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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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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世贤住的公寓出来,到市立医院,其实根本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按照往常的速度来说的话,张世贤一个挂档一个摘档,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就能把车停在市立医院的门口。可是今天,张世贤却觉得这条路是最漫长的,也是最艰难的,他甚至不愿意,或者说,根本没有勇气去走完这条路。他虽然没有经历过这种切肤之痛,可是从心里,他心疼着旁边这个少年。张世贤是个心肠很软的人。
本多良从上车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这个瘦弱却并不矮小的男孩,用安全带把自己紧紧地绑在座位上,毅然决然地别过头,盯着车窗外的世界。他向张世贤借了一顶棒球帽,这会儿,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太阳已经缓缓地落山,星星准时地出现在大阪的夜空,城市的繁华也在霓虹辉映的街道上展示得淋漓尽致。街头开始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缓慢爬行的车流尾灯,汇成一条壮观的红色闪光带。大阪人的夜生活正慢慢地开始,不久就会达到高潮,继而趋于平息,等到清晨的时候,一切又会回复宁静。
一窗之隔,外面世界的喧嚣繁华与车内的这两个人似乎完全的没有关系。坐在车里的张世贤和本多良,是寂静的,也是寂寞的。机械性地换挡,踩油门,条件反射地躲避着行人和车辆,张世贤的大脑一片迷茫。时间仿佛凝结得可以滴落,华灯初上的喧嚣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终止一切的静音。
张世贤突然很想抽支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叼在嘴里,摸索着打火机,余光扫过侧面的时候他发现本多正靠在车窗上,棒球帽的帽檐完全地压在了鼻尖,纤瘦的身子在不断地颤抖。
张世贤拿着打火机,使劲滑动转轮,晶亮的火星喷涌四溅,一株火苗豁然腾起,温暖而灿烂。张世贤看了看点燃的打火机,没有点烟,又默默地盖上了盖子,扔在了仪表板上。
大吉普似乎是有了灵性,摒弃了以往桀骜不驯的天性,按捺住大展拳脚的冲动,温顺而乖巧地行驶在车流之中。
闪烁的警灯提醒张世贤,市立医院已经近在咫尺,轻拨转向,大吉普优雅而稳重地转身,开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停住车子,熄灭引擎。
本多良还是把头紧紧地贴在车窗上,并没有想下车的意图。张世贤靠在座位上,两手搭着方向盘,望着前面发呆。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下去吗?还是不下去?好像都不是合适的语言。他只能等,他也只想等。好像这是他的父母一样,他完全不想见到最残忍的那一刻。
寂静。
停车场里,会偶尔有车子的声音。除此之外,张世贤甚至觉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到了?”本多良轻轻地问了一句,声音很沙哑。
“恩。”张世贤没说什么。
本多终于抬起头,抬手擦了擦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解开安全带。
张世贤把叼在嘴里的那只烟收了起来。也解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抻了抻身子,看了一眼本多良。本多依然低着头,好像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走吧。”随即慢慢打开车门下了车。
张世贤也下了车,带着本多来到一楼的医院入口。
医院依然是一派繁忙的景象,救护车不断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走,护士和医生推着折叠床车,不停地出入急救室。张世贤想带本多避开这些景象,可是又无处可逃,整个医院就像战争年代一样,到处都是血腥和残酷的画面。
本多把帽子压得更低了,紧紧地跟在张世贤的身后。
张世贤拿出电话,拨通了野滕警官的号码。
“喂,我是野滕。”
“您好,我是张记者,我和本多良现在在医院的正门入口等您。”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张世贤的视线里,男人一路小跑来到张世贤的面前,深鞠一弓,说:“我是野滕。您是张先生吧。”
