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踪坠落》波音747

3、Chapter 3

　　张世贤狠踹油门，大吉普的引擎轰鸣着在路上风驰电掣。
　　以往这个时候最繁忙的恐怕就要数张世贤门前的这条被称作中国自动车道的高速公路了，没想到今天这一路上，除了张世贤疯狂虐待的这辆大吉普以外没有第二个飙车族了。张世贤心说什么叫飙车，这才叫飙车，不光有速度，还又要胆识，更重要的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危险的地点。
　　正以生死时速奔向坠机地点的张世贤这个时候突然间感到心情愉悦，昨天晚上那种多年积累的职业习惯正悄然再次调动起了张世贤强大的肾上腺。两眼冒火的他现在恨不得一拉方向盘汽车就能像飞机一样翩然而起。也不管车上是不是有别人了，张世贤忘乎所以地吼了一句：“真他娘的够劲儿！”趁换挡这功夫又狠狠地轰了两脚油才觉得心满意足。大吉普一路呼啸在马路上撒野，好像当年攻入不设防的伊拉克沙漠的美军艾布拉姆斯坦克一样，横行霸道。
　　“小日本儿是胆儿真小，”张世贤心里琢磨着，“掉下来个飞机就能把这一个地区变成空城。这要是朝鲜金胖子哪天不爽扔过来几个导弹，还不得全民下海游到夏威夷去啊？”正琢磨的欢呢，张世贤突然听到后座上传来了鼾声，吓了一跳，差点没一把轮把车开出高架桥的护栏，虽说这个速度是够起飞的了，可是张世贤还是明白，没有翅膀的铁块子注定逃脱不了坠毁下场的基本物理学原理。
　　从后视镜往后看，本多正靠着大吉普的真皮背靠安然地打着小呼。
　　“呵，这小子，车开成这样了还能睡着。”张世贤自言自语，“看来我刚才的弱智表现还没吓到他。要不然的话又要影响中国人在日本友人心中的形象了。回头来再破坏了两国友好关系这罪过可就大了。”
　　本多系着安全带，整个身子蜷缩在座位里。张世贤慢慢地降低车速，也不像刚才那样发疯似的玩弄方向盘了，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尽量不让车有任何的剧烈晃动。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飞机上散落下来的零件铺的整个路面机关重重。纸屑，安全手册之类的东西还好对付，可是有些金属物件锐利的切口对于张世贤的时速来说简直就是反坦克地雷。随时能把他和他的大吉普送上天。张世贤就算平时在能折腾这会儿也不敢拿自己跟大吉普的命开玩笑，更何况车上还有一个本多良。可是坠机残骸越多，张世贤就越进入临战状态。他知道离中心现场不远了。
　　日本当地媒体的几架直升机还悬停在空中，张世贤发现自己的右前方浓烟滚滚。
　　“我靠，”张世贤心里咒骂到，“别不是掉进大学里面了吧。”
　　张世贤在这一带地区生活了几年了，对这边的地理环境有着相当的了解。按照直升机悬停的方位和冒烟的状况来看，很有可能坠机现场就在大阪大学的这个校区。张世贤缓慢降低车速下了高架桥，这才慢慢看清楚周围的惨烈景象。道路旁边的房子，有的残缺不全，有的明显有被火烧过的痕迹，没有一户的窗子是完整的。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最恐怖的是，张世贤看到急救人员从一栋被烧毁的民宅里抬出几具已经完全变成黑炭的，蜷缩成一团的尸体。
　　“我靠！”
　　张世贤轻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什么，张世贤只是觉得这个时候除了咒骂以外，没有什么词汇能释放自己心中的郁闷了。
　　地上的残骸越来越多，张世贤不得不把车速放慢到步行的速度以避免任何可能的锐利物件刺破车胎，就在他两眼紧盯着前面的路的时候突然间他感觉到握着的方向盘开始毫无预警地震颤，车子也开始左摇右晃，紧接着就是一阵伴随着刺痛的耳鸣，眼前似乎也开始变得漆黑。张世贤本能地踩住刹车，心想莫非真的压到坦克地雷上了？一霎那似乎有等死的感觉。
　　很快，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只是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张世贤从探头从挡风玻璃看过去，刚才冒着黑烟的地方又腾起了一团火柱，紧接着他发现天上的一架直升机也变成了火球，解体坠落。
　　眼前的这一幕让张世贤觉得自己的血液完全地凝固了。眼看着直升机的那团火球从天而降最后拍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团烈火。消防车迅速地开始向直升机坠机的方向靠近。
　　张世贤回头看看坐在后座的本多良。本多坐在后座上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外面。显然他也被刚才的这一次爆炸给吓住了。张世贤想叫他，可是怎么都听不清声音。看来这次爆炸的威力非同寻常，不会单纯的是直升机爆炸那么简单。
　　耳朵里的嗡鸣声渐渐开始散去，张世贤又张嘴喊了一声，“小良！”
　　本多被张世贤的这一声把失散了的魂魄又找了回来，缓缓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张世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没事儿吧？”张世贤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本多还是惊恐地看着他，半天才缓过神来，颤抖着点了点头。
　　“是爆炸，”张世贤又挂上档，起步，慢慢地向前挪动他的宝贝吉普，“这种爆炸在这样的事故现场很平常。”张世贤故作轻松。
　　本多看了看外面，打了个寒颤，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到车里，紧盯着前面的靠背，大口地喘气。他真的吓坏了。
　　黑烟笼罩的那个坠机现场慢慢地出现在了张世贤的视野里，一座刻着大阪大学四个字的方尖碑告诉张世贤他的直觉是对的。这架飞机不偏不倚地正好扎进了这所大学的校园。警察已经在几百米开外就布置了封锁线。张世贤知道这个时候大吉普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付费停车场。说是付费，可是电子计费器已经完全被一块金属蒙皮砸烂了。
　　停稳车，张世贤抓起自己的大书包就要往外冲，本多弓了弓身子也要下车，张世贤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呆在这里别动，外面很危险。我一会就回来。”
　　本多想说点什么，可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好有缩回座位上，紧张地看着外面。
　　张世贤一路狂奔就往大学方向跑，浓烟刺激的他眼泪横流。
　　“孙王八蛋，我他妈这回可是把命都搭上了给你抢新闻。你他爷爷的这次要是不给我点什么回报老子砍死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张世贤知道这股浓烟的剧毒性质，幸亏自己还带了一副N95口罩，要不然的话说不定这次他就得成为遇难人员统计表上的一个数字。
