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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凤凰幽冥 云姝霍然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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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一弯残月如钩,斜斜挂在天际,映衬的这个初冬的深夜愈发寂寥和清冷。
在满天寒星之下,簌簌山风之中,一位白衣公子沿着村前的小径自东向西缓步行来。
白衣公子径直走到韩家门口,也不见脚下有何动作,便突然凌空飞起,轻轻巧巧的落进了院子中。
与此同时,三名衣着艳丽的女子从堂屋内闪出,矮身跪在他面前,齐声道:“奴婢参见主人!”
其中的绿衣女子赫然便是碧瑶。
白衣公子微微点头,开口问道:“碧瑶侍者,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碧瑶身子几不可查的瑟缩了一下,低声答道:“回主人,奴婢失职,并未查明韩家母子的身份来历,请主人责罚!”
白衣公子轻轻一笑,道:“本座临时更改了计划,导致时间仓促,非你之过,不必自责!”
碧瑶闻言,僵直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又道:“在红叶侍者、黄橙侍者的帮助下,本次任务已经完成了。”
白衣公子点点头,挥手示意三人起身。
身着黄衣的黄橙侍者抱拳道:“属下看这韩家母子都是寻常百姓,也无甚过人之处,值得主人这样冒险吗?主人动了逍遥教庐州分坛的坛主,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白衣公子缓声说道:“不必多言,本座自有道理。”
三位侍者闻言无不凛然垂首应是。
稍倾,身着红衣的红叶侍者从袖中摸出一物,以双手呈上,道:“主人,奴婢在韩母房中找到了此物,不知能不能透露些许她的身份?”
碧瑶闻言面上一沉,眸中寒光一闪。
白衣公子瞅见一块雕了国色天香图案的玉佩托在红叶侍者白皙的掌心,面上仿佛能万年不变的柔和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恍惚来。
碧瑶见状一怔,急忙问道:“主人,可是韩家母子的身份已定?”
白衣公子眸中的脆弱一闪即收,赞许的看向红叶侍者:“不错,红叶儿立此大功,回山后,重重有赏。现在,带我去见韩凌,准备护法。”
碧瑶心中大惊:红叶侍者心思缜密,一直威胁着她门中的地位,如今对方立了大功,她怎能不心焦?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主人,奴婢觉得此处还有一件事非常奇怪,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衣公子眉毛一挑,诧然问道:“什么事?”
碧瑶道:“就是住在韩家的一位姑娘,与青竹山庄逃婚的那个五小姐云姝同名同姓。”
白衣公子面上一惊,疑惑的问道:“云姝为何会住在韩家?”
碧瑶道:“云姝在山林中迷了路,韩凌和属下一起进山打猎时遇到,便将其带了回来。不过她惜言如金,防人之心很重,奴婢试探了几次,也未探明她的真正身份和意图。”
白衣公子随口笑道:“她若真是云姝,自是不敢泄露身份。”
黄橙侍者脱口问道:“可她怎么又直接说了自己便是云姝啊?”
白衣公子意味不明的笑笑:“谁知道呢,也许是这位云五小姐心机深沉,玩的一手欲擒故纵的好把戏呢?”
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低声问道:“那韩凌与云姝是何关系?”
碧瑶答道:“韩凌似乎对云姝有些爱恋之意,但尚未言明,奴婢猜测他应是想着先以科举为重。不过依奴婢看来,云姝对韩凌只有感激之情,并无爱恋之意。”
白衣公子闻言,关注点明显偏了,诧然问道:“韩凌想参加科举?”
碧瑶对他的惊异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事无巨细的禀道:“是啊,听他话里的意思,之前就已经参加过几次了,可一直没有考中,本来都已经放弃了的,说起来这次还是受了云姝的劝慰,才准备再放手一搏的,如今正在苦读。”
白衣公子沉默片刻,才唏嘘叹道:“与云姝暧昧,走科举之路,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思良久,才轻声吩咐道:“碧瑶儿,你继续留在韩凌身边,阻止他与云姝的暧昧关系,护他周全。”
碧瑶躬身应是。
白衣公子微微颔首,又道:“带我去见韩凌吧。”
在韩凌房中见到林玄,白衣公子讶然问道:“此人是谁?”
