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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栀子 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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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情分,是觉得白虔会看在他是白离析关门弟子的份儿上见他吗。要真这么有面子,怎么以前没在逢年过节见过他。
晏陌心里冷嘲热讽,但此事多多少少和白离析攀得上关系,他终归是愿意去的。
流南此地偏僻,人多眼杂,流寇不断,若官府大肆抓捕,怕是要打草惊蛇。张槐安假借带新世子巡查民情,派陈辞随晏陌暗中调查。
“查到过什么?最后的线索到哪?”晏陌问到,低头轻轻抿了口茶,别有一番风味。
“丢失的卷宗我已经派人整理出来,稍后让人给您送去驿站。”
晏陌摆摆手,放下茶杯:“无需,让人送去栀子林吧。今日清明,我有人要祭拜。”
张槐安连连点头:“是尊师吗?”
晏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离析在流南名声不错,百姓都说他是谪仙人。殊不知这谪仙人私下也会捉鸡养鸭,亲民的很。
“除了卷宗,还有令牌一块。根据古籍分析过了,这块令牌制工,修饰,文字都符合青丘旧礼,如今也就只有您懂一些了。”
张槐安叫人呈上那块令牌,让晏陌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
只见那令牌上用青丘文雕刻着四个大字“武承将军”,一撇一捺有些白离析的味道,当年狐族皇室惯用的写字习惯,四个字中的点全部隐去了。
令牌是铁制的,通体偏黑,有微微的金属光泽,下方坠着一个似半圆形图腾的木坠,是青丘国特有的标志。
晏陌当下没有说出一二,只问张槐安这令牌能不能让他拿走研究一下。
张槐安欣然同意,安排人送世子爷回去。
晏陌抬脚迈出门槛,回头看了张槐安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晏陌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刚才的茶叶是什么种类,能不能送我一点?”
张槐安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晏陌脸色严肃,以为有什么纰漏让世子爷不高兴了,一听此话,连忙挂上笑容,让人给晏陌包了些茶叶出来。
“这是今年流南新生的毛茶叶,最普通的那种品种,不过在里面加了些白兰花。世子喜欢不如多来我这儿喝茶……”
“白兰花?”晏陌闻言打断张槐安,满眼疑惑地看着他,“白兰花盛开在六七月份,如今刚刚清明,哪来的白兰花?”
张槐安突然被问了一愣,府中泡茶待客之事他从来不细问,但是细想确实有蹊跷,就叫人来答。
他叫来的不是别人,是陈辞。
他解释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慌乱的情色,反而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反问。
“桂南那边今年热得异常,花早早就开了,集市生意都比别处快了几轮,别处还只能卖茶叶的时候,他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世子爷和县令爷不知道?”
张槐安不管辖桂南,自然无闲暇去了解桂南集市上卖了什么。晏陌只记得桂南常年炎热,花期比别的地方要长些,确实没注意桂南异常的天气。
晏陌接过茶叶,陈辞在后面带着整理好的材料跟他回到栀子林。
现在蹊跷的地方太多了,当务之急是研究清楚失踪卷宗之间的联系,以及令牌的来历和作用。
刚入栀子花林,陈辞就开始说个没完。鉴于他刚刚提供了桂南的消息,晏陌觉得他还算有些值得一听的消息,便没有打断他。
陈辞进了栀子林就开始四处打量,像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
“来接您的时候就想问,好多栀子花啊,现在也不是它开放的季节吧?”
“不是,他和白兰花一样,都是六七月开花。”
“这花树好奇怪?”
晏陌刚把桌子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就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问下去。
“栀子花树一般不都很矮吗,最高也就三米左右,这些怎么都这么高?”
“我师父嫌树矮绊脚,杂乱起来要收拾,用灵力硬撑起来的。”
“那这花林其实更像是灵力所化喽?那为什么尊师仙逝之后,这树还这么高?”
晏陌猛地抬头。
是啊,白离析死后,没有灵力支撑这里,应该立刻衰败才对啊。
还没来得及细想 ,陈辞又开始提问了。
“你师尊是花妖?不然怎么能控制这些?”
第二个问题又给晏陌当头一棒,让他脑子懵懵的,无法细想。
他无比确定,白离析是狐妖,他小时候甚至抱着白离析又软又暖的大尾巴睡过觉。若不是陈辞提醒,他都忘了,他在初见白离析的时候就因为白离析的眼睛问过他是不是花妖。
其实,白离析从来没有否定过。他当时只是说,他的身份,晏陌以后会知道。
而晏陌在确定白离析是狐妖后就先入为主觉得他与花妖没有半分关系了,至于能操控栀子花树,晏陌一直以为是他灵力强大罢了。
灵不同,力溢亦无用。
晏陌突然想到纪炀念话本子时候的一句话。意思是灵力种类不同,灵力再多也不能跨域实施。
所以,白离析和花妖有什么关系。
如果白离析能控制植物,那么桂南是不是跟他也有关系?
还有,现在还保持原状的栀子花树是为什么,莫非是因为白离析遗体尚未腐烂?
疑问太多了,他需要好好整理整理思绪,没回答陈辞的问题就把这个满脑子疑问的少年清走了。
幸好,当年白离析留了些古书,等着晏陌去翻一翻。
甚芳泽沾衣,残书留箧。
他将古书都搬到了白离析棺椁旁,试图找回小时候在白离析身边学习的感觉。
他其实不是一个踏实沉稳的孩子,白离析总在他走神的时候,用竹简打他的头来提醒他。
一下,所有思绪就能被白离析全部请出去,晏陌就会立刻坐好,偏头偷看白离析的反应。
栀子花树下,白衣翩翩,栀子花瓣落在他的发顶,又被风吹落顺着白离析不爱束上的发丝,安睡在他的外袍上。
此时,白离析一定半眯着眼睛,嘴角含着笑,一只手撑着脸,悠哉悠哉地看着他。
于是,他的脑子里刚被请出去的思绪就会被白离析悠闲的样子填满。
晏陌以为那就是永远了。
可是,现在那个笑嘻嘻的人已经躺进了没有温度的棺材,只有无情的落花还一遍一遍轻吻他的脸。
每当这时,晏陌就会立刻放下手中书为白离析拂去花瓣,让他的遗容看起来干净一些。
夜深了,他又像幼时,开始撑着下巴打瞌睡。缕缕晚风吹起他的外袍,丝丝冷意不留情分地开始顺着衣服缝隙往里钻。
晏陌瞬间清醒,转头看向白离析,走近棺椁,为他拢拢衣领。
“冷吗?师父。”
没有回声,只有风声。
晏陌落寞地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师父你怕冷。”
一边自言自语,晏陌一边轻轻爬进了白离析的棺椁。
那时白离析已死,他拿着两个人所有积蓄也索然无味,给白离析买了最好的棺椁。
木匠说,这个是给富贵人家的夫妻打造的,是双人棺。
但是如今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还是太挤了。
晏陌只能侧着身子,环抱住一动不动的白离析,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轻轻蹭一蹭,像在撒娇讨赏一样。
“不冷了对不对师父?”
不冷了,晏陌喃喃自语着,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两个人身上。
他一点都不想回房睡,他不认床。之前能在竹屋的床上睡好不是床的功劳,是因为白离析。
白离析的怀抱才是他的安睡处。
于是他莫名开始嫉妒那些曾经正大光明落到白离析怀抱里的栀子花。
他只敢在这种时候抱白离析。
如果这是他的结局就好了。
如果能和师尊死在一口棺材就好了。
如果,师父,能回抱我,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