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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年往事1 吃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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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拿着老伯半资助式塞给他的五十块走在回鬼屋路上时,忽然下了夏日并不多见的绵绵细雨。
惆怅细密,不抽不打,抚在人身上却直叫人心里疼。
莫怀冬盘算完三天的花销,没由来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很想去前些天下葬哥的地方看看,后来一拍脑袋,觉得还不如回去和那货真价实的鬼说话让人踏实。
哼。他不由得冷笑出来。
谁让哥和他事到如今的境地,他就是赌上性命也要搞清楚。
“哥说不给报警……有些信息可能确实不容易找,但也有好处吧。以我这混混样,估计报了警警察也只会先怀疑我,还是先自己调查吧。”
先生存下去,再想办法把背后作梗的人揪出来。
没错,他混蛋的冲劲,又充斥了血液。
“前几次的混蛋劲要拿来干像今天一样有点用的事,也不至于把我和哥搞得这么惨。”莫怀冬狠狠叹了一口气,“莫怀冬,你真是个废物。”
上一次这种说干就干,谁劝也不好使的状态出来的时候他干出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也伤了他最爱的人的心。
在他知道莫飏秋已死之前,其实他一想起那事,更多是百感交集。现在,却全部加在他身上,成了原罪。
这么想着,他在一片阴霾里渐渐靠近废地上耸起的家——鬼屋。
鬼屋在一个小巷里,它位于正中间,两侧多是缺顶少门的残破建筑。在小巷尽头出去右转,沿着空地多走一会,就到了那天发现尸体的巷子。
鬼屋算是这一片最守中庸之道的屋子了——既符合本处鬼气森森,却也能容下现代基础设施。小庭院配低瓦房,院中外墙与水泥地边缘鲜绿苔藓遍生,沾了水的地上灰泥绞杂,脏的像有人吐了一地。瓦房房上瓦摇摇欲坠,屋顶已然漏了几处,前些日子才被莫怀冬堵上。进去屋内,有一张废弃破木桌、一把歪斜小凳、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莫怀冬随身带着的电池小灯,除此之外“整洁”程度绝不逊色于院子。
这真是鬼住着都要感叹一句寒酸。
可以说,本宅门面担当就是院里靠外门种着的一棵老树了。
它同这院中一切一样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树干曲折得似被雷暴劈了上千年。唯有顶上生命力顽强,像是为了照应墙边青苔一片荫蔽,撑着残破身体繁衍了一头郁郁葱葱。
此情此景,莫怀冬第一眼看到,和后来老伯提到的五中街一样,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东西——印象飘渺,却挥之不去。
尽管此时黄昏将近黑夜已至,他还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树,才进门。
他在门前稍作犹疑。
进入,又站立许长,迟迟没有开灯。
他凝视着雨夜中传来鬼声的深黑之处,突然五味杂陈。
良久,他嗤笑一声,撇着嘴靠墙滑坐下来,面色苍白眼神深情地瞧向里屋。
此刻里面静悄悄的。不知是鬼不能语,还是鬼不愿说。
“哥,我回来了。”憋了半天,莫怀冬还是苦笑出来,支起腿搭着手。
这句话,酸甜苦辣。本应最普通,却没想到成了跨界传音、欲言又止。
深夜中依然一片寂静。
“我……你怎么样?”莫怀冬问的词不达意心猿意马,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却还是说了最蠢的话。
万籁俱寂。
看来还是不能说什么啊。
“哥。”他吞吞口水,最后还是说出口,“我想你了。”
并没有立刻反应,但是不久,里屋地上的灯忽然亮了。
等了半晌再无其他变化。
他默默呆滞着,莫名想起了从前。
二十年前,五中街中央医院一声啼哭,一个婴孩健康诞生。
父亲正当壮年,母亲温柔贤惠,一家人经营着五中街上的一家杂货铺,幸福美满地生活着。隔壁小饭店老板姜鹏山人到中年,家里也有个半大儿子,爱屋及乌对这家小娃娃关心有加。
“老姜。”父亲和姜鹏山经常相互帮衬,领里和睦,“给我这小子起个名呗。”
“俺起?老黄,你这是要把孩子给俺做干儿子?”
“你要想认,我不拦哎!”
“哎哟,那俺好好想想!”姜鹏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思虑半周,他最终说,“叫黄川吧!大河嘛!俺这名字有山,可不是俺干儿子!哈哈哈哈……”
“哈哈哈这名字还挺好,就你光想着你干儿子了,这我儿子哎!”父亲笑得爽朗。
“哇”的一声,房子里传来婴儿哭声。
“哎哟,俺看俺干儿子!”姜鹏山倒是比这孩子父亲行动还快。
“你这比我积极就不对了啊!我才是他爹!”