碧瑶忙答道:“此人是庐州知府的小儿子林玄,几日前与友人来林中打猎,迷路后转到了这里。”
白衣公子蹙眉看着林玄,眸色间有淡淡的疑虑:“可查实过了?”
碧瑶点头道:“林大人今日午后来过,证实了林玄的身份,属下之前也已经试探过他了,的确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不足为虑!”
白衣公子闻言神色一松,沉吟道:“这小子我有所耳闻,资质上乘,若不是发生了当年那件事,日后入阁拜相也是迟早的事。”
碧瑶等三人闻言惊疑不定,却谁也不敢开口相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衣公子又问道:“既然林健已经来过了,林玄为何还留在韩家?”
碧瑶心中想着看来那位林大人便是“林健”了,口中答道:“林玄因钦佩韩凌的学问,便央求了其父允许他住在这里与韩凌一同备考。”
白衣公子目露诧然之色,却未再深究,转而问道:“林健看到韩母有何反应?”
碧瑶迟疑道:“一开始似是有些失态,看情形像是认识韩母的样子,不过在韩母表明无意透露身份并与之相认的态度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白衣公子闻言怅然一叹,语气中略带了几分自嘲:“是啊,早该确定了的,原是我太过谨慎多疑了。”
他迟疑了一下,面上渐渐浮现出疯狂的神色来,断然道:“不过林玄倒是可以利用一下,看来还真是天助我也。将云姝也带过来,就在这里施法吧。”
碧瑶鄂然,疑问的话冲口而出:“主人,不是对韩凌施法吗?为什么要带云姝过来?”
她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质疑了主人的决定,肩头便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好在白衣公子并不以为忤,反而意味深长的笑道:“云姝是楚忆风的未婚妻,若是身上再加上一个母仪天下的预言,你们说到时候朝野之间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碧瑶凛然道:“主人是想借云姝之名挑起逍遥教和朝廷的战争?”
白衣公子笑得志得意满:“不错,楚忆风、云姝、再加上一个堪称天下士林表率却惨遭横祸的前太子母族林家,若是统筹得当,必能搅得天下大乱。”
三名侍者闻言忙道:“恭喜主人即将得偿所愿!”
白衣公子微微颔首,略一思索,又道:“红叶儿,你待会儿先行一步,将云姝的下落以及有人为她批命,预言她命格贵重、必将母仪天下的言论散播出去。”
三位侍者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碧瑶鼓起勇气,颤声问道:“云姝会母仪天下?主人,这是从何……不知何人为她批命啊?”
白衣公子思索片刻,沉吟道:“择一处风水宝地,假造祥瑞降临之象,引出批语:云氏姝丽,命格贵重,必将母仪天下!”
红叶侍者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白衣公子又沉声道:“如此一来,便需在逍遥教找到云姝之前完成移魂大法,好了,时间紧迫,这便开始吧。”
碧瑶闻言忙去将云姝从隔壁房间扶了过来,使她背靠着墙壁坐好。黄橙侍者则扶起林玄,使他靠坐在云姝身旁。
白衣公子盘膝坐在二人对面,碧瑶、红叶和黄橙三人盘膝坐在他身后,均以右掌抵住他的后背。
白衣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空中划了个诡异的弧形,之后交叠于胸前。
他狭长的眼眸中流光闪动,口中发出一串不知所言、听来却令人心生向往的吟唱。
那嗓音轻柔顺滑,听来便如被上等丝绸轻拂而过一般,若有若无之间,那美妙的触感便已传至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
一段不算太长的吟唱之后,他的手中突兀的出现了一个古朴小巧的陶埙。
他眼睑微垂,掩下了眸中的波光流转,举陶埙就唇,吹出了一串苍茫厚重的音符。
云姝在将醒未醒之际闻到了一股甜香,迷蒙中只听一阵如梦似幻的声音隐约传来,仿佛穿透了身体,直侵入心,软软的、柔柔的。
她闻之不由心旷神怡,四肢百骸便倏然放松下来,只觉得一股携带着安抚信息的暖流缓缓流过,犹如地下汩汩流出的温泉缓缓浸泡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一般,令她忍不住流连忘返、全心依赖。
而至于声音里到底说了什么内容,反而不重要了,她只想听到他的声音,感受他的语调,体会那声调中包含的浓浓的安抚劝慰之情。
此刻,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是愿意遵从的——她如此偏执的想着——宁肯迷失自我,也不愿这美妙的感觉消失。
可是她刚一产生这样的念头,那轻柔的声音却突然变得不再那么润滑,隐隐有了些棱角,而且那些棱角还总是若有若无的碰触她那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神经,带来阵阵撕裂的痛感。
