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形骸之外》琳澐

4、童年往事2 他冲到

　　他冲到了平地上的山堆边——那厮混在一起不分伯仲的恶臭。
　　某种程度上，早熟如他看这些垃圾，能隐隐共鸣出未来人生和所遇人事。
　　他在臭气熏天里左顾右盼，企图找到一处些微能喘过气来的地方。捏住鼻子，他甚至伸手翻了翻垃圾山看有什么可以充饥。
　　已经眼冒金星了。看来今天被臭死和被饿死他必须得选一个。
　　突然一只脏手从垃圾堆侧面伸出来，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黄川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挣脱。没想到那人手劲极大，竟不是几下挣扎就能得逞的，又加上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实在没劲反抗。
　　“喂，有啥好动的。”拽他的男孩有些不解和不耐烦，“跟你打个招呼。以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你。新来的？”
　　黄川这才惊慌转头，看清他的长相。剃个寸头，左脸有一道浅浅疤痕。眼睛倒是水灵，脸也长的不赖，如果不是脏兮兮，可以算个小帅哥。
　　不过他可顾不上仔细观摩长相，当下算计如何脱身的脑子飞速旋转。
　　“你是不是也没人管啊？”他挑眉抬抬头，一副审视的样子打量黄川上下，年纪虽不大，混混样十足，“那就跟我们混吧。”
　　我们？黄川不解道。难不成他还有别人跟着？
　　“我叫王景龙。你叫什么名啊？”男孩倒是热心自我介绍起来。
　　黄川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只是被控制着，却看也不看他。
　　“说话，你哑巴啊？”王景龙有点着急。
　　依然僵持着。
　　“害，又来个哑巴么？我还以为终于有伙伴了呢！闷死了一整天连说话人都没有！”王景龙有点抓狂，却换话题不放弃追问，“你刚刚翻垃圾找什么啊？还是饿啊。”
　　黄川略略抬头瞟他，心想还真有经验啊一眼就看出来。
　　“哎，垃圾里能找什么吃的？”王景龙有点恨铁不成钢，“哎！小傻子！拿点什么……馒头。”
　　小傻子？叫谁呢？黄川感觉很奇怪。只见垃圾堆背面突然钻出来个蓬头垢面的小矮子。他邋里邋遢，头发遮着半边脸，上面还沾了许些白色碎屑，竟比王景龙还脏一圈。完全不合身的大号油面棕黑工装服套身上，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他伸出看不出原来肤色的手，袖子里藏了半个用破塑料袋包着的干馒头。
　　所以这就是刚刚所谓的我们啊，这人也不是孤身一人。
　　“哎！给你吃。”王景龙爽快递过来。
　　黄川饿极了，不顾脏抓过来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你本来就一个人，还是跑出来的？怎么跑这边来的？还有你叫啥？别一句话不说啊？”趁着王景龙急急发问，他认准时机又要起身跑走，“哎！你怎么还要跑！”
　　不过不等王景龙起身追，一件事情发生得始料未及。
　　黄川忽然直直站住，木桩一样面朝前轰然倒地。

　　等黄川再睁开眼睛，已经暮色降临。
　　忽忽悠悠的灯被一根破线吊着脑袋，勉强照亮破棚子一隅。窗户纸敷衍地糊住旧木棂，风从缝隙里偷钻进来，吹得灯一摇一晃，屋内忽明忽暗。
　　“你醒了？终于啊，差点以为你要没命了。”王景龙不解地摇头，“饿成那个鬼样子，还跑那么急，怎么不摔死你呢。”
　　黄川一个摆子猛然坐起。不过还没等他稳住，就一阵头晕目眩又倒了下去。
　　“给你给你，别饿死在我这。”王景龙扔了一个面包过去。
　　黄川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撕玻璃纸，只堪堪撕开一个小口子，就拼命往嘴里挤，不等两分钟连残渣也不剩。
　　王景龙撇撇嘴，很是舍不得地又扔了个面包过去。
　　同样在五分钟之内解决。
　　黄川缓解了许多，终于坐起身，不过裹着破毯子缩着身子没有放松一丝一毫警惕。
　　“吃饱了？现在可以说话了？”王景龙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
　　“木头啊？动也不动，说话也不说，你活的死的？”王景龙都快没辙了，暴躁脾气没道理得涌上心头，要对这萍水相逢之人大打出手起来。
　　虽然屋内光亮有限，但黄川是谁？动可村头恶霸重拳出击，静可腊梅青松岿然不动，于是老道地看出了他动手的破绽，准备好还击。
　　不过还没等他俩真的打起来，突然王景龙停下脚步。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拉住了王景龙的衣袖。他一回头，就见小孩水灵灵地盯着他，轻轻摇着头。
　　“你又什么毛病？”王景龙烦躁无比，要甩开他，“别傻了，这人吃我们东西本来以为识相可以多个伙伴，结果白吃算了，救他一命屁都不放一个！气死我了！”
　　可是小孩拽的格外紧，盯着他一动不动，摇头频率越来越快，口水都快甩出来了。
　　王景龙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的脸，从怒气冲天渐渐苦不堪言。
　　趁着他俩对峙的工夫，黄川还想逃跑。但小孩的反应和王景龙的逐渐平静，最关键是越发深重的夜色还是阻碍了他的脚步。
　　“哎！倒霉！捡回来个饿死鬼！就活该我只能和哑巴待一起呗。”王景龙泄气地蹲在地上抱了头，转脸跟已经溜到门口的黄川说道，“别走，这么晚去哪啊。睡吧，明天带你找吃的去。”
　　说完他一下子冲到黄川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白吃我一天的饭还想跑？明天你不跟我偷来个三天粮食把你腿打断！”
　　虽然因为不了解眼前这个人，王景龙说的话还不能全明白，不过他蹑手蹑脚的动作终于真心收了起来。
　　并且，第一次把“伙伴”这个词微微记在了脑子浅层。

