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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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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已经开始让人感觉到瑟瑟的寒意。天空像刚刚擦拭过的玻璃一样,光洁而清澈,点点繁星,均匀地点缀着大阪的夜。张世贤站在自己的阳台上,他闻到了日本秋天浓郁的桂花香。
本多良安静地伏在阳台的扶手上。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他没有讲过一句话。
张世贤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孩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站在本多良的身边,呆呆地望着天空,傻傻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北大阪并不是繁华的商业都市,恰恰相反地是一个多少带着一点田园气息的宁静地方,夜渐渐的深了,周围的灯光渐渐地无声熄灭,有很长一段时间,四周都寂静无声。
晴朗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流星,张世贤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相信命运么?”扶着栏杆若有所思的本多良,轻轻地问。
“恩?”张世贤有点反应不过来,“恩,算是信吧。”
“哦。”本多良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张世贤想问本多良为什么提起这样的话题,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急切地想打破这种安静,又极力地想避免打破这种安静。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需要安静来整理自己的思绪,这个坚忍而又脆弱的孩子,需要安静来抚平心里的伤痛。张世贤要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为这种安静扫去一丝孤独和寂寞。
大阪的夜,寂静而深邃。
本多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夜空,被月光染亮的苍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轻轻地自言自语:“爸爸,妈妈,你们已经到了天国了吧?”
张世贤看着本多良,心里一怔一怔的。
“爸爸,妈妈,在那边还习惯吗?”本多依然望着天空,微笑着,好像是在诉说一个不愿意被人听到的秘密,又好像是不愿惊扰到别人,只是用最轻的声音,诉说着只属于自己的心里话。
“对不起啊,”本多依然微笑着,“对不起,爸爸妈妈,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我很想你们,我知道你们也许在看着我吧。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生活,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真的,会好好的生活。你们要相信我,爸爸,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坚强的。我会好好的,我不会哭的。”
张世贤看着本多,本多微笑的嘴角渐渐开始抽搐,晶莹的光芒折射着皎洁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眼底汇聚,缓慢而又坚决地划过他的脸颊。
本多终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瘦小的身子伏在窗台的扶手上不断地颤抖。
张世贤伸出手,温和地搭在了本多颤抖着的瘦弱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本多擦擦脸上的泪水,又勉强地想挤出一丝笑容,好像在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对不起啊,我又哭了。爸爸不喜欢看到我哭的。”
张世贤笑了笑,说:“没什么。心情不好哭一哭,无所谓的。”
本多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轻声地问:“你也会哭吗?”
张世贤装作一丝愠怒,稍微提高了一点嗓门,说:“这叫什么话?我怎么不会哭,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啊。遇到伤心,或者难过的事情我也会哭的啊。”
本多终于也笑了笑,说:“是吗。呵呵。”
张世贤笑着,胡乱地搓了搓本多的头,说:“怎么你就觉得我那么无情吗?”
本多摇摇头,说:“爸爸跟我说过,男人是不能掉眼泪的。”
张世贤叹了口气,说:“唉。傻孩子,你爸爸那么说,只是想让你学会坚强。男人怎么不能掉眼泪?你见过那个男人没哭过的?”
本多抬头看着星空,说:“爸爸。我从来没见过爸爸掉眼泪。”
张世贤也抬头看着星空,若有所思。
“其实爸爸和妈妈很不容易。”本多轻轻地说。
“为人父母的都不容易。”张世贤说。
“不是的,他们比别人都难。”本多看这张世贤,坚定地说,“野滕警官告诉过你了吧,找不到我的其他亲属。”
“恩。”张世贤点点头。
“也许野滕警官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其他亲属了。”本多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张世贤问道。
“妈妈倒是以前应该是过着很幸福的无忧无虑的日子的。”本多慢慢地说,“爸爸是个孤儿。我听妈妈说,爸爸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在一次大地震中遇难了。爸爸那时候才十四岁。爷爷奶奶都是家里的独子,所以没有亲戚可以依靠,爸爸就被送到儿童福利院了。十八岁的时候,爸爸在打工的地方遇到妈妈。那个时侯妈妈十六岁。两个人相爱了,后来就有了我。可是妈妈的家里,就是我的外公外婆家,是很有势利的,当然不肯接受爸爸那样的身份,也当然不能接受我的存在。于是,妈妈跟着爸爸私奔了。从那天起,外婆家跟妈妈断绝了一切的往来。爸爸和妈妈怕我受到威胁,于是就更名改姓,一直生活到了现在。”
“可能即使被找到了,也会当做一个陌生人吧。”
张世贤觉得心里面的一个疑团解开了,可是又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巧合了。
“觉得很难以相信吧?”本多笑着说,“我也一直都觉得妈妈是在用这个很俗套的电影情节向我掩饰着什么。可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从我懂事开始,就没有过任何有关我家里亲戚的记忆。”
张世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贤哥,”本多轻轻地说。
“恩?”
“你说,人真的是有命运在安排么?”
张世贤觉得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人真的是由命运来安排的么?张世贤无数次地,在心里对自己问过着同一个问题。或许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的这个问题,可是都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命运究竟是什么,只是每个人不同的成长轨迹,还是每个人一辈子必须经历的一些无奈和痛苦。张世贤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回答,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
“贤哥,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话,那我是不是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孩子?”本多轻轻地问。
张世贤笑笑,摇摇头说:“怎么会?”