说来也怪,随着那棱角的增多和痛感的加强,她慢慢恢复了些许意识。
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片段犹如碎片一般随机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有韩凌和碧瑶的,有那神秘玄衣男子和芳华教的,有爸爸妈妈和哥哥的,还有男朋友肖瑞的。
甚至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奇怪的是,这些人统统都是面黄肌瘦,塌缩着肩,佝偻着背,沿着尘土飞扬的大路缓缓的走着,而路边的景色却是一片模糊。
随着那些棱角的增多和撞击的加强,从路边那浑浑噩噩的迷雾中竟迎面扑来一股死亡的气息。
她心中随之升起一股莫大的悲凉,努力的想去看清楚路边的状况。
可是那轻柔的声音便如重重迷雾一般紧紧缠绕住她,不管她如何努力,都拨不开那团团翻滚的雾气。
原先那种直达四肢百骸的舒适感觉早已荡然无存了,她便如被两股大力反向拉扯一般,疲惫不堪。
突然,一声威严的断喝,犹如炸雷般在脑海中响起,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天啊,那是怎样的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啊!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硝烟战火、尸横遍野。
她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浓重的罪恶感,仿佛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一般。
恰在此时,脑海中又响起一声蕴含着天地正气的炸雷,那罪恶感再又陡然加强。
她头痛欲裂,不知自己何时竟发起了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悔恨交加之下全身血气止不住的上涌,终于冲破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桎梏,嘶吼出声:“肖瑞,你这个混蛋,十三年的相濡以沫,也捂不热你那颗富贵心吗?要你害我至此!”
话一出口,那些诡异的画面倏然隐去,她心中一松,随即意识便被无边的黑暗侵蚀。
她心中已生警惕,便再不愿如刚才那般随波逐流,在意识即将消失的一刹那,猛的狠咬了一下舌尖。
乍然而起的刺痛和瞬间弥散开来的苦涩铁锈味充斥了口腔,终于将她那在溃散的边缘徘徊的知觉收拢了回来。
与此同时,对面的白衣公子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素白的衣衫。
三名侍者也同样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云姝费力的把重若千钧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转即便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睁圆了杏眼。
她雾气朦胧的眼眸中尚残留着几分懵懂迷茫,却也难掩期间骤然升起的惊惧和警戒之意。
她失声问道:“你是谁?你们在做什么?”
白衣公子胸肋剧痛,耳中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与她面面相觑,目光中也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疑和骇然之色。
半晌,待耳畔的轰鸣消失,他才饶有兴致的一笑,以指腹逝去唇角的鲜血,重新找回了自己柔滑静谧的声音,雅乐般吟道:“有意思,果然不愧是……”
他未尽的尾音令云姝莫名心惊,虽然她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但还是直觉有什么重要的讯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在她来不及细想的时候倏忽而逝。
她困惑的摇了摇头,下意识的问道:“不愧是什么?你认识我?”
白衣公子无辜摇头:“不认识。”
云姝迷惑的看着他,思绪又飘回了最初:“那你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呢?”
白衣公子轻柔一笑,施施然起身,道:“在下邵宇,乃碧瑶的表哥,为寻找表妹而来,见姑娘和这位小哥似是身中剧毒,便想着以自身内力为你二人驱毒。”
他捂着胸口轻咳一声:“怎奈这剧毒毒性霸道,在下虽然侥幸成功了,却也因内力损耗太过,被残存的毒素反侵,受了些内伤,让姑娘见笑了。”
云姝回想着刚才半梦半醒之间那种痛彻心扉的悔不当初之感,却发现虽然那场梦境带来的心悸犹在,可在梦中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却已是分毫也想不起来了。
她心下狐疑,却不敢当面质疑对面四人,只作感激状:“多谢大侠出手相救!”