　　从那之后，黄川、王景龙和小孩经常合伙作案，偷附近小卖部的东西，竟就这么混了一些日子。
　　黄川依然不发一言。小时候太苦，本就不爱讲话，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讲话了。不过幸好王景龙有和哑巴相处的经历，也懒得问他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最初只是因为附近小孩少，他们家里没有大人，他很孤单想找个玩伴，好不容易看见黄川还以为是天降之喜，没想到是命中一劫，甚至这劫还因意外昏倒，反正无处可去，一不做二不休住进自己家里，和自己一起四处浪迹了。
　　不过他虽然脾气暴躁，有时候不太讲道理，但也是个得过且过的，想开以后就当家里多了个吃饭的嘴和干活的劳动力。
　　是的，他们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合法劳动的儿童，但因缺乏管教，在自我摸索和言传身教下，竟发展了个偷鸡摸狗三人组出来。
　　唯一管管他们的是垃圾场附近火葬场的看门大叔，看几个孩子单独生活不容易，给过几口饭，也训斥过其所作为。不过他也是个混吃等死的，日常也好心不了两天，所以也不能算孩子们的熟人。
　　黄川也知道了一些关于王景龙的事。
　　王景龙样子凶，其实内里比哪个小孩都单纯好相与。只最可怜是他从小没了母亲，又从来没见过父亲，为了生活不得不装腔作势，其实很渴望同龄朋友。和黄川待一起时间长了，不消他问，就一股脑把自己老底交了。
　　其他悲惨经历黄川类比自己所见所闻所感也能感同身受个大概，混蛋得并没有很想安慰他。不过最让黄川震惊的是，跟着王景龙的这个小孩是他亲妹妹。
　　有血缘关系倒不稀奇，不然也不会累赘如此还带在身边，关键是……妹妹？
　　“对啊，我妹妹。”当黄川露出不解神情时王景龙解释道，“原来我最小的时候被附近大人带听说的，我妈难产，又没钱送医院，一胎生我们两个太难了，生下我以后一点力气都没了，妹妹就在肚子里卡了三天才下来。刚生完我妈就不行了，小孩也一点不呼吸，以为是个死胎。没想到给一个大婶打了一巴掌哭了，活是活了，就是当时好像说卡着缺氧什么的吧，脑子受影响，说不了话，有点笨。”
　　黄川一脸你还是没给我解释清楚我对她性别的疑问。
　　“哦，为什么是个女孩还这个样啊？”王景龙这才懂黄川疑惑什么，“害！我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我又找不到女孩子衣服给她穿，这是最方便找的，能穿好久。她哪懂什么打扮，久而久之就跟我差不多了。哎呀，看不出来是女孩也没关系对吧，我听那个谁，住对面工房的大婶说，又不要把她嫁出去！”
　　黄川一副你真是糟蹋了个黄花大闺女的表情看着他。
　　王景龙也挠挠头，嗤嗤地笑。
　　这段时日得到的意料之外，不过却让黄川在日复一日里逐渐放松，开始习惯当下生活。
　　直到某天他看见了刚到此地就要抓他的男人。
　　当下黄川就虎躯一震，瞳孔一紧。
　　那刚从地狱中脱身的不真实和危机感，以及再度被遣返的可能性让他几乎瘫软。
　　于是他与伙伴们不辞而别，又开始东躲西藏。
　　这一躲不要紧，战战兢兢哪也不敢去，以前偷东西常去的铺子也不敢，存粮吃完以后，竟让他活活饿了几天。
　　终于他用残存的最后气力晃到他初来乍到时唯一给他希望的地方——那个破旧庭院，那棵生命力顽强的树。
　　也许是神在冥冥之中指引他来这里，也在不经意间预示了未来故事。
　　不过，那时完全认识不到这一点的黄川，终于抵不过饥肠辘辘，昏倒在那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