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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凄凉 他摘下 ...

  •   他摘下帽子,迎面是许久未见的朝阳。他从来没觉得人生中有哪一刻这般动力十足,有哪一刻自己心中怀着这般深仇大恨。
      就是当年他在家中日日受到虐待,忍受不了只身一人出逃到这个城市,流浪四处小小年纪看人世凉薄,好不容易进来福利院过了一段还算有希望的日子、又因变故被横刀夺去的这些年月,他都没有如此痛恨这个世界。
      还有自己。
      他咬着面包,怀里揣着方便面,低着头丧家之犬一样走向远处工地。
      眼见日头逐渐高了起来,工地上也逐渐喧闹起来。他找到管工的工头,想找些零工杂活干。
      工头神情飘忽,撇撇嘴,像是有难处:“今天没活了,人招满了,去别的地方干吧。”
      他不是没注意到工头有所隐瞒的脸色,却也习惯性地吃瘪不说话,直到工头渐渐走入建筑器材中,他才怀着无处抒发的奇怪心情踢开脚下一块石头,顶顶腮,眼神审视着工头的背影。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
      接下来他问的几家,全部都是招满。
      等他空手走出建筑地,已经日上三竿了。
      莫怀冬自从四海为家以来,又浪又丧,凡事能躲就不争取,能靠偷再撑一天口粮他就绝不去打工。本来他打算自己混混日子不惹人眼目,最好能在人群里做个隐形的,谁知道漂泊至此地不久就和附近流氓大打出手,动静之大,想不出名都难。
      于是周围人一打听,他这人福利院里出来的,呆过好多地方。以往那些之所以待不下去,也是蹲不住多久就要和别人打架,有时候闹得警察都要出来扭人。所以他上街就算贴着墙边走,也有听过闲言碎语的人戳他脊梁骨。
      就算到此为止都也罢,大家只当这人是煞星喜欢寻衅滋事,说一段时间风言风语也就过了。可他偏生了个二流子混混相,又有些凌厉的帅气,不弃世的时候深黑的眸子和高鼻薄唇颇有味道,露出不多但格外有线条的脖颈更能让人眼前一亮,在眼光独到的姑娘大娘那里很受欢迎,因此很是招闲人痴汉忌妒。
      这一番行事特点下来,也就造就了他只能四处流浪的命运。
      他看着日头逐渐上移,蝉虫乱鸣,也知夏日要开始发挥它的威力了。
      今天不用说了,再找一下午活也是无功而返。
      以前这个样子,大概会在他到此地两三月后。但他没想到,离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架不过半月,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奇也怪也。
      他怨怼地看了一眼太阳。日头毒辣,刺得他眼前一青。可他就是睁不开眼睛,也依旧定然发狠地瞪着这夏日正午的太阳——那蒸蒸日上不够,还要把他吞尽嚼烂的毒物。
      他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一直给他使绊子,落到今天这番境地,并非全因为他天生好斗,只配做游子。
      至于那个人是谁?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不管是今天的处境,还是以前哪一次的颠沛流离,那个人都功不可没。
      他的眼睛被日光刺得生疼,却依然不肯低下头来。
      以前不管多久就要遇到一次这种情况,他都会外套帽子一拉,破烂铺盖一卷就换个地方。
      但这次不行,唯独这次。
      因为他找到哥了。
      说来可笑,世间万千广厦,居然容不下他一个蚍蜉;而一个闹鬼的地方,却让此时的他愿意称之为归属和家。
      他决不能轻易离开,决不能。
      于是一贯逆来顺受的莫怀冬也动了要把“太阳”扯下来痛打一顿的想法。
      他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剥皮抽筋的场景,最终还是回正脑袋,恢复好给阳光照得昏花的眼睛,一插口袋向火葬场保安亭走去。

      “老伯。”莫怀冬语气平淡地叫着,叫正出神听广播的老人生生吓一跳,“下午有什么事么?”
      “哎呀,你这崽子!”老人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大白天,你个活人走过来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今天俺可没带药!给你心脏病吓犯了,俺就这么去阎王那找老伴啊?太亏!”
      “啊,对不起。”莫怀冬漫不经心地道歉道,“可能是跟鬼住久了,就不人不鬼了吧。”
      “啥?”老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没啥。”本来他想过了这个话题,直接要活干,却突然想起莫飏秋,心头骤然滴出血来,表面波澜不惊,却还是沉默下去。
      “俺也说啊。”老人见他沉思,摇摇手里破蒲扇,“你真就打算在那鬼屋安家?”