邵宇摆手道:“大侠之名,邵某可不敢当。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齿。”
云姝适时露出钦佩之意,又环顾四周,问道:“那林公子的毒也解了吗?还有韩公子和韩大娘,他们怎么样了?也中毒了吗?”
邵宇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笑道:“林公子的毒已经解了,他至今昏迷不醒,想必是身体孱弱所至,却也无大碍。至于韩家母子,倒是没有中毒,大约是误服了迷药,想来明早就会自然醒来了。”
云姝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大家都没事!”
邵宇闻言反客为主:“姑娘可是有什么仇家?”
云姝心中一惊,好在她如今大脑反应迟缓,倒是没泄露出太多的情绪来,反而还有种愣愣的无辜:“没有。”
她对刚才诡异的感觉心有余悸,又直觉跟这自称邵宇的白衣人有关,便不肯多言,算是深谙言多必失的精髓并以身践行的典范了。
邵宇见她警惕,只不以为意的笑笑,又问:“那姑娘可是姓云名姝?”
“云姝”之名,碧瑶早已知晓,而这人显然与碧瑶相识,云姝自知隐瞒不得,硬着头皮应下:“正是。”
邵宇风轻云淡的神色间终是挂了几分玩味,却也没有继续追问,笑道:“既然姑娘已无大碍,那在下就告辞了。”
云姝这才想起此人刚才还说过为了给自己二人驱毒受了内伤来着,忙后知后觉的表示关心:“大侠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还是留下来先把伤养好吧。”
邵宇摇头轻笑:“不必了,区区小伤,云姑娘不必挂怀。”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姝总觉得他说到“云”字时有种难以言喻的若有所指的意味。可那丝异样缥缈朦胧,她一时又想不真切,只能暂时抛开,起身相送:“那大侠慢走!”
邵宇再次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带着碧瑶等三女向门口走去。
眼看着四人走到了门口,云姝悄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了几分。
然而四人终究是没能如期走出门去。
一名面相周正到了过分严厉的青衫男子突兀的出现在了门口,虽未开口,拦路的意图却表现的十分明显。
邵宇身形微滞,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青衫人眉眼不动,声音冷然:“逍遥教樊野。”
云姝闻言目光一亮,惊喜的看了过来。
邵宇瞳孔微缩,一改面对云姝时的懒散随意,气势肉眼可见的变得郑重起来,连声音中都带了一丝紧张,不复先前的柔滑:“原来是逍遥右使樊先生,不知先生为何深夜到了此处?”
樊野轻嗤一声:“明知故问!”
邵宇面色不改,手却已握住了剑柄:“燥秋已过,樊先生怎得还是这么大火气?何况在下与这位云姝姑娘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看在盟主的面子上才费心为她驱毒的,先生有火也不该冲着在下发啊!”
樊野闻言微微一愣,旋即面上怒意突现,暗沉的声音中大有咬牙切齿的味道:“哪位是云五小姐?”
云姝在听到邵宇那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言时就暗觉不妙,及至又看到樊野面上瞬间涌现的磅礴怒意,心中更是叫苦不迭:“难道自己这前身竟然还得罪过这位逍遥教的右使者?那自己想要拜入逍遥教的计划岂不是也要夭折了?”
邵宇则没有了半分方才的怜香惜玉之心,毫不迟疑的抬手指了过来。
“现在恐怕不止计划要夭折,就连小命儿也要不保了吧。”被樊野虎视眈眈的盯着,云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再次岌岌可危了。
而这次大约也不会有那位大祭司或者玄衣男子及时出手相助了!她悲哀的想着,惊慌之下,便完全忽略了自己这原身若是得罪过樊野,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
樊野看她的目光凌厉非常,声音也冷冰冰的毫无温度:“云五小姐为何会在此处?”
