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与灯》羽芸

2、第二章 我坐在保姆

　　我坐在保姆车的副驾驶座上，隐隐约约能听见车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今天是那该死的清宫戏开拍的第一天，王导提出和大家一起去庆祝，我作为跑龙套的能被算进来很不容易，如果不是童靖阳给我求情……我把车窗开到最大，望着窗外霓虹灯交织的街道，这个叫星川的城市为何如此真实。
　　“今天晚上有雨。”童靖阳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他正在驾驶，虽然他没有五座以上的驾照，但以讨厌人多为由加入了被发配驾驶室的行列。
　　“哦。”
　　“你是不是没地方住，偷渡的？”
　　“事务给我安排了员工宿舍，过两天没我的戏了就回毛里求斯。”
　　“呵呵，你这个小孩还挺有意思，家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吗？”童靖阳问，他还记得这事。
　　“我家太远了，不是电波能达到的。”我说着，心情再次坠落谷底。
　　“那你……跟着我住吧？”
　　“呃？”我侧脸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却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很严肃。
　　“我可以找崴姐处理你的身份问题，全当对你挨打的补偿，如何？”童靖阳说的很快，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知道他是在说真的。
　　“可……”
　　“到了。”一个急刹车，我的脸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下车吧。”童靖阳看也没看我，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酒吧的入口处，我被人拦下了，无论我怎么解释，保安就是不相信我十九岁了，奈何我又没有身份证。剧组人员不会注意我这么个累赘，早就说说笑笑进入酒吧，我站在楼梯上，心里一点也不愿意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然而不跟着他们，我又能怎么样呢！
　　干脆坐在这里等吧，我在保安不爽的目光中，坐在台阶上，抱住栏杆准备美美睡一觉。
　　“啪哒”——一滴水打在脸上。
　　“啪哒”“啪哒”……下雨了，好像有人跟我预报过今晚的天气。
　　我悻悻站起，四处寻觅可以躲雨的房檐，偏偏这里都是一铲子上去的玻璃橱窗。任何街道在下雨的时候都会冒出熟悉的味道，我走着走着，酒吧已经不见了，也许转过这个街区，我家门口那条熟悉的路就会出现。
　　雨越下越大。车流如光，带着钢铁的气息，被霓虹灯照亮的天空如狭小的过道，夹在高耸的建筑中间，我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尽头矗立着电视塔。
　　电视塔下有一湾湖水，路灯投映在湖面上，湖面开阔，这里没有市中心的喧闹，只有雨声，安静地下着，下着。
　　本来以为自己才是会发光的灯，卫亚只不过是游戏里投射了我的影子的镜子。
　　却……连句话都搭不上。
　　我抹了把脸，雨水模糊了视线，诺大一个湖黑沉沉地卧在高塔之下，我伸手摸兜，孙事务给我的二十块钱够干什么呢，不知道星川物价如何，登一次电视塔够不够呢。
　　我绕着湖走了两步，万一钱不够，不就被笑话了，有这钱还不如情况紧急时给童靖阳打电话。我双手插兜，两眼看地，拧身返回酒吧。不知道自己走出来这么长路，我一边走一边问，幸好找到了。
　　街道上疏疏落落走着几个人，一个女孩撑着伞，默默望着酒吧的门口，她随意披着一头金色长发，即便有黑色雨衣的遮掩，仍显得十分夺目。
　　“啊秋——”有时候喷嚏声音是不为个人意志转移的，在这么伤感且严肃的场合，我打了个惊动四座的喷嚏。
　　那女孩转过头来，笑了笑，我的心噗嗵噗嗵跳了起来，好漂亮，像天使一样，真想再看一眼。我走上前去正要搭讪，却见卫亚推门出来，看见我，他脸上一乐：“王导找你半天了，你干什么去了？”说着来拖我。
　　“纱雪小姐……？”当卫亚看清那女孩的样子，不禁愣在当地。
　　纱雪小姐，闻名不如一见，果然是资料片里的头号美少女。
　　就在我以为两个人会沉默到石化之时，纱雪宛如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飘过：“我想找个人。”