就在这争吵笑闹里,大人们面露喜色争先恐后地抱哄婴儿,生怕自己的宠爱被哪个人盖了去。
这本应该是莫怀冬,哦,那时候他叫黄川,的童年底色。很可惜,却从没出现在他的记忆中过。
一切幸福在他三岁那年戛然而止。
父亲没了铺子,无处可去。疼他像亲儿子的姜鹏山不见踪影。
无奈,他们举家回到老家。走在路上,总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这原本被认为是出人头地的夫妇俩突然归来的缘由。大多是闲话,也有不少嘲笑和含酸带醋。
父亲一蹶不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从此一天比一天暴躁。
母亲本该在五中街上安心做她的老板娘,却只能在老家里找零工,帮农活,还要应付暴力倾向越来越严重的父亲。
而本属于他的温暖怀抱、细心呵护,不仅消失不见只余冰冷破屋,还要加上提心吊胆看大人脸色。
终于这一切在父亲第一次对母亲拳脚相向时彻底爆发。
他那时只有六岁。母亲一把将他塞在床下。
他躺在床底,听着山河破碎的声音。周身透凉,床外施虐的声音却是让他越发木然。
从此他的心刷上了无情,他的外表蒙上了默默无闻。同时,逃离之愿望的种子在心田深深扎根。
他在家看了父亲武力压制,有时还要捎上他也被痛打,出门还要被村里恶童欺压。哦,因为后来他死不认输,倔强反骨还加上了冷嘲热讽。
在十二岁以前,他没有一天身上不挂彩。同时,心中早已伤痕累累。
所以到了年纪大一点的时候,他几乎不说话了。小时候被爱时活泼好动、牙牙学语的可爱婴孩,终是被现实掐死在了襁褓里,只留下一具对抗恶意世界被铁甲面具层层包裹的空壳。
十二岁的时候,他终于再也按耐不住遥远童年时深藏的心愿,在知情热心的村民帮助下,逃离了这个村子。
他又回到了这个城市。这个有缘生他,却没缘养他的地方。
更换牛车、拖拉机、卡车,历经山路颠簸、高速疾驰,黄川从战战兢兢逐渐无动于衷,直到昏昏沉沉。
最终卡车在城乡结合部的服务站边放下了他。
回头看着箱车里自己躺了三天的地方,一车冰冷钢铁杂乱无章。他毫无眷恋,眼神却平白迷茫起来——到地了,接下来,应该去哪呢?
“吱呀”一声货门被关上。他望着载他驶出地狱的载具启动、开远,最终在这广袤荒芜的土地上消失殆尽。
此时恰巧夕阳西下,服务站人烟稀少,过一会竟是鬼影也不见一个。
他走到一个避风的拐角。那断墙上泼了一层灰泥,又用白油漆歪歪扭扭写了几个颇有年代感的大字,除却贴了几张在黑暗中已然看不清的告示是整齐的,上下皆透露着废弃的意味。
于是他在那一排告示下窝起来,拉好这两天与他形影不离的毯子,闭起眼睛,竟生生把平面的纸当成了心理上的遮挡屋檐。
那晚,一孩,一墙,一阵风。
好不凄凉。
他在微凉晨光中迷迷糊糊如梦初醒——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了秘闻一样的低语。
“我看你这贴的上面写了嘛,说要有没人管的小孩打这个电话,公安局也一起管对吧?我早上上班看到服务站墙根底下窝了个小孩,估计是昨晚躲那的……”
他突然竖起耳朵——这是说他吗?
有人管,公安局什么的……难道是要把他抓起来?抓起来干什么?把他关起来?或者很可能……送回去!?
刚醒的迷糊在儿童的胡思乱想里猛然清明。
万万不成!他历经千辛万苦才从魔爪里脱逃,此时还要送他重返魔窟,还不如让他立地成佛来的痛快。
“是的,就这个地址。嗯马上过来是吧,我来看看这个小孩,还睡着呢……哎!怎么跑了!站住!”
黄川一个咕噜猛然爬起,胡乱裹了毛毯拔腿就跑,飞也似的,不顾后面那人大呼小叫穷追不舍。
他跳下高速路旁的农田。此时并不是收成耕种的季节,地里一大片是又平又光。黄川没了命得向略见一角的远处小屋狂奔。
他的长跑功夫因在家乡奉信“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而练得出神入化,就算是大人,没练过越野马拉松的人怕是也没那个体力追上他。很快,后面的喊叫声就从气喘吁吁到气若游丝,最后陷入无声。
他依然不敢停下。直到七绕八转、左弯右拐许久,从平地跑到小巷、又在多个小巷里穿梭良久后,他终于跑到了一个偏僻废弃的巷子中央。
那里,黑顶灰墙,一棵歪脖子老树郁郁葱葱,似是拼尽全力为荫蔽墙边苔藓。
只一眼,那树便埋进了黄川的心。那千疮百孔下宁死不屈的生命力,是他在阴郁人生里见所未见的一抹生机蓬勃。
不知为何,他竟然对代表希望的树产生了畏惧。这不是希望本身的罪过,却是在地狱业火里上下翻滚之人从两界交口瞥见一丝光明时因不可置信而产生的莫名逆反之心。
但他悄悄记下了位置。
因为这希望,既让他不可置否,又使他心向往之。
咕噜一声,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是了。自从坐上卡车,他就没有吃东西,到现在已经三天。刚刚能惊吓狂奔全是精神头吊着,现在更是连榨也榨不出力气了。
怎么办?不能去有人的地方,不然会被抓起来的!那应该去哪里找吃的?
想了想,他转身离开,跑向不远处垃圾场——因为那有躲藏逃避之地,还可能有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