“我……”云姝语塞,发现这原身在江湖中的牵扯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深,她不敢再贸然开口解释什么了。
可樊野像尊冷面阎罗般不依不饶:“云五小姐不该给敝教上下一个解释吗?”
云姝无奈,只能如应付最初的玄衣男子那般,祭出了失忆大法:“我不记得了,如果之前有过什么得罪先生的地方,希望先生能看在我已失去记忆的份儿上,就原谅我一次吧。”
“失忆?”樊野狐疑的看着她,“为何会失忆?”
云姝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大约跟前段时间受寒引发的高烧有关吧。”
樊野愣愣的看着她,目光中疑色愈浓:“那云五小姐可真沉得住气,都失忆了还能如此淡定!”
云姝讪讪然笑道:“这不是明知就算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或者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吗?”
樊野微微噎了一下,冷声道:“既然如此,樊某也不敢擅专,请云五小姐随在下回黄山面见敝教教主,请教主决断吧。”
注意到邵宇等人随之投射过来的无限怜悯的目光,云姝终于意识到一直萦绕心头的那丝淡淡的不妥来自哪里了。
她呆呆的看着樊野,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看来这“云姝”与这位右使之间也并非私人恩怨。
——这倒霉孩子这是不止得罪了芳华教,还把逍遥教也一块儿给招惹上了。
——这可真是作死的节奏啊!如今她是魂归地府、无牵无挂了,却是苦了自己了!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在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中活下去呢?
樊野眼见她在听说要去见教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懊恼,不由冷冷一笑,大手一挥,毫不留情的摆了个请的手势,道:“云五小姐,请吧。”
云姝自知事无转机,本着知己知彼的态度,硬起头皮跟樊野商量:“樊先生,你能不能先跟我透露一下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贵教的,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这样见了贵教教主也不至于再激怒他老人家。”
岂料话音刚落,云姝就见这冷面阎罗的面上居然慢慢浮现出了明显的悲愤屈辱之色,不由愈发狐惑:难道“云姝”对逍遥教做的孽比偷盗芳华教的武功秘籍还要恶劣,那她到底会是做了什么呢?
樊野一张冷面寒意逼人,怒喝道:“找死!”
云姝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拔剑攻击的动作一气呵成,脑海中居然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余几分无可奈何的释然: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天,终于还是要结束了啊。
然而预想之中的利刃加颈并没有如期而至,而是被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咳打断了。
林玄又轻轻咳了几声,引得樊野和邵宇俱都警惕的看了过去。
云姝死里逃生,一时也分不清是庆幸还是遗憾,神色间很是一言难尽的看向了自己的第四位救命恩人。
林玄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便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杏眼圆睁的神态像极了刚刚醒转时的云姝。
他茫然环顾一周,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持剑的樊野身上,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阁下是何人?”
樊野眉头微蹙,再次冷声报了一下家门,反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林玄神色一肃,翻身而起,抱拳道:“在下扬州林氏三子林玄,久仰樊先生大名,幸会!”
樊野目光微动,神情略有所缓和,拱手回礼道:“原来是林公子,幸会!不知林公子怎么会在此处?”
林玄含笑把自己与韩凌一起备考的缘由说了一遍,笑问道:“樊先生深夜来此又是有何贵干呢?”
樊野面色一僵,看了看他身侧一脸懵懂的云姝,又转头看了看门口的邵宇四人,略一迟疑,冷声道:“为追查敝教庐州分坛坛主朱大壮遇害一事而来。”
云姝闻言呼吸一滞:“难道是‘云姝’杀了人家的一坛之主?自己这双手上居然已经沾染了人命?”
林玄意味深长的看向樊野的剑尖,笑道:“难道竟是云姑娘杀害了朱坛主不成?可是在下看她虽然失忆了,却也不像是那等丧心病狂、滥杀成性之人啊?”
云姝闻言狐疑的看向林玄:“没印象曾跟他说过自己失忆了啊?”
樊野尴尬的笑笑:“那倒不是……”
林玄闻言不待他多说,已抢先问道:“既然如此,樊先生又为何要舍本逐末,要如此针对云姑娘呢?”