　　“什么人，可以帮忙一起找吗？”卫亚问道。我觉得自己可以挥发了。
　　“不用了，叔叔不喜欢我和翱翔天际的人在一起。”纱雪说完，歉然地看了一眼卫亚，转身回到路边一辆黑色宾士旁，有人为她打开车门。
　　“是钜子？”我问，没想到这里贺总签了新名纱雪。
　　“你知道的很清楚嘛。”卫亚垂头丧气地说。
　　“你刚才说王导找我？”
　　我湿漉漉地坐在酒吧转椅上，王导正平静地喝着白开水，眼睛底下有黑色阴影，这么近看，他确实有点老了。我老老实实叫了一声“王导”，他的目光渐渐聚焦，放下水杯，笑了笑：“你来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一如既往的温和稳重。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加入剧组，无论多小的角色，都是一家人。大家聚会的时候，你不用躲开。”
　　“谢谢王导，我还有很多事不懂，我叫赵相如。”新名字，新气象，我暗想，如果游戏里的人叫我原来的名字，我可能会精神崩溃。
　　“你还小，要注意学业。”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我有些发抖，终于他偏开了脸，再次陷入走神喝白开水的状态。我想他应该没有和方若绮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要么怎么憔悴得跟童靖阳似的。对了，童靖阳到哪儿去了。
　　整个晚上都没有见到这个信誓旦旦要给我提供住房的家伙，我乖乖跟着孙事务回到员工宿舍，架子床，六人间，刚一进去，四个大叔光着膀子在里面打牌。既然是新人，就该有新人样子，我忍着恶心替前辈们洗了臭袜子，将近十二点牌局才散，我头有点晕，要了包感冒药先睡下了。
　　“下午贺总派人来我们员工宿舍找什么呀……”“没事瞎捣乱。”“赶紧睡了，明天还得跑呢。”我在众大叔的抱怨声中进入梦乡。
　　再次来到电视塔下的湖边，雨淅淅沥沥下着，我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衣服。
　　隔湖相望，对岸是一片灯火。
　　我走上直通塔底的桥，听见有人低声啜泣，一个黑影越过桥栏，不久传来落水声，桥栏边，一个乞丐破旧的帽子空张着大嘴，像哭不出声的孩子。
　　妈妈说，这个冷漠的世界，只要稍微有一点真心，就了不得了。妈妈说的，我全都信，可是她也明确告诉我，不许见义勇为，有危险不许围观，对朋友不许掏心掏肺。我望着那无言的桥栏，心情沉重，一秒一秒，那落水声已经远了，远了，只剩下无穷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不安。环顾左右，一个人也没有。如果那人淹死了，不会有人诬陷我谋杀吧。我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我慌里慌张地向前跑去，鞋子掉了，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上，一抬头便看见那个撑伞的女孩，她笑了笑。
　　新名纱雪。
　　我是想救人的，我的泳技又不是很差。
　　可是……她还在看着我，我走到桥栏边，又回头看她，她的脸模糊不清，微斜的伞下，金色长发泛起耀眼的光芒。
　　我哆哆嗦嗦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湖水黑漆漆的，不知道底下有多厚的淤泥，雨水抽打着我的后脑勺，我闭上眼睛，一松手，耳边的风呼啦啦向上吹。
　　溅起巨大水花，水拍得我身上很痛，痛感过去，我开始一边踩水一边找落水的乞丐。
　　这种感觉很不错，心里生出使命感，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我抓住浮在水面上的乞丐，他没有挣扎，任我拖着往岸边游去，一切都在漆黑的夜里，悄悄进行着。
　　乞丐被我弄上岸，我喘了口气，踹了他一脚。有自杀的觉悟，就应该在兜里装些石头才对，他吐了两口水，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救我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乞丐说，声音十分耳熟。
　　他拨开额前长长的刘海，于是我再次看见了卫亚那张变态的脸。
　　“俺地神呀……”我“腾”地坐起身，外面天还没亮，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我开始思考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