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

  •   虽然是日思夜想的中国菜,可是这顿饭张世贤吃的并不轻松。
      反过来倒是本多良吃得津津有味。张世贤心想,在自己的老家,像本多这样的孩子就得叫做没心没肺。早上的时候还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板着一张小脸让人心疼,这会儿就能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也真就应了那句话了,老爸死了也得照样吃饭睡觉,活着的人过好日子算是对故去者最好的祭奠了,当然,仇人除外。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真正能做到这么淡定的人,这个世上确实没几个。就像他自己,自诩为准战地记者,能涨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枪林弹雨刀山火海,无所畏惧面不改色,可是就刚才的那一会,他都差点在裤子里解决一下自己的新陈代谢问题,还是这个小子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这小子是傻呢,还是麻木呢,还是懂事儿呢?”张世贤自己问自己。
      本多倒也没在意张世贤的注目礼,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扒着米饭。
      这么一来,张世贤对眼前这个有些柔弱的男孩子倒是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敬意。只是张世贤怎么也琢磨不透,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甚至有些腼腆的小男孩,是怎么练就这一种淡定和坚忍的。
      吃过饭,从小饭馆出来。张世贤开着车带着本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你有没有什么亲戚?要不我把你送那里去啊?”张世贤说。
      本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偏着头看着窗外,并没有理会张世贤的话。
      “小良?”张世贤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恩?”本多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张世贤,好像没听清他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张世贤突然觉得有点难以说出口,“你要是有什么亲戚的话,我把你送到那里去,你也能好好休息休息。”
      “恩。”本多点了一下头,显得有点失落,自言自语道,“也是啊,麻烦人家够久了,不能在给人家添麻烦了。”
      张世贤听着这句话那叫一个郁闷,其实张世贤倒没觉得本多跟着自己有多麻烦,反正自己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也习惯了,有这么个小弟弟陪着多少还算有个伴儿。可是一想到野滕警官的电话,张世贤就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倒不是因为别的,张世贤实在是想不出来怎么告诉眼前这个小男孩那么残酷的现实,回想起刚刚在路上看到的那几具尸体,张世贤估计小良的父母比那个惨状一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总不能告诉小良说你看看这两块炭是不是你爸妈吧?张世贤觉得要是有个亲戚在身边一起去经历这些事情的话,应该会比较容易挺过来,最起码有个发泄的渠道。其实从认识开始到现在,张世贤一直都觉得小良是在极力压抑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张世贤知道,人承受压力是有极限的,他自己实在是没有这个把握能帮眼前这个小男孩度过这段可能是人生中最难熬的经历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啊,”张世贤赶忙解释道,“我就是怕你跟我在一起,会……不自在吧。”
      其实张世贤差点冲口而出说怕小良跟他在一起不好意思哭出来。
      “没有,”小良好像是没注意到张世贤的尴尬,“我跟谁在一起都不会不自在。”
      张世贤心里暗暗叫苦,心说那总不能就这么开着车在路上疯跑吧,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一开始张世贤想带本多去酒店开个房间住一段时间,可是总觉得这样实在诡异,非常极其特别之诡异,于是放弃了这个诡异的不能再诡异的想法。更何况自己还得马上回去给国内发稿。张世贤清楚孙王八蛋的那套周扒皮似的监工法则,要你干活的时候能捧你把你捧到天上去,你要是干不好活了他就能立马从天上把你薅下去无情地把你当做小强踩在脚下并且慷慨激昂地用他比帕瓦罗蒂秀丽的高音C高呼着口号,“踏上去亿万只脚,踩得你永世不得翻身!”此时此刻张世贤想到“孙王八”的种种劣迹,张世贤恨不得车底生风,赶紧回到家里。
      “呵呵,那就好,那就先去我家吧。”张世贤说着,一个打轮,大吉普就开上了回公寓的路。
      张世贤住的公寓在日本来说算是比较大的了。反正都是报社拿钱租得,平时是两个人住,他和首席,不过首席看来是回不来了,接下来就不知道是他和谁了。格局很简单,两间卧室,一间客厅,独立设计的分离式卫生间和浴室,一间厨房。还算得上是新房子,只不过被张世贤这个单身小伙和首席那个被媳妇儿养得生活不能自理的老爷们儿给糟蹋得一塌糊涂。
      张世贤永远都忘不了小良进屋时咧嘴皱眉的那个表情,张世贤清楚地知道自己每次回家开门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你原来有室友的吧?”小良看了看满地的杂物问道。
      “恩,原来我们首席跟我一块住这儿。”张世贤关好门,把大书包扔到地上,“你先找个地方坐,我先把这屋里收拾收拾,这两天忙的没时间收拾房间。”
      小良找了一把椅子,坐在那环顾着四周,非常无辜地说:“看样子也不像是就这两天就能搞得这么乱的。”
      张世贤差点没吐血。
      胡乱地找了一个大垃圾袋开始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只要看上去不爽的全部丢掉垃圾袋里。心说首席这个混蛋,平时干活欺压我就算了,脸收拾房间都得我来弄,没人性的东西。都有老婆的人了,就不能注意一下生活习惯么,最好丫这次别回来,这次回来我跟丫拼了,我说死不受着他了。
      终于算是把地上给收拾的差不多可以踩了,张世贤就招呼小良过去沙发那边坐。小良坐在椅子上没动,有点为难地看着张世贤,张世贤纳闷儿,又有什么情况了?小良吞吞吐吐地问张世贤:“你家里有拖鞋么?”