邵宇诧然看着林玄,阴柔笑道:“云五小姐此前做了什么世人皆知,林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要为她粉饰太平呢?难道她一句不痛不痒的失忆了,盟主就真的能不追究其罪过了吗?”
云姝愕然:如果那位朱坛主不是‘云姝‘所杀,那她又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人神共愤的事,居然要闹到天下皆知的地步了呢?
这还能不能给人留点活路了!
林玄淡淡一笑,道:“虽然的确闹得不是很愉快,可那说到底也只是盟主的家事,这位公子又怎么敢确定盟主不会一笑置之呢?”
他慢条斯理的看向樊野:“樊先生,敢问盟主可曾命贵教上下搜寻云五小姐?又可曾向青竹山庄云掌门问罪?”
三人如打哑谜一般三句话不离盟主以及某件和盟主有关的事,可偏偏又谁也不肯说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云姝自是越听越迷糊:
——怎么还和盟主的家事扯上关系了,那青竹山庄和云掌门又是什么鬼?
——等等,姓“云”?难道这位云掌门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樊野困惑的看了一眼同样茫然的云姝,下意识的挠挠头:“那倒也没有。”
林玄笑道:“这不就结了。依在下看,樊先生还是莫要自作主张,本末倒置,忘了此行的目的才好。”
邵宇立马接口道:“没想到林公子虽经脉尽毁、身体孱弱,对江湖中事倒还是了如指掌啊,居然还能揣测盟主的心意!”
虽然一直胆战心惊的,听闻林玄经脉尽毁,云姝还是悄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不乏怜惜之意。
林玄波澜不惊的回道:“公子也说了此事天下皆知,那在下了如指掌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位公子识得在下?”
邵宇愣了一下才爽朗笑道:“扬州林解元之名,名扬四海,在下自是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林解元一介书生,居然还敢插手武林盟主的事,果然不愧是敢于直言不讳、冒犯天颜的人!”
林玄神色骄矜,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自嘲:“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默了默,又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邵宇瞥了眼有意堵在门口的樊野,微微苦笑:“岐山幽诱门邵宇。”
林玄淡笑道:“幽诱门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有缘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恍然看向樊野:“那樊先生既然不是为了云姑娘而来,想必便是为了邵门主而来了。”
樊野肃然道:“不错,邵门主杀敝教庐州分坛坛主朱大壮,在下正是为追踪凶犯而来!”
云姝闻言恍然大悟,深深的看了邵宇一眼,心道:这人转移矛盾、拉人垫背的把戏玩的可真溜啊!看来他所谓的耗费内力为自己和林玄驱毒果然也是另有玄机了!
可惜她人微言轻,即便颇有微词也不敢在此时冒头叫屈,只能默默关注着樊野和邵宇之间的争斗,顺便暗自祈祷樊野无论输赢都能忘了自己的存在。
同时忍不住在心底哀叹:不知怎的又得罪了逍遥教,好不容易想到的一条退路就这么没了,天下之大,自己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林玄饶有兴致的看着神色委屈迷茫的云姝,不由微微一笑,转而望向邵宇:“不知朱坛主现在何处,请邵门主将之唤醒后归还樊先生,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他语气淡淡的,说出的话却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听了无不怛然失色。
邵宇凛然冲口道:“你怎么知道朱大壮还活着?”
樊野则失声道:“什么?朱坛主还活着?”
邵宇不答,只死死盯着林玄:“是你,刚才……竟然是你!你到底是谁?”
碧瑶闻言神色骤变,蓦然看向林玄,转即又看向邵宇,芙蓉面上惨无血色,身子也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云姝从邵宇口中听到“刚才”这个字眼儿,心神一晃,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思绪突然就又飘回了刚才那场离奇的梦境上。
虽然仍是云里雾里的,她却直觉他二人谈论的就是刚才诡异的境况。
她疑惑的看向林玄:难道刚才想要害人的是自称在救人的邵宇,而真正帮助自己的是同样被害的林玄?
