是懦夫。”
嗯?不说这话还好,此言一出,正在喝茶的莫怀冬忽然隐隐察觉不对。
以今时今日两人间的差距和嫌隙,莫怀冬今天会来,完全是混蛋冲劲十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正常如果不是一定要通过王景龙找莫飏秋相关线索,要么可以一直委曲求全、在城市里四处流浪苦苦求生,要么就背上自己不值三文钱的家当乖乖滚出王景龙追杀范围,根本不必亲自见面分外眼红,惹一身腥臊。
这么看来,王景龙应该居于绝对上风。所以,莫怀冬早做好准备,最轻是要给他羞辱一通,重的给人再群殴一顿也不是不可能。
但从见面开始王景龙除了嘲讽,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主动和试探的意味。那不易察觉,如果莫怀冬真的生气了,或忍不下去拔腿就走,或心虚委身人下任人打压安排,都可能看不出这一层。
这是为什么?
“如果只想看我笑话,用各种伎俩玩弄我让自己过瘾,那他不用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是什么。”莫怀冬暗暗捏了捏水杯想道,“刚给他插科打诨混淆视听打岔了,如果我早早表明来意,可能就忽略掉他的真实目标,掉进设计的陷阱里给他牵着鼻子走了。”
以他对这个半路兄弟的了解,他对人从来真假参半。虽然历经世事,性格有变,反目后对自己采取的态度策略也与从前不同,但果然他还是选了一半真嘲讽,一半假试探。还是自己忍住一时他带起的节奏,让他露出了马脚。
上下打量王景龙一番,结合现在他的身份,莫怀冬莫名想到那天在火葬场保安亭里听的广播。
最大建筑公司老板失踪什么的,那也是跟莫家相关的产业啊……
千丝万缕的联系皆指向一个结论。
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他决定孤注一掷。
“你凭什么让我先说?”莫怀冬把水吹了个半凉,一口喝下半杯,不疾不徐,“王老板不一直急性子么?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跟我先分享下呢?”
王景龙暗自皱眉,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我能想什么?光嘲笑你以前有什么意思,不如把你榆木脑袋里的可笑主意说出来,戳你脊梁骨不更有意思?”
“是了。不过我忘了说。”莫怀冬一转攻势,“都翻脸了,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神经病吧!”王景龙有些愠怒,一拍桌子,“那你到这来闹什么事?耽误我工程进程一天,你赔得起么?!”
“对了,对了,这才是王老板想的。”莫怀冬看王景龙略失阵脚,忙乘胜追击,“工作最重要,其他所有人事恩怨,都能放下对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景龙看并不能套出自己想要的,干脆一甩手,“你还真跟以前一样,别人问你什么屁都不放一个!滚吧滚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对啊,我可以走,马上消失地远远的,让你再也见不到。”莫怀冬笑容略冷,摊手道,“不过,王老板舍得么?”
“废什么话!手下败将,还敢跟我叫板?”王景龙还是没能稳住从前性子,被莫怀冬三丈厚脸皮点燃了,“滚!我要你何用?”
“哎哟,不是一直很冷静么?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啊。”莫怀冬趁机把握主动权,“好啊。既然你实在不愿说,我来帮你。”
“你说的没错,我来找你,确实有所企图。”莫怀冬故意拖延消磨王景龙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不慌不忙又从饮水机里给自己续上一杯,“你就没有么?”
“我有?别搞笑了。”王景龙白眼差点没翻上天,“我能求你什么?给我挖几斤土么?”
“毕竟咱俩以前好兄弟嘛。”莫怀冬故意惺惺作态恶心他,“文邹邹点说,就是师出同门。有共同经历,追溯过去时,怎么会不求助故人呢?”
“什么狗屁玩意。妈的高中都没毕业给老子在这装什么装!”王景龙最介意就是莫怀冬当年读书天赋过人嘴上功夫了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因此得来的种种好处,这会还对他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分外挂怀,“什么狗屁过去,追溯你妈了个逼的!跟你有个屁关系!”
“你不也就比我多读一年高中毕业么。满嘴儒雅随和,白念这么多年,这学历给我我能给你考个大学。”莫怀冬死咬不放,非把刚刚被羞辱的仇报回来,“再说回你现在。看起来是混的不错……不过,也没辙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景龙大手一撇就要吹牛,“告诉你!市里最大的几个建筑项目都归我管!最大的建筑公司,武城第一集团,知道不?抢着给我生意做!我这叫年少有为,哪是你这个要饭的能比!”
“哎,对了。就是武城第一集团。”莫怀冬对抓住王景龙把柄欣喜若狂,“怎么我看最近报道,都说他们要经营不善倒闭了呢?”
王景龙的手微微一抖,忙着争吵长久未颠的烟灰瞬间掉下半截。
“你哪来的地方看新闻?”
