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与灯》羽芸

1、第一章 “你是谁？

　　“你是谁？什么来头？怎么混到宫里来的？”
　　起名字，又是起名字，不知道我对起名字最不擅长吗？所有听过我胡编乱造的那些故事的朋友都说我起的名字很朴实、很贴近生活，什么伟民、国庆，秋香、丽红，好吧，虽然有些名字不是我第一个想出来的，不过……面对眼前这个从头到脚被皇袍包裹起来的家伙，我最好还是想一个放在古代比较正常的名字。
　　“我叫赵相如……”当我正在思索应该字什么的时候，那厮，不，皇上一把揪过我的领子，目露凶光地盯着我的脸，观察了一会儿，骂道：“长得这么丑，就算当群众演员也不行呀，导演到底在搞什么鬼？”说着拎小鸡一般拎着我穿过一片花丛。
　　难以想象，花丛后竟然存在一片开阔的场地，众多身穿休闲服的人正在跑来跑去，现代化的拍摄仪器伸出长长的脖子“望”着我们，仪器下坐着一位身穿深绿色西服，温文尔雅的男子，他身边围着几个穿制服的家伙。
　　还好不是古代，我长出了一口气。我想我一定是被什么人绑架到这里，那人遇到紧急情况，便把我丢下跑了，或许他还会回来，我环视四周，虽然周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但这些人看起来可以信任，如果请他们报警或给家里打个电话，应该没有问题。
　　“这个小子，照相……什么的，没法搭戏，王导你看看，他穿着睡衣就来了。”“皇上”抱怨道。
　　我定睛看去，果然“皇上”口中的“王导”就是那温文尔雅的男子，他向身边的工作人员交待了两句，起身走过来，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也把我当疯子了。
　　“小朋友，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是片场。”王导说。
　　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将一个册子递到他手中：“导演，这可能是个群众演员，刚才孙事务把适合演小太监的演员都带来了。”
　　王导听完，用册子敲了敲手背，我顿时感到气压升高，偷偷瞥了一眼王导，他果然生气了：“麻烦把这个……带回孙事务那里，我们不需要不听指挥的人员。”说完，他扭头离开，我心里惴惴，不由自主拉住了皇上的袖子——他准备尾随王导的时候发现了。
　　“喂，放开。”这位完全没有礼貌。
　　“电……电话借一下，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可怜巴巴地说。
　　“走开了走开了，不是叫你赶紧去找孙事务吗？”工作人员一把拽开我，转而十分恭谨地对“皇上”说，“请童先生入场吧，马上要开拍了。”
　　眼看着“皇上”被人拉走，我又陷入了举目无亲的境况。片场的人都急急忙忙，我连踩了几个人的脚，终于退到角落里，身后是挂着男厕所标志的黑漆木门。相比于临时搭建的古代建筑之中，还是这里比较清静，我蹲下身，尽量缩小目标，如果这时候被绑架我的人发现了那就惨了。
　　我很没出息地开始想家，想妈妈说好要给我做的牛肉面，想着想着，肚子咕噜噜叫起来，那真是奇怪的感觉，我从冰凉的地板上站起身，左右环顾有没有安全出口的标志。
　　“哎哟！”
　　这时候，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我的手不知怎么按在门枢边，小拇指正好被夹在门缝里。疼痛比理智先一步到来，于是我大叫一声，猛力往外拉手指。
　　“你在做什么？”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孩扶着门，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
　　“XX的，关门！”我喝道，那女孩吓了一跳，把门关上了，我再次经历了指头被碾压的痛苦，不过总算把手抽出来了。
　　女孩眯起眼，像只波斯猫一样，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甩了甩手，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幸好头发很久没理，不然被那女孩看见，脸就丢大了。
　　“嘿，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女孩问，声音低沉。她接着突兀地笑了一下，“不会是被选来给童靖阳配戏的小太监吧？”
　　童……？？
　　“那个角色看起来简单，可很难演呀。说实在的，谁又愿意当太监呢？啊，啊，话说回来，你觉得我的剧本写的怎么样，虽然是小角色，我也是参考了清史稿和相关笔记小说的——你干吗一脸茫然看着我，莫非你根本没看剧本？小弟，这样是不行的。”
　　靠，完全没有插嘴的机会，这里的人都喜欢连珠炮一样发表言论么？等一下，童靖阳，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说过，可能是在报纸上吧，说不定是哪个过气明星。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的女孩手里拿着大大的方形黑边眼镜，看来刚才她是去厕所洗脸了，秀气的小下巴还挂着水珠，不过——
　　“你有偷窥癖么？”
　　“偷窥癖？”她的眉头危险地皱在一起。
　　“要么是变态？”
　　“变态？？”好像已经在冒烟了。
　　“啊，哈，好吧，原来是走错厕所呀，小妹妹来看看，这是男厕，明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没关系，我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只要你的手机借哥哥用一下。”
　　“呵……”她指了指我的脑袋，摇了摇她那根纤长的手指。
　　“什么意思？”
　　“这个片场原来没有女厕，所以这间，改成女厕了。”她说，“帮我拿着眼镜，我进去找个东西，如果再有像你一样的糊涂蛋想进来，你就跟他解释清楚，明白？等我出来，手机借你使，记得别到处乱跑。”