林玄目不斜视,广袖轻振,潇洒拱手,云淡风轻的笑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世:“在下扬州林氏三子林玄。”
邵宇骇然失声:“不可能,没有深厚内力,你如何……你如何能……?”
林玄眸光意味深长的直视着他:“见笑,在下不过是心志比较坚定罢了。”
邵宇怔忡摇头,再无最初的矜持从容之姿,只愣愣的盯着林玄,失魂落魄的重复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樊野听得一头雾水,目光狐疑的在林玄和邵宇之间打起了转儿。
那二人无声的对视了片刻,邵宇当先垂下眼睫,苦笑道:“既然林公子开口,又是为了在下斡旋,在下只好忍痛割爱了。”
他讪讪然看向樊野:“樊先生,贵教朱坛主的确还活着,此刻就在庐州城内,待在下回去解了他的迷魂散,他便能恢复如初了。”
樊野满面狐惑:“此言当真?”
邵宇颔首:“千真万确!”
樊野面色一沉,奇问道:“不知邵门主如此大费周章的对付敝教一名坛主,到底是意欲何为?”
邵宇眼睑微阖,干巴巴的说道:“事涉本门机密,恕难奉告!不过樊先生只要保证既往不咎,在下便可将朱坛主原样奉还。”
樊野神色不虞,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冷然道:“既然朱坛主无恙,看在林公子的面子上,我逍遥教与你幽诱门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邵宇微微仰头,轻轻闭上了眼睛,怅然叹道:“如此,樊先生,请吧。”
樊野抱拳同林玄作别,又放下话来说云姝的下落他自会向教主禀报,便冲邵宇冷哼一声,拂袖快步走出了门去。
看着邵宇带着碧瑶等三女再次向门口走去,云姝正自欺欺人的暗自庆幸又逃过了一劫,就听林玄又道:“邵门主,请留步!”
邵宇狐疑转头:“林公子还有何指教?”
林玄微微一笑:“可否把碧瑶借我一用?”
邵宇神色间略有些不解,却也未再多言,只点头道:“碧瑶儿,你留下来服侍林公子吧。”
碧瑶黯然应是。
事到如今,她自然已经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是被林玄给骗了,他隐瞒身份潜入韩家,甚至不惜大费周章的请来了知府大人为其作证,真实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对付自己乃至自己背后的主人。
而她也知道,主人将自己留下,绝不仅仅是要自己服侍林玄那么简单,必然还有对自己因情报有误害他受了重伤的惩罚,以及要自己保护韩凌母子和刺探林玄身份之意。
她看着邵宇在红叶侍者和黄橙侍者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离开,不由暗暗叫苦:这林玄高深莫测,连主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留下来该如何是好?
她正在这里自怨自艾,猛听得林玄说道:“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分!”
虽然他斜倚在床头,眼眸微阂,声音也淡淡的,碧瑶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压,莫名有种冰冷窒息的感觉。
她心中一凛,虽不知他明明已经重创了门主、为何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却还是恭敬的答道:“碧瑶遵命。”
云姝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幕,心想看来这小小的山村里水也不浅啊,自己一个一出场就得罪了两大门派的炮灰还是不要留下来继续掺和了,这便离开吧。
岂料她这个念头刚起,耳畔就传来一线清浅的声音:“不是说了要帮我查明真相的吗?怎么又想着临阵脱逃了?“
赫然便是那日所遇玄衣男子的声音。
云姝霍然抬头,毫无预兆的一眼撞进林玄深邃的眼眸中,瞬间便失了神儿。
耳畔又传来一声轻笑:“不用紧张,只要你安心助我,我便可保你无恙。“
拜入逍遥教的计划已经夭折,云姝正不知该何去何从呢,无论他到底是谁,这一提议都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想起他高深莫测的武功和适才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干戈的心计谋略,莫名有些心安,下意识的便想要开口应下,然后就悲哀的发现自己又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眼睫微垂,掩下眼底的幽怨,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便算是应下了。
林玄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传音道:“不可泄露我的身份,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您也没告诉我您是何方神圣啊!云姝心中腹诽着,口中却丝毫不敢多言,再次乖巧点头,假装若无其事的跟着碧瑶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