　　冲到离警戒线越来越近的位置，张世贤才发现原来日本同行也已经在这边奋不顾身了。长枪长炮就不算什么了，NHK的女主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做现场直播。警察拉着封锁线不停地向前扩大封锁范围，张世贤心说你们再往前推出来个几百米老子今天还拍个屁！终于一个箭步冲到警戒线前，没成想上来两个警察直接就把他给推了回去。张世贤正要发飙突然间看到救护人员用担架抬着不下十几个消防员往外跑。张世贤赶紧端起相机捕捉镜头，放大8倍焦距之后张世贤才发现担架上的消防员一个个都血肉模糊。
　　“我的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张世贤觉得自己久经沙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烈的景象。一直以来自诩为准战地记者的他，这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残酷和恐惧。端着自己的宝贝相机张世贤头一次感觉到身体在痉挛。镜头里的火焰肆虐着整个校园，浓烟和火焰中张世贤隐约地看见了已经烧得变形了的主起落架。消防队的高压水枪面对强大的火舌就像小孩儿的呲水枪一样力不从心。
　　到处都在燃烧。
　　这是张世贤想到的唯一的一句话。他突然间明白了《神曲》里的炼狱是一番怎样的水深火热的景象。端着相机的张世贤在心里默念上帝佛菩萨真主圣母玛利亚，他发誓从今以后一定要多做善事，甚至发毒誓说如果本多良要是真的成为孤儿的话他就管他一辈子，云云。
　　一直拍到相机发烫张世贤才罢手。跟着警察和一群记者发疯似的撤离了现场。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本多良正坐在车里紧张地看着火场，见到张世贤气喘吁吁地跑回车里，本多赶紧递了瓶水给他，焦急的问：“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张世贤摘下口罩灌了半瓶水，才逐渐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故作轻松地笑笑，说：“没有，什么事儿都没有。”
　　张世贤以最快的速度发动大吉普，冲出停车场，向没有多少残骸覆盖的路面开去。
　　车子开出了几公里，张世贤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恢复了正常水平，他注意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手心出的汗已经顺着方向盘滴到了自己的腿上。
　　本多坐在后座上看着开车的张世贤，知道他刚才已经是经历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可是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坐在后座上，有些焦急地看着他颤抖着开着车。
　　“那个，”本多小心翼翼地说，“我有点饿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哦？”张世贤从后视镜看了看本多，本多做出了一脸真诚的饿的表情，“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本多似乎有点开心地点点头，然后又靠在后座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其实张世贤这个时候一点都不饿，只是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找个地方好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了。出来当记者这么久，他这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惨烈的现场，就刚才有一霎那他觉得自己已经跟死神站在了一起，可能死神稍微一用力，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历程就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张世贤开着车，缓慢地前行，开出去很远，才有见到了正常运作的城市景象。张世贤把车停在一家中华料理店的门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时候特别想吃中国菜，特别想回国，特别想家，甚至，特别想妈妈。
　　本多良跟着张世贤进了店，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国人。热情地招呼这两个好像刚从难民营跑出来的小哥俩。又是茶又是水的招呼个没完。本多拿着菜单点了几个菜，张世贤看都不看地告诉店主一样两份。然后拿起水壶喝了个透心凉。才慢慢恢复了马上就要失控了的神经。
　　张世贤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有缓缓地吐出来。本多把烟灰缸轻轻地推到张世贤的近前。
　　“刚才是不是特别的恐怖啊？”本多小心地问。
　　“恩，”张世贤吸了口烟，缓缓地吐着，“很恐怖。”
　　“可是你是记者啊。”本多欲言又止。
　　“记者怎么了？”张世贤皱着眉头问。
　　本多看张世贤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小心翼翼地说：“不是。我觉得记者应该是见过很多这样事情的，不会那么太轻易地就感觉到恐惧吧。”说完，低下头，小心地瞄着张世贤的反应。
　　张世贤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使劲儿地按在烟灰缸里，又点燃了一支，平静地说：“这样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常遇到。我是第一次。虽然以前也有心理准备，也看过很多的相关报道，但是身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感觉了。恐惧，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没有办法无视。”
　　本多笑笑，吞吞吐吐地说：“这样啊。我没经历过这些。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别介意。”
　　张世贤刚要说什么，本多站了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然后转身就走向了里面。
　　看着本多的背影，张世杰感叹道，孩子，你经历的够多了。
　　正想着，突然手机大叫，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张先生，我是大阪府警的野滕警官。本多良父母的尸体已经找到，我们会尽快通知您带他来辨认尸体。”
　　挂断电话，张世贤的心一下子又跌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