      莫怀冬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老人于是又唤了一声。
      “啊?啊……是,当然。”他甩甩头,话说得轻飘却坚定。
      老头的蒲扇频率摇出了微妙之感。他靠在破摇椅上侧眼看莫怀冬,竟生出许多怜悯。
      这得是什么日子,才能让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心甘情愿在鬼屋安家啊!虽然和莫怀冬结识时间不长,但老人以在火葬场看门多年、阅人阅鬼阅半人半鬼无数的眼力见,还是能读出他眼里的血气方刚、英雄无用武之地、虎落平阳被犬欺。
      正巧收音机里戏曲调子也凄清婉转起来,似乎也在应景地帮他感慨世事难料。
      老头略略起身,“啪”一声把它关了:“说吧,要俺帮什么?”
      “肯帮我?”吃了一上午闭门羹,莫怀冬此时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嗯。俺要不想帮你,你上次打架俺就不拉了。”老伯似是有意无意地说,“年轻人性子野,能理解。其他人说闲话,你也要懂。改不了的,不要硬改。”
      莫怀冬虽然混球一个,但也知道老人在宽慰他。又加上打架时候老人及时止损地出手相助,此时眼神里多少也有触动意味。
      “暂时有很多难处,也不要马上就走。漂不少地方了吧?先留一留。你要是鬼屋住的惯俺也拦不了你,有什么其他要求,后话再说好吧。”
      这话是真心诚恳,说得莫怀冬铁石心肠也稍稍松动。
      “下午要没事的话,换我看吧。我……”脸皮八丈厚的莫怀冬竟突然理解拿人手短,生生不好意思起来,“我帮您看着,拜托您……给我个半天工钱吧。不然就……没饭吃了。”
      他市井撒泼也有一阵子了,粗话也是一桶一桶,今天好容易遇到有人似是真心帮他,居然八百年前在莫飏秋那学的“您”和“拜托”都拿出来用了。
      “行。俺正好累了,来吧。反正你鬼屋都呆过,在火葬场待到下半晚应该不在话下。”老人从摇椅里起身,抓起宝贝收音机往怀里一塞,“记着老伯这笔账啊,回去跟你家鬼说说,如果在阴间是个管事的,叫他给俺在功德簿上记一笔。”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能问到俺老伴的话,也看看能不能关照一下。”
      要按照以前莫怀冬的混蛋劲,早就噗嗤一笑了。但他感谢老伯,听了人家伤心事,知道他是用说笑抒怀,就忍了插科打诨想安慰安慰。
      可他一张嘴就知自己词穷。
      因为此刻的他虽然云淡风轻,但内心已然是惊涛骇浪,心情如丧考妣。
      真正经历与深爱生离死别的人,是无法轻易说出安慰的。因为那太痛,让你无论是想起还是不想,都永远沉沦在里面。人世匆匆,而躯壳里的灵魂已经随他而去。此时透过自身血肉向人世间窥见一瞥,只有流云般物是人非,却再没有他在时的新鲜明朗。只有事不关己者,才能多多少少说些大而化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劝慰。
      但那有什么用呢?
      莫怀冬从老人对命数的无可奈何里突然明白了这些道理,反而不懂自己现在还算正常的精神头,究竟来自于他那千军万马来我自岿然不动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性格,还是来自于如暗火般燎燎他心的还能再见兄长原貌的信念。
      “……好,我试试。您也……节哀。”他也不想提自己伤心事,如此堪堪遮去。
      “啊?哦哦。”老人一愣,还有些不明白,不过马上笑着摇摇头,“害,这有啥。习惯喽,习惯喽。老婆子走的早,俺平常又没个聊天的人,就老想她。好容易见个能说话的活人,不知不觉就提她了,不打紧。”
      莫怀冬再不语了。老人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几把钥匙一交,向靠近工人厂房的集装箱住处走去。
      他坐在老人的椅子上感受余温,望向离去的方向——那在骄阳里渐行渐远,也渐渐冷淡的背影。

      夕阳西下后,被余晖打散的离人影逐渐消散。趁还有最后一抹光看火葬场四周,土地空有广阔而不富饶,铁器无情,厂房森然,一切皆是肮脏又木讷,让人背后冒上一股冷意。
      老伯打开保安亭的门,打开两个装粥瓷缸,又扔下包着馒头咸菜的布包:“饿了吧?吃个晚饭再回去。”
      莫怀冬这才收起一直纷飞的思绪,觉察到腹中空空。
      确实。几天不吃东西,早上只啃个面包,就算有精神吊着,他也在回神时眩晕了几秒。
      也不多客气,他一口喝下小半缸稀粥。
      “慢点慢点,饿死鬼投胎。”老人一手拿馒头一手拦他,后来用空出来的手从桌子底下拿小板凳,“看你这架势,三天没吃了?”
