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运动指南》江且

4、无妄殿林源怪谈

　　在伯明雅的居所下榻后，睡了一夜那头本体已经上课去了，郎仁生也开始考虑怎么个办法把自己的事情推进下去。白天的意识界总有很多快速游动的游丝，不过都很没成形，应该是实时本体脑子正在快速过的东西。
　　伯明雅一大早上就因为本体上了地铁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数学作业，而去和本体吵架去了。郎仁生暗想估计也是这种工作最后把人磨平了，变得反而亲和淡雅吵不动了。
　　“你如果没有地方去可以尽情在我这里待着，”伯明雅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和气，笑眯眯的，“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不过出发没多久，郎仁生仿佛就能听见脑内疯狂碰撞的颅内自责的争吵声音。
　　说到底帮助本体认识自我——伯明雅倒是提醒了她，很多游丝本身不成形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游荡，只是后来有的成形了、有的还是游丝。
　　回溯一下自己是怎么形成这件事倒确实挺重要的，可是郎仁生在长廊一坐就坐了一上午，愣是发觉自己脑子里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真实伤脑筋，”从长廊上跳下来在中庭漫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自己游丝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幻想的呢？

　　我对这个问题大概也是没有什么数的，我目前心里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一上午等着第四节的数学课的死亡审判，煎熬中带着一丝毁灭感。
　　数学老师是一个有一双小眼睛的女人，当她看人的时候，用沾满粉笔灰的手轻轻将眼镜扶下来一点，就可以用深邃的眼神杀死一切人。
　　“没交作业的，给我出去，去办公室补去。”说出来的话却很平静。
　　底下的人都摒住了呼吸，但是没有人动身。
　　“不要等我，念谁没交……一个个都要高考的人，没必要为这种事情拎不清。我这节课就是要讲作业，没交没写都给我出去。”
　　我其实也有努力过的，我好歹厚着脸皮找隔壁班借了一本作业，谁知道她要收上去看……也罢。大概等她眼神第三次杀到我头上的时候，我裂开了，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身后也跟上了几个同学。
　　这下也罢，当然不会在楼道和办公室逡巡，几个人拿了别的科作业去了另外的自习教室。
　　林源也跟着出来了，我看见他不禁一惊，“兄弟你也没写？？？”
　　林源成绩不算差，甚至说在班上还算可以的。
　　“我忘记带了。”我猜他大概是又做老实人了。
　　隔壁教室空空荡荡，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坐，林源过来挨着我，我也习惯了，毕竟是同桌。教室后排坐着另外几个常年特困生，在那里边给手机充电边趁没有老师看管联机打游戏。
　　剩下几个离我们俩很远，坐在另一角两个女生在叽叽喳喳的聊天。
　　手里的作业恍然也不香了，我不由得游离，似乎又开始想像我的小说世界，刚开了个头，却感觉林源在一旁拿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聊天嘛？”
　　我点点头。
　　林源环顾四周鬼鬼祟祟的确认一圈没有人在关注我们俩，才小声对我说道：“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伯明雅差点没咳嗽死，这问题太妙了。她正和郎仁生两个人在商量回忆的事情，忽然听见了这样飞来一声。
　　“你人……挺好，挺好的。”我下意识的向后晃了晃，比出一个不错的大拇指手势。
　　“不是，你想多了……”林源看我面露难色，尴尬的笑了，“我……啊算了，明天春游慢慢说。”
