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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苏枕书(一) 我是苏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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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苏枕书。
原名简枕书,流南简家书字辈的小幺。
我的原家简家是当今的名门望族,虽比不上皇亲国戚,但好歹是清流人家,书香门第。
自小我在父母的宠溺中,兄姐的关怀中一帆风顺的长大。
名利有兄长去挣,责任有父母去抗,就连偶尔擦伤也有一群姐姐围上来哄我。
好在夫子天天在我耳边念经,我没有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相反,我很懂感激,尽力维护着简家的体面,做一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我也成功了,我的文采很好,引起一时骚动。
但顺遂的生活让我实在无聊,就像一直在晴天的竹子会开裂,我这竹子妖心里也有了裂缝。
我梦想着,有一天我可以放下手中笔墨,执一柄铁剑,拎一壶美酒去逍遥江湖。
可我没有成功,我除了笔墨功夫什么都不会。天地悠悠,我的眼界只有白纸黑墨。
可是她出现了,在一年夏天,阳光最好,竹子裂缝最大的时候,我迎来了一场暴雨。
她说她叫苏惊鸿。
拎着一把雁翎刀,黑红劲装,笑声很爽朗。
初见时,她带着帷帽,叼着绿叶,不拘小节地坐在了酒馆门口,与身边带着刀的黑衣侠客把酒言欢。
我不知道我怎么注意到她的,也许是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里只有她一个姑娘,也许是她实在漂亮,也许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日我去酒馆给店家题字,小心翼翼穿过一桌一桌的壮汉、酒客,却还是撞到了人。
是他撞得我,但我的确胆小怕事。或者说,在这种所谓的男子气概面前,我很自卑。
我给那人道歉,他却蛮不讲理,要我赔钱。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颤抖着从荷包里掏钱。
那荷包是长姐嫁人前留给我的。
他抢了我的钱,这不重要,重点是他抢了我的荷包。
还在我咬着牙在犹豫的时候,一杯酒在我眼前划过,溅了几滴在我胸口。
其实是在我心里。
杯子带酒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蛮不讲理的壮汉身上,他刚要发作,砸他的人就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
她的刀扛在肩上,嘴边还挂着酒渍,头发高高竖起,身边的人叫好助威,喊着大哥威武。
但我一眼就确定她是个姑娘。
男人再温柔眼里也很难有这种化不开的怜爱。
我忘了闹剧怎么结束的了,只记得她事后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她说她是苏家人,家住桂南,世代从商,还给我展示了她一身挂的叮铃桄榔。
一身的东西有什么我都忘了,我只记得她很特别。
接下来几日,我第一次逃了学堂。
后来她每次来桂南,我们都会一起游玩,我第一次走出纸砚。
原来,再好的丹青也画不出这云蒸霞蔚,描不出她的钟灵毓秀。
她带我上山打野鸡,下河捉虾鱼,甚至带我去行侠仗义。
但我实在软弱,只能在她受伤的时候给她讲我看过的话本子。
她说,苏家以女为尊,大多人把她当男人婆,她不明白,明明她勇敢,英武,家里大部分男人都不如她,为什么她会被叫做“男人婆”。
为什么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属于男人,女人想要拥有就要在前面加上“男人”两个字,即使她已经贵为家主。
我承认了这种不公,告诉她她的所有美好只是因为,苏惊鸿就是苏惊鸿。
那天在漫天星空下,我们互通了心意。
再接下来我就成了简家闭口不提之人。
因为我决心要“嫁”给苏惊鸿。
对于一个封建的大家庭,我的父母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
可他们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不愿放我去真正的天地,要把我困在画中世界。
我义无反顾随着苏惊鸿去了桂南,随了苏家的规矩改了姓。
苏惊鸿,哦不 ,我的妻主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我倒觉得没什么,毕竟女人可以随夫姓,我就可以随妻姓。
我和惊鸿很恩爱,她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我在家里研究我的笔墨书法,她在外面走南闯北。
有时她回来后会歇息很久,我就每晚趴在床头给她讲我自己写的小故事。
可我也会自卑,在这样的她面前我毫无亮点,我没法像别人的丈夫一样和她并肩战斗。
她告诉我,有我在家等她她才会吊着一口气回来,别人可没有这样能安慰自己的爱人。
后来,她怀孕了。
也被迫停下了走南闯北的步子,由我陪着她在院子里赏各种花花草草。
她每天都笑得很开心,可我还是发现了她化不开的愁绪。
我以为她还是向往着这高墙大院外的世界,便每晚在她睡后为她抚平皱在一起的眉头。
直到,屋内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稳婆让我进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才知道那愁思是什么。
惊鸿早就知道自己在一次受伤后很难生育了,此次九死一生。
我趴在她身上求她不要抛弃我,埋怨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那日帮我解围的人没有再怜惜我。
我的惊鸿一瞥随着她垂下的手结束了。
我不记得我怎么办完了她的后事,只记得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墓前一天又一天。
族中长老给惊鸿的孩子取名苏浅语,谨小细微,惊鸿不喜欢,所以我给她改成浅浅。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被困在惊鸿去世的那天,我恨自己没有陪好她,恨自己没有早发现,甚至恨她不告诉我,恨苏浅浅。
我不爱浅浅,但我爱惊鸿,我没法看着她的孩子孤苦伶仃。
我决心做一个好父亲,做惊鸿的未亡人。
看着浅浅一点点长大,她古灵精怪,笑起来和她娘一模一样。苏家人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期盼她创出一片天地。
但我只想要她安稳长大。
时间一点点走过去,我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也不止来自惊鸿了。
幼年丧母太过残忍,我决定瞒着她。
可,同龄的孩子总是欺负她身边没娘,他们嘲笑她,孤立她,向她炫耀着母爱。
我无法容忍,我给不了惊鸿最好的,我就给她最好的。
那日我的小姑娘自己蹲在树下数手指头玩,我走过去问她的时候,她说她在等自己的朋友。
可我明明看见她的朋友在吃糕点,没人记起她。
她说,朋友们说那些糕点都是自己娘做的,只有他们能相互分享。
人之初,性本恶。
那日晚上,我摸着黑进了厨房,也是在惊鸿去世后第一次下厨房。
我记得惊鸿爱吃甜的,不知不觉放了好多勺糖,直到我的眼泪滴入面团,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无尽的岁月中忘记了思念我的爱人。
糕点工序很复杂,比写诗作画复杂百倍。
水溅起来,烫得我满手是泡,我只能让下人给浅浅送过去,骗浅浅说爹在忙公务。
其实,我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就这样我的日子缝缝补补地过下去。
日子就是烫出水泡然后再用绣花针扎开,流出恶心的脓水,做出香甜的点心,给最纯洁的孩子。
她十岁,我带她出门游历,带她见民生疾苦,品世态炎凉。
或者说,我带她踏上她娘的路。
她第一次主动停留,是在医馆。
孩子们都很怕血肉横飞的地方,我们浅浅却主动走向前。
那日她说她要救他们。
我欣然一笑,果然是惊鸿的孩子,勇敢,善良。
我力排众议堵住苏家人的嘴,跋山涉水将她送到医圣面前。
期间她会在我怀里睡着,问我她会不会绝世无双。
会的。
可医圣空有医术没有医心。
他把救人之术当做买卖,把人命当做生意。
我陪苏惊鸿从商多年,这才知道,这世道处处是生意。
但我的女儿要学最好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