“这不用你管。天下之大,无孔不入。”
“公司经营周转有周期的,一时好一时不好,你懂什么?”王景龙遮不住地嫌弃,“它是本市最大建筑公司会变么?我做出来的几个大项目会变么?以后我是要成老板的知道吧?到时候我再看到你必把你整死。”
“我好怕啊,你真厉害。”莫怀冬听到这不禁鼓起掌来,“不过你怕是等不到这天了。”
“什么东西?你……”
“哪有最大公司董事长都不见了,这个公司还只是运作问题?小问题至于上新闻?”莫怀冬嗤之以鼻,“高中稍微好好学学政治历史你也能明白吧?你这最好的公司,怕不是要破产喽。”
“工时没到不结款又怎么了?又不是不给。”王景龙还在嘴硬。
“你看看,还在死撑。”莫怀冬竖起食指不住摇动,“裤子都快赔没了,还在这打肿脸充胖子?”
“什么……”
“外套鞋子那么贵,里面怎么就穿个汗衫?下身还是牛仔裤,都褪色了?有点不搭啊?”莫怀冬不给王景龙喘息机会,“日子不好过吧?至少是欠钱了?”
“什么玩意?我每天要干活的!外套就披一下,其他时候监工!穿那么好搞脏了怎么洗?”
“你跟我装什么?”莫怀冬毫不留情面地绕到房间内唯一办公桌后面,提出一双破球鞋,“你喜欢在办公桌下藏臭球鞋的习惯还是没改。皮鞋是听说我来的时候特地换上的吧?还有,大夏天穿什么皮衣?我套个外套都热死了,不躲人我才不穿。”
“一听我来了,马上把最能拿出手的炫给我看,好让我自卑?生气?你这般用心良苦,我还真要感叹一句人心不古。”
“你……”
“什么你不你。我要是你,就像我现在一样说实话。办事还磨磨唧唧,人模狗样,还想当老板?不也就点狗糟本事给我使点绊子么?还叫我拿诚意出来?你有么就叫我拿?废物。”
王景龙被他揭露至此,脸上青红交加,终于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董事长失踪了,你多番寻找不成。”莫怀冬一针见血,“线索全无的情况下,你自然要找其他突破口。不过,我很奇怪。”
“什么?”虽然莫怀冬和王景龙都在尝试激怒对方试图自己取得主动权,不过男人恩怨就在弹指一挥间。有了新利益,从前你捅我一刀我打你一巴掌皆是狗屁,暂时都能劝慰自己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会觉得突破口是我呢?”莫怀冬说完,直勾勾地盯住王景龙。
王景龙的表情带上一丝微妙。
长久不语,他又点了两根烟。
“算了,赶不走。”王景龙咽下一口气,“我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你忍不住跑掉了,我就当以前计划成功终于可以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大仇得报。如果你坚持要等莫飏秋,我就和你合作。”
“我知道你要找人。”王景龙终于冷静下来,“和我的事是有点关系。我一直赶不走你,我也知道是因为他。”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么?”莫怀冬暂时瞒下莫飏秋的死讯,想以此为筹码引出更多信息。
“不知道,就听说他一直在国外读书。”王景龙愁云满脸地又吐一口,“不过自从莫老总消失,我就不相信莫老师还一直呆在国外。”
怎么会?要么莫飏秋回国已经当老总了,要么就还在国外念书。怎么听王景龙的意思,老总不 是莫飏秋?那莫飏秋回国干嘛?
事情难道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两年前,莫怀冬被赶出福利院。那时候,莫飏秋已经离开福利院出国读书深造了,至少他听到的是这样,他也一直是当莫飏秋抛下自己。
那么,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呢?甚至是……后来遇害,都无人知晓么?这一切如何运作,才能这般瞒天过海?
之所以说悄无声息,是王景龙话里话外都像对莫飏秋去向一无所知似的。
自己不知道就算了,毕竟曾经那样信任依赖,一朝被丢下,说不心灰意冷是假的。不过王景龙以前那么希望得到莫飏秋的关注,甚至不惜暗中观察自己和莫飏秋,抓住把柄暗害自己。连反目成仇的兄弟都能“关怀备至”,怎么能说不问津就不问津曾经最关注的莫飏秋的相关事宜了?
难道是王景龙故意隐瞒了什么?
不像。从刚刚步步紧逼到现在的缓和,他明显已经想合作了,不至于在一开始就阻碍谈判。
“怎么说?”莫怀冬冷静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这说来话长,我知道的,你肯定不清楚。”王景龙表情更愁了,“我要说的,可能你会有点惊讶。”
“什……么?”莫怀冬突然有点紧张。
“我要找的人,武城第一集团的董事长,叫莫飏冬。”
此言一出,莫怀冬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是他!?怎么会是他?”莫怀冬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没错。就是你当年在福利院隔壁疗养院做义工时候照顾过的,莫老师的双胞胎弟弟,莫飏冬。”
怎么可能?
那当年莫飏秋出国算什么?
