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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月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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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聆还在找兼职。
打鼓赚的不多,除去房租水电暖气费1700,也就剩点儿伙食费了。他还得再想想办法。
除了打鼓,他真的一无所长。
网上接的软广单子,王聆憋了三天,可是写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水,拿给客户一看,就没回声儿了。他自暴自弃的想,客户可能失踪了。
从一星期前失踪到现在。
王聆自己运营的微信公众号上,也只能转发点软文或者心灵鸡汤,再不济,自己憋一点儿西厢记或者牡丹亭里面信手拈来的桥段,赚一点男欢女爱的多情眼泪。
每次点开留言一看,都是些都市男女的无病呻吟。连骂声都难有。毕竟,黑红也是红嘛。可惜,王聆的笔下,就和红不沾边儿。
也许是,这个时代的纯文学,已经被娱乐至死榨干得边都不剩。
更何况,他写得出什么纯文学呢?
有时候连王聆自己都分不清楚。搞文学,是不是他自己堂皇的借口?
也许是逃避。
每一天都是没有灵感的日子,王聆面对着狭窄的出租屋憋得难受,索性去了酒吧。
早到了半小时。
王聆站在路边拆烟,点火。烟雾缭绕,像极了工业时代的大烟囱,呜呜轰鸣打马而过,独留赶不上时代的人独自暗淡。为什么又把这样的日子过成死循环了呢?仿佛是一种宿命。
可能自己一直在逃离的平凡和规律,以及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从来就没有真正逃离开吧。
他记起来赵鄢告诉过他:“cycle ring就是得走商业化,得红,得出圈儿,不然就完儿蛋!”
自命不凡的儿化音里面,夹杂的世俗令他生厌。所以注定,曲漾、小唐、连同王聆自己,会和赵鄢分道扬镳,也注定cycle ring会解散。
传奇之所以成为传奇,是因为它离生活,太远了。
但是每个人都要生活,要生存。
cycle ring里面的王聆,永远冷漠而寡言,永远年轻而臆想。不会连吃两个月的包子,不会穷到交不起房租。
但是王聆之所以是王聆,是因为他的鼓点不会变。
王聆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次晚上。
有人告诉他,鼓点变了,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那天挺平凡,酒吧生意一如往常的好,人也格外的多。酒吧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容易有几个不长脑子的傻缺富二代,不拿自己当人看。那天王聆正在敲鼓呢,一个穿的挺精神的傻缺端着杯酒就晃到王聆面前,一边儿晃,一边儿打电话:“喂,哥,我在醒拿,看见一人儿,特眼熟。您猜是谁?”
“害!您同一个公司的前同事,王聆啊。在酒吧驻场呢,我一会儿问问小革,一月给他多钱。”
王聆只顾着自己敲自己的,没吭声。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挂了电话后,那人硬是挤到王聆军鼓旁边:“嘿哥们儿,少说你也算半个明星了,这样吧,我认识一经纪人,给你牵牵线,怎么样?”
王聆最后一鼓点刚敲完,也没多说,起身准备走了。不跟沙比论短长,是他的信条。但那人儿特没眼力见儿,偏偏来一句:“那经纪人在富婆圈子里可吃香了,叫他给你牵线一些富婆,噢!最好还是得喜欢诗人的那一种。”
王聆抡拳给了那人一下。
就这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小革到的时候,王聆和那人已经在地上打作一团。桌子倒了,椅子散了,杯子酒碎了一地。
固体碎成液体,液体粘成固体,一片乱七八糟。
小革赶紧去拉架。小革虽然瘦,力气也大,王聆觉得自己胃被他拐了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反正疼得他直抽气儿。
王聆借着小革的力气,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倒是倒在地上的那个煞笔,半天爬不起来,估计是王聆打痛了。
小革让小乔来扶王聆:“扶他出去,冷静下。”王聆回头,看小革表情有些冷,他不由得低头艹了一声。
小乔扶着王聆去了酒吧后门,那儿有条后巷,可以借着路灯坐会儿。
王聆一屁股坐下去,抬手揉了揉胃,这才发现手臂上一大条口子,泪泪流着血。小乔叹了口气:“你干嘛跟那种人见识啊?那就一沙比。”
王聆嗯了一声。
小乔瞪大眼睛看他,像是不敢相信现在有些冷的人刚才打架这么疯。
王聆在小乔的大眼追踪下,只得干巴巴接一句:“是挺沙比的。”也不知道说那富二代,还是说他自己。
小乔被王聆干巴巴的语气逗笑了,末了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革怎么对付那人,可难缠了。”
王聆听出其中的门道了,问了句:“怎么?”
“你不知道?那人追他呢。”
小乔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又抽了一口:“那人就是圈里有名的神经病,认识几个圈里人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五脊六兽的,谁沾谁完蛋。”
王聆皱了眉,他可不想给小革添麻烦。
尤其是当他回想起小革第一次见面时,说他只值3000时候的眼神。
于是又低头“艹”了一声。
小乔看他皱眉,还以为他内疚了:“你可别想东想西的,咱老板脑子还是很灵光的,拎得清。”如果说那人是臭水沟子烂老鼠,那小革也算得上半个豺狼虎,都是腌臢圈子里滚过来的人,谁还没点儿门道了。
王聆不知道小革到底是怎么解决的这件事儿,只记得小乔扶着他回店里的时候,破烂的桌椅都没了,一地的狼藉也都干净了。其他的客人也还在,没有跑光。
一切看上去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小革在吧台擦了擦手,说了句:“跟我来。”
王聆跟了上去。
走到后台一个角落,小革开始直截了当的说,声音也冷了:“你知道你为什么只值3000吗?”
奇怪,本来王聆也该同样的生气的,甚至可以也抡起给他一拳。但是王聆没有。
小革和那沙比,不太一样。
王聆清楚,小革说这话不是在找茬。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王聆就像被揭了痛处的人,有点没底,又有点溃败的难堪。
这一瞬间,身上的伤七七八八衬着王聆有些不稳的气息,痛意涌现。
哪里都疼。
“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你的鼓点,变了。”
“单薄,没底气,经不起一点儿推敲。”
“勉强算得上有新意。新意,在我这儿,就值3000。”小革冷笑一声,“cycle ring 的鼓手,只能是这样了???”
王聆低着头没说话。
小革走了。
落寞的光线里,王聆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王聆轻轻点了点头。
醒拿的灯,是一等一的好,据说是小革一个圈内有名的设计师朋友设计的。这样美的光线,衬得王聆眉目清晰。
但是他的眼神很模糊。
世事难料,外人看来越光鲜的平稳,殊不知它正在经历一场内心风暴。
王聆早就清楚自己的鼓点,是没那么好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也许是在高中时候日复一日的机械练习也没能达到心中的理想水平;又或许是曲漾在团里偶尔的欲言又止;更或者是
大学里的每一次失眠,都伴随着手部关节的神经性痉挛,让他再也无法对鼓槌,运用自如。
上网查过,也看过医生。西医查不出毛病,中医说需要调理。
而心理医生却说:
PTSD。这是你的心结,要自己打开。
王聆有些想笑,这个心结,什么时候打上的结都不知道,何来解开?
他被自己的生理身体背叛了。
索性就这样吧。
自命不凡的人从接受自己并不是天才的那一刻开始,才是正式蜕变成普通人的。
王聆经历的阵痛,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痛了四年。四年里,有很多人说:
你怎么不努力?
你怎么不再坚持坚持?
你现在这样是因为你不切实际!
你就是懒!
可那又如何?
趋利避害不是人的本能吗?
如果一直这么痛苦,干嘛还要痛下去?王聆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