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字疗饥

4、第四 哑盒

　　日子就那么周而复始地旋转，像哑了声的八音盒，看得见，但听不着。

　　有一天，女仆跑飞了鞋，急急地上了二楼。

　　“老爷夫人她...夫人回来了！”她顿了一下，“不、不是夫人...”

　　她越补越错。

　　“夫人？”

　　是她么，我的母亲。

　　那日我正在父亲床前背唐诗，父亲已经很久下不来床了，姨太不在，可亏她不在，不然女仆的脸上又要多几个针孔。

　　我执意要去见她。

　　在他们面前，我时常是个没主见的，给鱼吃鱼、给米吃米。

　　可是我要去。

　　也许是有先兆的，近来我总是，无端地看见一抹绿翳，在我眼前飘来荡去。

　　“她要回来？离了婚还想管这家的闲事！”闹了一下午，姨太输了钱，捏着金线绣的零钱袋，拧着眉回来，乌青的嘴翕张。

　　“哼，对不住侬啊，她想回来，先搞搞清楚能不能屈身做二太好伐？”

　　我悄悄在她软拖鞋下扎了颗图钉。

　　我才不理她呢，大闹一场，碎了好多名贵瓷器，等她软鞋上洇开鲜血，手忙脚乱叫来家庭医生时，女佣领着我去见了我的母亲。

　　我挺着胸脯去见的她，似乎见到她，姨太就能给气废了。而我，也能长久地脱离这栋老宅。

　　但真正见着她时，我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没有再穿那条绿裙子，而是换了淡灰色的羊皮大衣，系着一条红蓝格子的长围巾，衬着深蓝布罩袍。

　　很冷的天，她把青呢帽斜扣在我头上，微笑着和我谈着。

　　她得知了我并未念学堂的事，很是生气，扬着眉一副要和我父亲吵架的样子。我看她倒像是个稚气未脱的英国女留学生。

　　“这样子怎么行，这样子怎么行...”她这样不断地和父亲严厉地商讨着。

　　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安全感，好像被寒风逼进死胡同里忽而得了一床棉被，虽然我并不觉得念学堂是什么好事。

　　父亲不耐烦地摇着手，依旧不肯。

　　母亲再一次地拿出了她新女性的主张，像拐卖人口的贩子一样，把我拐进了“黄氏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