张世贤也赶忙回礼,说:“是的。”说完侧过身子,轻拍了拍本多的背,说:“这位就是本多良。”
野滕警官很庄重地站到本多面前,摘下帽子,郑重的一个鞠躬,说:“本多君。我是大阪府警的野滕警官。对于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难过。由于联系不到你的其他亲属,所以只好请你来最后确认一下遗体的身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请你原谅。”
本多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也很正式地朝野滕警官鞠了一弓。
野滕警官戴上帽子,说:“那么,就请跟我来吧。”
张世贤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本多轻轻地说:“贤哥,你在这里等我吧。”说着,跟着野滕警官走向了走廊的深处。
张世贤走到医院的门口,找到一个公用烟灰缸,又拿出了一颗烟,准备点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打火机忘在了车里的仪表盘上。张世贤狠狠地把嘴里的烟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了一脚。
孙哥来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响起,张世贤有些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有气无力地说:“喂。”
“喂!大功臣。”孙哥在那边依然是高八度的嗓音,听起来春风得意。
“靠,叫谁呢。我可受不了你这抬举。”张世贤依然很不耐烦。
“跟我装什么大瓣儿蒜啊!以前屁颠儿屁颠儿地让我叫你功臣,我这次就满足一下你的迫切要求,你小子还他娘的跟我装上清高啦?”孙哥依旧一副没事儿找抽的样子。
“操行,”张世贤笑骂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孙王八能这么抬举我肯定没啥好事儿。我要是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就白活这二十多年。”
“行,骂我啥都行。”孙哥在那边一副极度无耻的样子,“不过咱可说好了。我上次跟你说的这次的专题报道,绝对有戏。这才两个报道,已经被国内好几家知名媒体纷纷转载了,咱们这销量就这两天就上了一个新台阶。我说你是功臣,这次可是名副其实的。咱们报社能不能咸鱼翻身就看你张大神仙能不能显现神通了!”
“我靠,”张世贤恨不得把孙王八骂个狗血淋头,“你知道老子这次可是拼了老命给你挖回来的现场不。我他娘的差点就成伤亡统计上的一个新数值了。现场这两天还没绝对安全,肯定也进不去了。等过两天解除封锁的时候再说吧。”
“张世贤!”孙王八的声音很具有变色龙的特质,“你可别给我撂挑子。说好了,版面已经给你排出来了,就等着你的米下锅了。这时候你要是给我断粮的话,明天早上咱的头版就得开天窗。你不是跟我在那开国际玩笑呢吧。你孙哥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可没跟哪个记者这么客气过,你小子可别跟我整这套。我不管你怎么挖新闻,现场进不去你给我弄周边也好。我要的是独家,要的是震撼,要的是读者,我要的是发行量!你拿着报社的钱,得给我好好干活。就这样了,明早等你的最新消息。”
“姓孙的你他妈……”
没等张世贤吼完,那边就挂了电话。
张世贤恨不得把手机摔到地上,就着那火星点烟抽。不知怎么的这股无名火一下子就冲到头顶,张世贤甚至感觉到自己有一些眩晕。还好靠着柱子站着,否则他一定就得一头栽倒在地上。
深呼吸一口气,张世贤觉得自己的怒火稍稍的有了一点平息。这年头,想活命得先不要命。张世贤心里想着。
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野滕警官扶着本多良从里面慢慢走出来。本多还是像刚才一样压着帽檐,低垂着头,看不到任何表情。野滕警官扶着本多良的肩膀,低着头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还不断地拍着本多瘦小的双肩。
张世贤急忙走过去。野滕警官看到张世贤,对本多说:“你朋友来了。”
本多没有抬头,转身冲野滕警官鞠躬道谢,走到张世贤跟前,说了一句:“贤哥,回去吧。”
张世贤想说什么,野滕警官拉过他,说:“这孩子就先拜托给你啦。我们会尽快联系到他的其他亲属的,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张世贤赶忙说,“不会不会,应该的。”
别过野滕警官,张世贤带着本多回到车里。本多依然坐在副驾驶上,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也听不到抽泣的声音。张世贤把仪表板上的打火机揣回衣兜,发动汽车,开回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