他出国深造,不就是被自己所作所为伤害,连带对福利院所有孩子失望才抛下不管,不再甘心只做个福利院老师,准备学成归来改头换面继承家业么?
那集团老总怎么会是莫飏冬?如此来说这一切从一开始不就是个谎言?
“莫老师不是出国深造再回来继承家业么?”莫怀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他家集团老总会是那个腿脚不便的莫飏冬?”
“你听谁说的?”王景龙听得一头雾水,“我跟莫老总挺久,从来听说都是他家要把家产都给他。”
“凭什么?莫老师那么……优秀,而他弟弟不是一直在疗养院治腿么?”
王景龙咽了口口水,抽烟吐出一大口云雾。
他马上转移话题:“莫老师是自己放弃继承家产的。他早说了,志不在富贵,而在给天下所有可怜孩子一个家。”
莫怀冬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既然想法没变,那一开始不走不是更好?出国的事情人尽皆知,不会有假。如此看来,不是多此一举么?
“所以,我一开始告诉你,你要找莫飏秋,我要找莫飏冬。不管是他们兄弟哪一个被我们找到,我或者你的事情才有转机。”王景龙一肚子苦水,“确实周转不下去了。过不了半个月,工资付不起,所有机器就要停。到时候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没得赔,只有像莫飏冬一样躲。”
但我还不能躲,因为除了莫飏冬,我还要找一个人。王景龙愁丝万缕。
“对啊,所以我们要合作,这不才是诚意。”莫怀冬转念一想,“等等,告诉我莫飏秋出国的人,是谁来着……不是你……是……”
“不会就是莫飏冬吧。”王景龙试探地问道。
“对!就是他!”莫怀冬惊呼,“当时他说自己是莫老师的弟弟,我也看过他的档案确实没错,这才相信他的。”
同时王景龙把脸别了过去,明显有口难言。
“这一定有鬼……怎么我俩了解的信息会不一样……”莫怀冬冷酷地瞥了王景龙一眼,“你别给我使诈。”
“你觉得有必要么?”王景龙耸肩冷笑,“莫飏秋是对你好,又不是对我。他要是老总我一早就不去他家干活了。我要找的就是莫飏冬,他也就是武城第一集团的现任老总。自己都火烧眉毛了,如果他只是个在疗养院休养的,我闲着蛋疼才找他。”
“那莫飏冬肯定撒谎了……”莫怀冬若有所思。
他就没说过几句真话。与莫飏冬私交颇深的王景龙暗想。
“对了!当时引荐我去做义工的是……院长!”莫怀冬灵光一现转向王景龙,“我当时犯那么多事,他早有要把我赶走的心思,还那么热心说给我个有志愿证明的工作干干?我当时听说莫飏秋的事后,知道他是故意引我去见莫飏冬听他讲那番话的,为的就是激怒我,好抓住把柄把我赶出去。现在想来太奇怪,事出有异必有妖。绝对没那么简单。”
“复杂多了。”王景龙终于凭一己之力把烟灰缸填满。
“我们怕是还要回一个地方。”莫怀冬思考起来,“福利院。”
“去吧。”不知不觉他们聊着,已经夕阳西下,王景龙说,“你今天先回去,我就在这附近住。明天你还来这工地找我,坐我那辆卡车去。”
“行,那就这么说了。”莫怀冬起身要走,同时悄悄再观察王景龙一遍。
刚刚他欲语还休的样子莫怀冬不是没看在眼里。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王景龙瞒他的事怕是成山成海,只是他不知从何想王景龙的异样神情关乎哪一方面。
不过现在要走了,王景龙和他并肩半刻,倒叫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与王景龙生活的点滴细节。
那时黄川、王景龙和小傻子妹妹王晶晶形影不离。出门偷盗必一起,在家睡觉窝一处。
没错,现在有什么不同呢?和小时候。
少了王晶晶。
那王景龙不对劲的神情是否和不在场的王晶晶有关呢?
虽然没有十足证据,但如果假设王晶晶不见了,这能解释王景龙的愁上加愁。莫怀冬猜想。他已经不太了解王景龙现状,多思考一些方面有益无害。
而且,王景龙明显是走投无路,不然不会连自己一个与他关系甚尬之人都要努力争取。这种急迫,莫怀冬细品了下,觉得大过了工作矛盾。
莫怀冬愿意相信王景龙的吹嘘——从他被赶得像热锅蚂蚁一样乱窜就能看出王景龙在本市工地上有些势力,不算全盘夸大。
他和莫飏冬的真正关系应该比自己能看出来的要深。
不然才高中毕业的王景龙从实力来看不学无术,怎么会轻易进本市最好的建筑公司,还年纪轻轻接活几个大单?
推断至此,莫怀冬倒吸一口凉气。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王景龙之所以这么急要找到莫飏冬,是因为王晶晶的失踪,也可能和莫飏冬脱不了干系。
这一切的背后,又会是什么让人惊讶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