      张世贤这才注意到小良坐在椅子上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沾着地,看看小良脚上穿着的干净的白袜子,又看看自己家已经脏的发黑的白色地毯,张世贤心里除了觉得小良多少有点洁癖以外,就是无限地汗颜和尴尬。赶紧翻箱倒柜地把自己从国内带过来的一直没穿过的拖鞋翻了出来,递给蜷缩在椅子上可怜兮兮的小良,小良这才敢在张世贤家的地毯上走路。
      “想喝什么,冰箱里有,你随便拿。那边书架上的书随便看,要实在是没意思,就看电视。”张世贤一边拿出相机,连着数据线,一边对小良说。
      “不用在意我了,”小良蜷缩到沙发上,打开Ipod听歌,“你不是还有工作么,你赶快吧。”
      张世贤点上根烟,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修图,配文,发稿。
      六根烟抽完以后,张世贤的工作也完成了。本多良依旧保持蜷缩在沙发里的姿势,闭着眼睛听着Ipod。孙哥从北京把电话打到张世贤这儿,一堆废话一堆吹捧之后又向张世贤下达了一番新的指示精神,就在张世贤觉得孙哥有那边可能已经唾沫横飞了的时候,手机显示又进了一条电话,张世贤赶忙把孙哥给掐了,接起来后进的这个电话,电话那边一自报家门,张世贤就觉得自己有种被定时炸弹炸飞的感觉。
      “张先生,您好,我是野滕警官。如果本多良现在情绪稳定的话,我们想请您带他到市立医院来确认一下他父母的遗体。”
      “那个,”张世贤偷偷跑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说。“就不能让别人去辨认么?譬如说他们家亲戚什么的?”
      “这个,”野滕警官为难地说,“我们也尝试过。但是很奇怪,我们找不到他们家的任何亲戚的资料。问了问认识他们的人也说,没见过他们家有什么亲戚往来。”
      “您不是开玩笑吧!?”张世贤差点跳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们也觉得很遗憾,现在没有办法,只有让本多良来辨认了。我这边现在很忙,一会您要是到了医院就打这个号码,我会去接您和本多良的。就这样了。”野滕警官挂了电话。
      张世贤回到客厅,看了看所在沙发上的小良,还闭着眼睛在听着音乐。
      张世贤现在觉得孙王八蛋并不是他一生中最难搞定的一个人,或者说给孙王八蛋干活并不是他一生中最难搞定的一件事。看着沙发上恬静的小良,张世贤才发现原来带这个孩子去辨认他父母的遗体,是他这辈子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甚至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些就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是超乎他全部的想象力的,譬如今天看到的一切,譬如眼前的这个孩子,在见到他父母的遗体之后会有怎样的过激行为。张世贤觉得自己的脑袋上都快长出来一棵柳树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一部著名的世界文学名著,《怎么办》。
      蜷在沙发上的本多良,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张世贤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冲自己发呆,吓了一跳,说:“怎么了?”
      张世贤这才发现自己的窘态,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没什么,呵呵。”
      本多摘掉耳机,把Ipod放回口袋里,看着张世贤,问道:“我爸妈有消息了么?”
      张世贤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接到我爸妈的消息了吧?”本多已经平静地问。
      “小良,”张世贤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得用尽一生的勇气才能说得出口,“你听我说……”
      “他们遇难了吧?”本多打断张世贤的话,用平静得让张世贤觉得恐怖的语气问道。
      张世贤坐到沙发上,本多也坐直了身子。张世贤点了一颗烟,慢慢说道:“刚才大阪府警的野滕警官告诉我,已经发现了你父母的尸体,要我你去医院辨认一下。”
      张世贤一面尽量放慢语速地说着,一面偷偷地观察本多的表情。
      本多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
      张世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抽着烟。
      时钟的滴答声不绝于耳,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张世贤觉得烟头开始烫手了,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看看本多。本多好像定格在那个姿势上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张世贤看着窗外的夕阳。人说夕阳无限好,张世贤最喜欢的就是夕阳西下那一刻的景色,他觉得那一刻,应该是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晚饭的时候,小时候就是在夕阳西下时候,爸爸妈妈就会回家,姥姥就会做好饭,一家人就会其乐融融。对张世贤来说,夕阳不光是一种视觉上的享受,更是一种精神相的享受。一种安详,一种幸福。
      可是今天,张世贤却觉得残阳的颜色格外的血腥,没有任何浪漫的美感,却仿佛是一团炙热燃烧的烈火在无情地吞噬者每一个无辜而又无奈的灵魂,更像是魔鬼的泳池,残酷地肢解着每一个绝望的人。压抑,无尽的压抑。张世贤觉得有一种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世贤和本多,就这样保持着自己的姿势,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那个,”本多打破了这场寂静。
      “恩?”张世贤问。依然望着血色残阳发呆。
      “带我去吧。”本多轻轻地说,声音有一丝颤抖。
      张世贤回过头来,看着依然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板的本多,有点不太确定地问:“什么?”
      “我说,带我去医院吧,”本多重复了一遍,“去见我的父母。”
      本多转过头来,张世贤这才看到这个孩子依然是一脸的平静。
      夕阳透过窗子,柔美地散在本多良的脸上,阳光照亮的眼眸里,没有悲伤,坚毅而又稚嫩的脸庞,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潸然滑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