　　于是我临时成为护花使者，杵在女厕门口，这地方几乎没人来。
　　正好我有点近视，拿起眼镜戴上，远处依然模糊不清，搞什么鬼，戴平光镜？片场灯光高挑，一时间寂静无声，几间古色古香的小屋环绕于花木之中，刚才我就是落到那地方了，以至于清醒时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虽然看了几部穿越小说，我还不想成为悲惨的背井离乡者，毕竟是看别人的故事，不用动脑动手，乐得清闲。
　　然而眼下我却不得不面对不知身在何处的尴尬，我觉得自己失去知觉后没过多久就来到这里，应该还在本城，对绑架我的人，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许他突然又会冒出来。这么一想，我赶忙退回厕所门口，养尊处优十九年，我还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情况。确定周围没人留意我后，我把眼镜架在鼻梁上，这么夸张的眼镜，足以作变装工具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厕里水龙头依然哗哗地流，我忍不住将门打开一条缝，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女低音。
　　“你，就是你，快点换衣服，乱跑什么，真是的！”片场专断的疯子不少，一只肥大的手一把抓住我，不由分说往灯光聚焦处快步走去，我觉得自己像被放起的气球，无助地在空中摇摆。
　　经过一阵混乱的挤压、摩擦，我被人套上了宝蓝镶红边的长袍，不知谁推了一把，我跌跌撞撞地步入花园之中，聚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喂，眼镜，快拿下来！”“哦，哦。”又是一阵乱摸，有人从我脸上拿走了那女孩的眼镜，我正在想怎么向它的主人交待，抬头便看见了她：女孩坐在王导旁边，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王导与她不时耳语，半信半疑地瞪了我一会儿，挥手叫开拍。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射在我身上，我赶忙低头，手脚不知往哪儿摆好。
　　“皇上”踱了过来，也不知他认出我没有。我等着他发话，他却又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旁，同来的一个端果盆的小太监将葡萄举到他面前，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窝了个长嘴酒壶，旁边端酒盏的踩了我一脚，我连忙给他斟上。
　　“皇上”拿过酒盏，啜了一口，猛然掷在地下，“砰”的一声摔个粉碎。
　　我吓得一哆嗦，等着“皇上”发脾气，那厮发脾气也是慢条斯理，隔了许久，才道：“刘公公。”一个老太监过来，一巴掌扇倒我身边那小太监。乍觉不妙，我假摔的功力还不过关，硬是被那老太监响亮地抽了一大耳刮子并且直挺挺地站着。
　　半边脸立时滚烫，我捂住脸，脑袋嗡嗡乱响。导演喊“卡”，我便被人架了出去。
　　有人拿冰水毛巾给我敷着，耳中听着：“这孩子老实，按剧本演，一点虚的没有”“就是，咱们哪个不知道躲呀”“不愧是编剧自己选的演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傻不楞登配合他们，只知道一旦上了那个场子，人就会被周遭的气势镇住。
　　“怎样，不同寻常的体验吧？”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绕到面前，拍了拍我肩膀，“你还好吧？”
　　“好个头！”我大吼一声，吓得她立刻缩了起来，如果我有她这般敏捷的躲闪功力，就不会白挨打了，越想越气，上前掰开她护住头脸的右手，怒道，“就算你是女孩，我也忍不了了，你让我白等，又让我像猪头一样——”我拿开敷脸的毛巾，把脸凑到她面前，“你能不能……”话说到一半，我噎住了，她把我的手按到自己胸前，平的，飞机场，超光滑跑道。
　　“我没想耍你，是你自己智商低。”
　　“男、男、男、男……”
　　“行了，”他拍掉我的手，“看在你是白痴的份上我才特别启示你的。”他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推了个空，看来他把脸遮起来已经很久了，男孩长了张小脸，配上尖下巴、大眼睛，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怪不得他要变装。“别直愣愣看着我，这不是新人该有的礼节，”他嘴角扯出一丝嘲笑，“在下编剧兼演员，卫亚是也。”
　　卫亚？！
　　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游戏里那些人物纷纷涌出，八百年前玩过的《明星志愿3》忽然以惊悚的全景模式展现在我面前，身穿深绿色西服的王瑞恩，现在一脸胡茬的童靖阳，还有天才少年卫亚，一个个都活生生地蹦出来，热乎乎地站在这里……我低下头，重新用毛巾捂住脸，闷声道：“擅长微积分都要说出来，你以为你马克思呀。”
　　“嗯？”
　　“哲学范围可广了，你是单纯感兴趣，还是从前苏格拉底学派开始打基础的？”
　　“……”
　　“写作，我也喜欢写作，不过挖坑不填而已。”
　　卫亚狐疑地看着我，渐渐眼中的警惕变成释然，变成微不可察的笑意，“是我的fans啊，资料收得很全。”
　　“哼哼。”我装模作样冷笑两声。卫亚，假大空的典型，人物塑造失败的范例，用自命清高掩饰爱慕虚荣的伪君子，偏偏又是本人理想的对象，因为现实世界没有这样的人，我才想成为他，然而天不遂人愿，现在本尊正手脚俱全地站在我面前，而我刚刚被他耍了一遭。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写得有点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