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浪形骸之外》琳澐

1、你竟已身死 他在雷

　　他在雷雨声中把藏在小巷中的尸体拖回家。
　　电闪雷鸣，雨针凄厉。云也不见一片的夜空滴墨成冰，围在他和他奋力拖拽的尸体周遭气氛肃杀至极。
　　他哑了嗓子，哭也哭不出泪——早已流尽了，又悲又惊又惧让他精疲力竭，却不能停下脚步，只能时不时向黑夜无力地张张嘴，似是要从早已榨干的身躯里再挤出魂魄深处残存的力气，也似在雷暴中向天公无言控诉命运的凄苦与不公。
　　终于，他把尸体拖回了“家”——那个毗邻火葬场，紧挨垃圾堆的废弃小庭院。
　　他在这城市里漂泊有些日子了。自从成年，他出了福利院以后就居无定所，这儿已经是他能找到最好的藏身之处。尽管断垣残壁、摇摇欲坠、无人问津，但至少可以容身、不易被人察觉，也能用灰黑参半的外墙包裹住命途多舛、内心黑暗的自己。
　　他不管不顾地爬向屋内檐下，终于在放下精神之前把尸体拖了进来。
　　他瘫软在地上，再也涌不出任何一丝力气抬手触碰尸体。
　　同时也不敢。
　　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为什么会发生，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惨烈——他拖拽尸体至此用了浑身解数，多方使力之时几乎触碰了尸体全身上下。
　　除了僵硬，他还感觉到了另外一点更冷硬的东西。
　　他掀开尸体腿部给他非人体触感的地方，只觉得灵魂出窍——记忆里鲜活健壮的□□荡然无存，一只直挺义肢像钢刀一样戳入他的灵与肉。
　　他离开哥以后，哥还遭遇了什么，让他失去了一条腿？又发生了什么，让他死去……
　　突然一道惊雷劈下，审察似得照亮了原本昏暗一片的破屋。他趁着那一秒光亮，哆哆嗦嗦看了一眼，瞬时更发觉天崩地陷、神魂俱灭。
　　那……真的是他哥。此刻面颊苍白，嘴唇紧闭，生前英姿潇洒全然不在，徒存阴阳相隔的悲凉。
　　“梦，是真的。”他那几近被风雨掐断的嗓子里，晌久，飘忽出奄奄一息的呢喃，“梦里哥叫我去的那个地方，真的就在那里找到了哥……我还以为是房间里又闹鬼了……”
　　屋内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传来一声鬼鸣的低吼。
　　比密雨瓢泼，比狂风凌厉。
　　这个家，可以说是鸟来了也不拉屎，土地公钻上来都要缩回去。
　　城市边缘本就冷清，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像这院子一般冷清至此。
　　不难解释。都市传说，时常闹鬼就是原因。
　　他不管这些，在这里住的乐呵——反正他在众人看来就是低入尘埃的蝼蚁，甚至不配出现在抬头擦肩的记忆里，在熟悉的人看来就是道貌岸然、恩将仇报、不知廉耻的顽固浪子。人复杂，总孤身一人又是寂寞，像他这样的疯子来闹鬼的地方找鬼陪陪，省得接触人又有了伴侣反而一举两得。
　　他抽筋似的抖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趴在了离尸体更近的地方。他微微一探手，就又摸到了冰冷的触感，抽筋似的弹起猛然缩手，像是被发条注入了什么不符科学的力量。
　　“哥……哥……飏秋……”他止不住地唇舌打架，泪又不可控地涌出来，“你……怎……怎么……了，你……醒……醒……”
　　“啊！啊！”他失心疯一样地捂住双耳抱住头，滚在地上，像困兽一般蜷缩着嘶吼起来。
　　内屋里，鬼鸣更强烈地传了出来。这下子它拼劲了全力，又低又沉，音量也大了许多，似是要穿透这人间地狱。
　　他听不见，继续哀嚎。
　　鬼也不放弃，持续低鸣。
　　雷电也不甘示弱地一道道惨白劈下来，把天空扯开口子。
　　那一刹那，屋子之中，人鬼天地，殊途同归。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在更猛烈的闪电嘶吼时灵光一现，不可置否狼狈不堪地抬起头来，近乎失语地叫起来：“哥……哥？哥！！！哥……啊！！哥！！！！”
　　好半天他才凑成完整语句：“是你吗！哥！原来在这里的！是你吗！！！！！！”
　　鬼鸣突然停止，雷电也忽然有了一瞬休歇，世间一时只剩下暴雨如注的默认。
　　“啊……哈哈哈哈……唔……”他的发条陡然一松，全身无力斜瘫下来，捂住全脸彻底疯癫，又哭又笑，“原来是这样啊……那个叫我去找你的梦，原来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居然都不知道……如果早发觉鬼是你的话……迟了啊，迟了……”
　　“哥！你带我走！带我走！！！这世界有什么好留！”他像是要扯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四下抓满地的黑灰，直到身上一片狼藉，“小时候我每天都提心吊胆，后来颠沛流离，你……好不容易你救我一命，对我那么好，我却……是我自己造孽，上辈子欠的，这辈子作的，都活该我再次无家可归。但是你！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那么多孩子，怎么会……现在你也不在了！”
　　那鬼，不，他的兄长，似是明白他在虚空中想要抓住自己却不能的心情，又发声起来，只是这一回，听起来竟像是呜咽。
　　“我该怎么办，我……”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又纵声痛哭起来，“哥……飏秋……我，对不起你……我碰死算了……”
　　呜咽声停了。他一怔，听见鬼囫囵一声，竟发出些人音来。
　　“不……”
　　这断断续续的飘忽气声，居然音色与他哥生前别无二致，一下子让他心情波涛汹涌，决堤而下。
　　“哥！你能说话了！你在哪！你在哪！”他趁着疯劲又得了力，现下居然一个蹬腿站起来绕圈寻找，“你要说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可以说真的是，最后的光亮了。
　　“不……死……查……”鬼也像是用了浑身解数，断断续续又挤出来几个字。
　　“查？哥要我查什么？”他呼吸都屏住了，这辈子没这么认真听过话。
　　“查……”鬼更艰难了，半天却再没有声音。
　　雨像是冲尽了今夜的罪恶，也缓缓停下来。四周忽得就陷入寂静。
　　他提着燃烧灵魂得来的力气，最终还是消磨下去，再次跪伏在地。
　　但他的意志却莫名升腾起来。
　　“既然哥要我查，那就是自己也不明白真相。”他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我也要调查出来是谁害了哥。”
　　“不要报警。”掷地有声的四字。
　　“莫……怀……冬……活……下……去……”声音从里屋突然就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知怎么去了鬼嗓的杂质，完完全全是哥生前的原声，清明得像此时雨后初晴的深夜。
　　在他听来，震聋发聩。
　　他这才想起踉跄地冲进里屋，在黑暗里一顿乱抓，又磕磕碰碰地开了灯，明晃晃之下才发觉四下空无一人。
　　除了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还有形同行尸走肉的自己。
　　他双目空洞地看向尸体，又泪如雨下。
　　哥哥成鬼，终于能说话的时候，第一时间还是在担心自己。
　　“你放心吧。”他自言自语地发誓道，“不查到最后，我不会死的。”

