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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苏枕书(二)
苏家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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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能松口让浅浅学医已经实属不易,不会再拿钱支持她拜师学艺,我也不愿意用苏家一针一线,避免日后我的女儿受制于人。
我苏枕书除了肚子里有些墨水就只有这灵力能换些东西了。
更何况,我有再多灵力也没什么意义,若能为女儿搏一个她心仪的出路,岂不美事一桩。
但我没想到从体内拨出灵力如此疼痛,如千刀万剐。浅浅就在殿外,我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听见父亲的痛楚。直到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这场交换才算结束。
血脉到底是神奇的,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医神殿时浅浅在哭。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坐在外面感觉到了爹的不开心。
一滴泪落在我心里面,就能治愈我刚才的所有痛苦,我就知道,我的女儿就是天赋异禀的神医。
自从那日,浅浅留在了医神殿。
医圣严格得很,我娇生惯养的女儿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
我经常偷偷去到医神殿,躲在角落偷偷看着她。小丫头每次都咬紧了牙练,然后晚上自己躲到房间哭,哭累了,也就睡了。
但我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是医圣的规矩,他怕我心生怜悯将孩子抱走,也怕浅浅看到家人半途而废。
于是我几乎从苏家搬了出来,搬到医神殿的山脚,每日夜间赶山路,透着窗纸,有时还能见到里面微弱的灯光,那是浅浅在苦背医书。
山上露水很重,我因此患上了骨病,成了浅浅学成的第一位病人。
我面带笑意地看着她将细针插进我的穴位。
由我来见证她的成长,太荣幸了。
我记得,她第一次扎针是扎的自己,白嫩嫩的胳膊上大抵是有很多针眼,我当时在暗处,实在看不清楚。
如今,她扎我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打趣她,怎么小医圣还会这样。
她羞红了脸,在烛火下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
是了,也是我这个未亡人去扫墓的日子了。
惊鸿的坟头草绿油油的,和她本人一样有生命力。我从来都是哭完再来看她,尽量不在她面前流一滴泪。
但是那日我还是没忍住,我如数家珍般跟她讲浅浅现在多努力,多用功,多厉害,不知道是心疼女儿这一路的勤劳还是觉得没能和心爱之人一起见证孩子的成长而遗憾,一张嘴我就哭了。
可回到家中之时,我在会客厅见了两位不速之客,或者说是故人。
他们团团围着浅浅夸她多么漂亮,一看就是简家的女儿,夸她多么聪慧,一看就是简家的后代。
浅浅数年如一日的努力在他们眼里比不过一个“简家”的名声,可以将一切成就都轻描淡写的说:“你生来应该如此优秀。”
我站在会客厅外,突然想起了和惊鸿尚成婚前的一天。
那时她还是个行商,我们为逃掉匪徒追杀躲进了一座破庙。灰尘满天,蜘蛛网毫不留情地弄花神像的肃穆。
我当时还是个封建的文人,还信那是不祥之兆,将神像清理干净。
惊鸿叼着柳叶陪我清扫干净,问我是否信神,信天命。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把她逗笑了。
这原怪不得我。我读过因果轮回,深知“人在做,天在看”;也读过经书、学过天象,能辨吉凶预兆。可我也学过“人定胜天”的道理,明白命运从不由天定,终究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选择。
所以我一时愣在了原地,饱读诗书多年,居然只是读过却从来没有思考。
惊鸿说,天道自然能定人命数,能定人何时何地出生在何等家庭,选不得。不是她亵渎神明,只不过她见过太多次殿前祷告,诚心诚意之人不计其数,为自己求得好命路固然无错。但她却听到了太多不悦耳的话。
新考中的进士,周围人们说他是被天命眷顾,命有高中之喜,于是隐去了他寒窗苦读;逃出生天的镖人,人们说他天神保佑,不看他伤痕累累。
不说神明,还有家族,
孩子成功,那就是家里一脉相承,于是孩子的光辉被家族的门楣淹没,越来越多的孩子扛着门楣的重量前赴后继地被藏起来。
人做的努力,人看不到,天看到了,于是人们都说是上天垂怜。
一切一切居然归于从未努力的“旁观者”。
命好命坏,种性好种性坏,简简单单就能概括所有。
如今,我的女儿正在被旁人试图用种性好来淹没。
我绝不容忍。
我一字一句地强调,她叫苏浅浅,她的每一步全是自己挣出来的,与她父亲是谁,父族是何毫无瓜葛。
简家来的人一个个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他们记忆里懦弱无能的小少爷怎么变成了现在这般离经叛道的模样。
我不是离经叛道,我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浅浅回屋之后,我才知道简家人的来意。他们知道惊鸿辞世多年,也知苏浅浅也已经学成回了苏家,想要接我回到简家,还能做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但是我死也要死在苏家,简家与我而言已与我的道背道而驰。
这几年他们肤浅又自傲,没了风骨没了气节,只想为了所谓的光宗耀祖,将一个又一个后辈按照一个模子教出来,扛起摇摇欲坠的文人世家。
我苏枕书自认不是大爱之人,我救不了如今后辈,但我自己绝不回去。
更何况,金银珠宝,地位名声怎么比得过后山上的坟墓,别院里的女儿。
简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来过,我也真正地和我的过往道了别。
可是失去大部分灵力的我开始了加速的衰老,鬓边白发藏也藏不住。
是啊,我已经年老色衰了,我开始害怕去看惊鸿,毕竟她那么年轻漂亮,而我已经老了,连动作都因为旧病不利落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意识到,爱情已经离我远去很多很多年了。
直到那个叫陈辞的小子出现,冒冒失失的,说实话,我不放心他来照顾浅浅。
但是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说不完的爱意,和一丝丝的复杂。
那点琢磨不透的东西或许是喜悦是遗憾是委屈,但我知道,那不是恶意。
他在苏家的日子里,除了睡觉眼神几乎黏在了浅浅身上,我自然不愿意有一个外人夺走女儿的注意力。但我从来没在浅浅脸上看到过那种笑,即使是我刚刚救回白曲阑时她犯了花痴也没有。
很平淡的幸福,这就够了。
更何况我也不会把她困在我身边,像当年简家想困住我一样。
随陈辞和白曲阑出门先看看,未必不是好事。
但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在送浅浅的手镯暗格里塞了我的种子。这样,如果手镯掉了,种子掉了出来我就知道她有危险,再立刻赶过去。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她,我怕她多想,怕她想她是不是总让人担心,怕她想是不是她自己不够好。
我没有等到种子掉落,我等到了陈辞的信。
浅浅要去为了我冒险,我不同意。
于是我利用种子到她面前,想要安慰她。
啊......那一刀。
至少让我知道了,我的女儿知道我爱她,她也爱我。
她是为了爱我才这样的,我怎么会伤心呢。
我只是有些心疼她的泪,可惜啊,我再也擦不到了。
再见,苏浅浅。
好久不见,苏惊鸿。
后,司命神君云千萧在苏枕书的命星上读到了这首诗。
惊鸿一瞥破樊笼,浊酒两滴入长空。
亡魂不见庭暗处,幽墟但有草木哭。
未亡空守遗腹子,老父甘奉长久日。
应天不见世人颜,言殉道来亦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