      “您坐这,坐。”莫怀冬顾不上多回答,急着把身下舒服点的躺椅给老人,“我坐小凳子。”
      “哎哟,别叫您了。老子多少年也听不见文化人讲话了。”老人一口粥喝下去,和莫怀冬换了座,“看你这样,也不像他们说的混惯了?”
      莫怀冬狼吞虎咽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做反应,又抓来馒头咸菜咽下去。
      “叫啥啊,几岁了?”老人看他不答,转了话题。
      “莫怀冬。20。”
      “莫怀冬啊……嗯……”老人若有所思,“不大啊。你爸妈呢?”
      “不晓得,早不在一块了。”
      “那……你爸妈叫啥还记得不。”
      “想不起来了。好像姓黄吧。”
      老人稍稍一怔,张嘴想说什么,却咽下去换了句。
      “这儿可有亲戚啊?”老人身体略往前倾了倾。
      莫怀冬一下子想到鬼屋里神出鬼没的莫飏秋,但并没有接话。
      “就这么一个人飘着啊,还太小嘞。”老人把收音机一放,又摇起破蒲扇,刻意朝莫怀冬那偏偏,让他被粥灌得面红耳赤的脸微感清凉,“这里人流动大,基本定不下来,乱的很。你一个嫩生崽子,更何况还喜欢打架,危险。”
      “我,不喜欢,打架。”莫怀冬突然把粥碗一放,一字一顿认真地说。
      “名声都传出来了,还争?”老人的哂笑里加了对犟嘴小孩的慈爱,“俺那天亲眼看的,那架势,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打回去!经常打吧?”
      “我……根本不想打。”莫怀冬头一低,连馒头也放下了。“他们来找我打的。”
      “这里善茬少,挑事也有,别理。”
      是我以前的恩怨。那人见不得我好,跟我翻了脸。等我落魄,他上去了就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折磨我,目的是把我赶出这个城市,老死不相往来。
      最讽刺的是,这人以前还是我最好的兄弟,是个反目成仇的故事。
      报复啊,也是报应吧。他想道。
      莫怀冬本来想吐露有人为难的真相,却还是被持续漂泊练出来的防人之心堵住了欲道实情的嘴,再拿起吃食发泄一般塞进去。
      老人见他有口难言,也就不追问了,转身打开收音机。正巧,里面播报起了新闻。
      “近日本市最大建筑公司武城第一集团拖欠农民工工资事件备受关注。据悉,因该公司董事长个人问题,导致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工程款项不能定期交付已经不是第一次。董事长本人现已处于失联状态。民工联名报案后,警方也介入调查,追踪欠款,寻找董事长本人。”
      失踪?不……不一定吧。莫怀冬的手抖了一下。
      武城第一集团是莫家的产业。莫飏秋当年丢下自己,远走出国,名为不愿屈身只做福利院小小老师,深造回来继承家业,却不知为何暴尸野外。
      如果他已经是武城第一集团的老总了,那么现在新闻中所报失踪,就要改成身亡。
      不过拖欠农民工工资,以莫怀冬对莫飏秋人品的深信不疑,这是他砸锅卖铁都干不出的事。
      这疑点,莫怀冬脑子转的飞快,却打死没想明白。
      老人摇动的手停了一下。
      不久感叹道:“现在人日子都不好过。农民工拿不到工钱多的很,公司老板一茬一茬,挣不到钱脱了裤子就跑,躲起来屁都不放一个,烂尾楼一栋一栋的。也不知道火葬场附近楼有几座能盖完。”
      “俺当时要是没家道中落,就自己裤子卖了也做不了这种拔屌无情的事。啊,这种欠钱的,一年到头活命的啊,操他妈了个逼的!”老人讲着讲着,可能是很久没和人发表过自己的看法,不知怎么就激动起来。
      莫怀冬见状开了口:“别激动吧。你说什么,家道中落?”
      “害,对哦。”老人的眼里突然飘起愁云,“以前哦,在这市里五中街上,有个小本生意,多少能养活老婆儿子。后来……害!”
      五中街?
      莫怀冬心中一动,似乎被触动了某个遥远的记忆。
      是什么呢?莫怀冬在脑内搜索了一阵,却也不能十分明确。
      “是生意经营不下去了么?”他莫名还想多问一点。
      “经营不下去,是的。”老头长叹一口,“但是怎么能怪俺呢?奸商勾了没良心当官的一起骗老百姓,说搬走就给好处,实际就是赶出来!本来有个铺位,后来就是要饭也没地方!所以俺这辈子最恨奸商!欠钱不还,啊,要下地狱的可知道!”
      老人在保安亭昏黄灯光下蜡黄的脸忽然间青红交加。
      他愤愤不平地呷了一口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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