　　我连忙点头，但感觉好像吞了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一样，卡喉咙。哪里有说话说半截的。
　　“什么事？”
　　“嗯……感情方面的问题，有事问你，之后再说吧，还是……”一声尖叫划过，后排打游戏好像是摁错键送人头了，我和林源都不由自主停下来回头来了一眼，“……还是明天吧，这里人太多了。”

　　“就是说哪里有说话说半截的，”伯明雅和郎仁生坐在中庭一边喝茶一边吐槽起来。
　　“这个林源是个什么情况？”郎仁生问起来，她心里有点打鼓，若是喜欢本体，以本体的性子，不知道究竟是能倒逼出真实的想法还是会迷惑她的判断。
　　伯明雅一边坐在那里摆弄茶水，并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人生有很多错觉，比如怀疑别人喜欢自己这种，但是正是因为错觉，很多事情变得无妄。”
　　“你是说……无妄殿那边嘛？”
　　伯明雅听到郎仁生提到那个地方，忽然起了兴趣，“你想去看看吗？”
　　说起来有很神奇，人总会有一些想法和回忆会被隐藏在心中，有一些是莫名其妙的想象，有一些是嫉妒尴尬羞耻的回忆，当某个夜晚，自己正难以入睡时，他们就会趁虚爬出来侵占自己的脑海，反复折磨自己的内心，让人睡不着——这个地方在我的身体里，被称作无妄殿。
　　二人闭眼一闪，面前伯明雅的庭院、茶几全都不见了踪影，四方周围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如同刚刚入睡的状态，一幢几层高的玲珑塔出现在了面前，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古代宫殿的样子，几乎没有窗户，但是一股阴冷的气息就这样不知为何从这两个建筑向外不断倾泻，激起郎仁生一阵恶寒。伯明雅伸手变出一团光来随手扔在身边，光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变成了一个上下跳跃的团子，在空中上下翻飞，跟着两个人来回游荡照明。
　　两人并肩往前走，离得越近，越看得清无妄殿的建筑本身。建筑内似乎并不算不热闹，隔在外面，仿佛也能若有若无听到里面的低语和不知名的吟唱。
　　伯明雅似乎司空见惯，走到紧闭的朱红漆的大门时，伸手轻轻一推，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
　　“进来看一看，”她看郎仁生似乎有点犹豫，“又不是玲珑塔，这里面没有恐怖的东西，只是本体不想面对的……说不定你想找的也会有。”
　　无妄殿内部没有复杂的内饰，这个建筑非常的宽大，里面没有任何的房间分割，所有东西都这样或站或走，在这里毫无灵魂和生机的游荡，有的最里面还念叨着什么，有的化成了人形或是长出了眼睛，见到二人走进，挤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二人。
　　郎仁生走进来俯下身靠近一个坐在地上不成形状的浆糊物，它在碎碎叨叨，“……初二的时候有一次和同学课间玩手机被年级主任抓包了，但是我妈甚至不知道我有手机……”郎仁生正在听着忽然感觉腿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毛茸茸的，有很多只脚，像是一条大毛毛虫，“……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在小姨家发现了一盒黄碟，然后直接拿出去问众位正在吃饭的亲戚这是啥……”背后一个人形状的东西仿佛也绕了上来，在我耳畔仿佛在吐着凉气，“……我不想和她出去玩，说我家里有事要回老家，结果当天一起在公园门口偶遇见……”
　　郎仁生一阵子恶寒，抖搂着推开了这些走过来开始诉苦的东西，跑到了伯明雅那边。
　　说来奇怪，这些东西看见郎仁生就会追上去，可是看见伯明雅全都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这些东西不会附着到你身上吗？”
　　伯明雅没有回答，似乎很骄傲的指了一个方向，郎仁生顺着手指定睛一看，一个长得和林源一模一样的妄念正站在那里，呆滞着也没有说话。