　　莫怀冬戴上黑衣外套的帽子，走进便利店。
　　他抬眼略微看了四周，就瞄清楚了摄像头和店员目光所能及的范围。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人烟稀少。所以尽管这儿已经是方圆几里内购物比较方便的地方，他在货 架前面装模作样地晃了半晌，也就三两顾客进出。
　　又准备轻车熟路地顺下来一包方便面时，他却突然停下了手。
　　他看着它，前些日子被雨水和泪水泡得发白，现在也完全没有一点红润的意思。指甲挖土的时候烂了，止血半天才止住，他放任不涂药，只管冲冲，里面还残留着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的泥。
　　那是前些日子他埋葬尸体时留下的痕迹。在那之后他感觉自己几辈子劲都使完了，倒头就睡，不知不觉几天过去，直到今日被家里那位鬼用低鸣叫醒。
　　他本来是没听到的，结果恍惚间居然看见尸体站了起来，突然垂死梦中惊坐起。
　　他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才发觉可能是梦。
　　但他又转念一想：之前没找到尸体的时候，身为鬼的哥哥也是不能直接和清醒的自己对话的，但是找到以后，他就可以以鬼的形态勉强说两个字了。那么他埋葬了尸体，又算是了了哥哥一桩心愿，可能——鬼化形现身那一天也是指日可待吧。
　　所以那站起来的尸体，可能是自己错认了哥哥在他半梦半醒之间现出的原形。
　　这么想着，他忽然浑身充满干劲，这就要出门觅食养精蓄锐好好调查了。
　　莫怀冬是个惯偷，每次买东西都是付一半钱偷一半。人人道他道德败坏，他却明白，这是自我堕落。
　　曾经几何时，他已经改了小时候穷困潦倒时养成的坏毛病，要开始做正人君子了。
　　那人对他百般教导，慈父严师之名完全担当得起。令他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人穷志不穷。”他还能记得，那人说出这话时，手中戒尺挥舞，眼眸里尽是改造冥顽不化之人的决心。
　　还有在他看来，别人并不能看出的高大威武、安全可靠、温暖如春。
　　只有爱他如哥哥，才能如此坚定地接手他本该像烂泥一般的人生。
　　不过这样的人，在他离开，哦不，被赶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了。
　　“莫飏秋。”不知不觉，莫怀冬已经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半晌了，“你再怎么对我狠我都不怪你，但你怎么能狠到抛下我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自觉得蜷缩起手来，咬紧嘴唇闭起眼低下头来。
　　“现在我想见你，就只能指望那疯子一样的念头了。”
　　找到真相，让无形的鬼鲜活起来。
　　他在货架前无端想起从前，也就想起了从前他对自己的约束，没由来很烦躁，随手挑了面包方便面扔到收银台结账。
　　“今天没偷。”他叹口气默默想道，“身上钱提前用完，该找点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