“那为什么是我,只有我活着?如果有命运的安排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带走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带走我唯一的亲人,命运为什么要带走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我的人?为什么要我经历这种痛苦,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本多看着张世贤,眼睛里噙着泪水,“贤哥,你知不知道,我好想爸爸妈妈。”
本多说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大串大串地开始滑落脸颊。
张世贤看着哭泣的本多,心里一阵抽搐,他伸出手按着本多的头,又紧紧地把他拥在自己的胸口,拍着本多瘦弱的背,轻轻地说:“孩子,哭吧,心里会好受点。”
本多紧紧地靠在张世贤的胸口,心里的苦楚终于喷涌而发,毫无顾忌地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开始宣泄,这个坚毅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刻倾尽了自己所有的难过,失声痛哭。
张世贤紧紧地抱着本多,摩挲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感到胸口渐渐地开始湿冷,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压抑了太久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本多瘦小的身体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离开了张世贤的胸口,本多擦擦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对张世贤说:“对不起啊,给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儿,”张世贤轻松地说,“你能觉得好一点就好了。”
“恩,”本多笑了笑,眼睛里还在晶莹发亮,“我好多了,真的谢谢你。不过我不能再哭了,爸爸会看着我的,他会生气的。”
“恩。”张世贤笑笑,疼爱地拍了拍本多的头,“外面凉了,咱们回屋子里吧。容易感冒的。”
本多摇摇头,说:“贤哥,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进去吧。”
“也好,不过你别呆时间太长了,真的容易感冒的。”张世贤说,“一会就进来啊。”说着,张世贤回到了屋子里。
本多又转身伏在栏杆上,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怅然若失,若有所思。
张世贤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燃一颗烟,吸了一口。想着孙哥布置的任务,又禁不住愁上心头。这几天的采访看来要逼得很紧,不过内容还真的就不像是孙哥想象的那么简单。不知道坠机现场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从刚才回来的这一路看来,好像还没有完全控制局势,消防车和救护车依然还在不断地呼啸而过。现在别说是记者,估计连空难调查组都不能进到现场,还能有什么可以报道的呢。张世贤着实觉得很头疼。
“这个孙王八,还真他妈能整事儿。”张世贤在心里骂道。
掐掉烟,张世贤又开始琢磨下一个问题,就是睡觉的问题。
房子是有两间卧室,可是一间是首席的。脏乱差倒是不说了,关键就是首席这个人自己把东西弄得像猪窝一样可还有着严重的洁癖,绝对不许别人碰他的私人物品,更别说睡他的床了。孙哥倒是天花乱坠地捧张世贤说要让他替首席,可是正式的命令一直都没到,按照孙哥那个朝三暮四的作风,张世贤现在实在是没有胆子挑战首席的狗屁权威。更何况首席有妇之夫常年分居寂寞难耐,屋子里堆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是不敢想象,万一要是翻出来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本多估计就得吓得以为自己勿入了变态色情狂的甜蜜陷阱了。张世贤不想让首席的污点弄脏自己的名节。
想来想去也就只好让本多睡自己的床,自己睡到地上了。
张世贤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所有新的床上用品,又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一套准备回国带给自己侄儿的新买的睡衣。买这套睡衣的时候他还愤恨说自己的侄儿如何地不爱国,连睡衣都要从日本走私。不过这时候他倒是开始感谢这个卖国的小侄儿,不至于为难道让本多穿着两天没换的衣服就去睡觉。
收拾好东西出来,本多也从阳台回到了客厅。看到张世贤满头大汗地来回折腾,本多小心翼翼地问道:“贤哥,你干什么呢?”
“啊?”张世贤一边从壁橱里吃力地拽出来一套新的褥子,一边说:“铺床睡觉啊!你睡我床上,我睡地上。首席那个房间咱俩都别碰,他那人事儿多。”
张世贤把睡衣丢给本多,说:“去洗个澡吧。你就穿这件睡衣。新买的,本来是给我国内亲戚的孩子买的,跟你身材差不多,估计你穿着挺合身的。”
本多接过睡衣,看了看,说:“谢谢你,贤哥。”
“不用客气。”张世贤说,“那个,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就在客厅里睡。反正我都是睡地上。”
“那个,贤哥。”本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睡地上吧。”
“别逗了,”张世贤乐了,“你是客人。你听我的就行了。”
“恩。”本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洗完澡,本多穿着新睡衣躺在张世贤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反侧。
张世贤躺在地上的褥子上,也没法入睡。
这两天,他们俩都经历了人生中的很多第一次经历的事情,都很累,可是大脑又都异常地清醒。
本多侧身看着张世贤,轻轻地喊了一下:“贤哥?”
“恩?”张世贤抬头看了看本多,“怎么了?”
“贤哥,”本多轻声地说,“你是不是要报道这次的空难啊?”
“唉,别提了。”张世贤叹了口气,“上边的那个王八蛋这次准备要了我的命。追踪报道,估计我接下来就没啥好日子过了。”
“恩,”本多若有所思地回应着。
“怎么了?”张世贤有点纳闷儿地问。
“也没什么,”本多说,“就是,我觉得你能追踪这次事件挺好的。”
“恩?”张世贤没明白本多的意思。
“就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多说,“我想知道我爸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哦。”
本多起身从床上下来,郑重地跪在地上。张世贤吓得赶紧起身。
本多双手伏地,坚定地说:“贤哥。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好好地报道这次的事故调查,我想你帮我调查出来这次事故的原因,我不想我爸妈走得不明不白,我想他们在天堂也会要我帮他们查清楚这件事情的。贤哥,你一定要答应我,帮我查明这次事故的原因,我愿意以任何的方式报答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这个请求。拜托啦!”
说着,本多虔诚地俯下头。
张世贤赶忙把他扶了起来,说:“傻孩子,你这是干嘛。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分内工作。我答应你,一定帮你弄清楚这次事故的原因,你放心吧。”
本多看着张世贤,使劲点点头,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