　　二人围过去，只一靠近，“林源”就活动了起来，开始说话：“我其实喜欢我的同桌，这个班上大家都不喜欢我，只有我同桌对我好，所以我其实喜欢她，明天我就要和她表白。”
　　“这也太自恋了吧……”郎仁生不禁吐槽。
　　伯明雅笑了，“一般来说，这些东西还会有自己的论证方法。”
　　“林源”直起腰来，语速慢慢的，语气非常的奇怪和暧昧，两个手握在一起不时晃动一下，似乎还很害羞，“今天我和她一起上来翘掉数学课就是为了和她增加相处的时间，上周我帮她主动拿了快递其实也是故意的，还有之前……”
　　二人很快就看不下去了。
　　伯明雅伸手掐了一下“林源”，“林源”就像是关机了一样，发出咔咔咔的声音然后不说话也不动了。
　　郎仁生：“我其实真正担心的是，林源如果真的喜欢本体，本体会因为感觉到被人喜欢，而认为自己也应该喜欢对方，因此逼迫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伯明雅则无奈的摇摇头，“她是一个很爱胡思乱想的人，如果你愿意找，这里甚至因该有她想象中假如林源喜欢她，会怎么表白，以后生的孩子叫什么这种。”
　　身后的“林源”妄念动了一下，张开了嘴，好像想要帮忙回答，
　　但是看见伯明雅锋利的眼神，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胡思乱想也不是坏事，至少正因为这个，我们会被创造出来……你为什么不去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找的东西。”
　　周围的妄念依然在大厅里面自我游荡着，伯明雅将光球收回来然后向外稍微使劲一推，光球随即在整个无妄殿的内部开始盘旋。微弱的灯光之下，密密麻麻各种形状的人或怪物聚集在此，念念叨叨，摇摇晃晃。
　　郎仁生望着这里面一个个奇形怪状充满怨气的可怖生物，只觉得头皮发麻，阴冷的气息仿佛从后背一直滑到脖颈之下，“我觉得她应该会有藏在这里的关于女人的妄想吧……不过只能一个一个找，你可以帮助我吗？”
　　回过头却发现伯明雅正在发呆，呆呆地看着无妄殿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发现郎仁生正看着她，她才忽然回过神来一样，“好啊，好啊，去找找看吧。”心不在焉？
　　两个人在这些妄念中穿梭来穿梭去，大多数都是童年时期的尴尬经历或者近期的社死现场，也有一些极度羞耻的，类似于“林源”刚刚说的那种人类迷惑发言。
　　“我最喜欢伯明雅啦~~~~”郎仁生也不知道碰到了个什么，一开口声音老大了，语调阴阳怪气。隔壁正在扒拉另外一对废弃的小零件的伯明雅在他开口一刹那抖了一下，虽然明明知道说的是本体，但还是有种“有被冒犯”的感觉。
　　“恶心心，”伯明雅回过头一脸嫌弃的瞪着那个妄念。
　　找了好一阵，都没有太多收获，伯明雅似乎并不太想参与，站在那里心不在焉的翻弄。郎仁生其实心里惴惴不安的担心其实本体把关于女人的想法都关进了玲珑塔，但是那个地方都是非常非常恐怖，比这里要血腥、暴力、以及变态几百倍，全都是人性黑暗面和完全不能见光的妄念，外部是进不去的，是只有本体自己能够打开的地方。超我是玲珑塔的外壳，以她和伯明雅这种小幻想而言，是绝无可能进去的——更何况，郎仁生一想到那个地方就很毛骨悚然。
　　两人大概是无功而返，空手来去。
　　就在要走的时候，郎仁生却相中了无妄殿的一个角落中累着的一小堆玩具。这些东西绝大多数是本体小时候喜欢但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或损坏或丢失，造成了内心极大遗憾的东西。有的是两三岁时侯的小汽车，有的是母亲误以为是废品丢掉的卡通贴纸，有的是好不容易奖励买的小直升飞机、结果第二次飞就挂在树上折断了机身。
　　“你和本体应该是有意识开始就双生的吧，”伯明雅听见郎仁生的话，低下头来看见她正在摆弄地上一个破碎肢解了的洋娃娃，“你还记得这个是什么时候买的嘛？”
　　“这个……”伯明雅看着这个肢解破碎的洋娃娃，“这个是一年级时候，邻居家女生送的娃娃……啊你不会觉得这个，你不能这么想啊……”
　　郎仁生展眉抬头，似乎被气笑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是说，我好像很久以前见过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