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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 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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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条子”,就是姨太的宴会。
隔三差五,姨太总爱在正厅里开宴会,厅堂被装扮一新,四周挂满了琉璃灯盏。
灯光氤氲着,淡青色的烟雾缠绕着银制落地屏风,粉色的茜纱被人用镀金小钢钩松松散散地挑了起来,石心子的雕花圆桌上搁着高脚银碟子,羊皮酥在盘中叠得齐眉高,旁边黄红的蟠桃式茶几上正在煮酒,腾腾地开。
没人理它,而它却沸得起劲。
姨太扶着楼梯的扶手,从二楼走了下来,她着暗紫蓝乔其纱旗袍,旗袍的领口挖成“V”字形,几乎开到了胸部。
旗袍的腰部和臀部被束得很紧,使得她走起来扭摆得厉害。我真替她担心,肉会从她的衣服里崩出来。
她终于下来,我敢打赌,她从二楼到一楼足足用了三分钟!
她开始招呼客人。
老式唱片机里开始反复播唱着“爱情没有悲伤”。
倏地一下,男男女女都跳起了华尔兹。
满屋都是人,红宝簪子,绿豆大的翡翠耳坠,发髻上挚着闪闪亮光的一粒钻,斜别着的风凉针。
燕尾服和玫瑰紫纱裙交织,西装和白蝉翼旗袍错乱,黑草帽檐下垂着的绿色面网向爵士服行礼,红绸掩足长裙挽着棕褐色的晚礼服......
我看得有些恍惚,满鼻都是呛人的胭脂水粉气味。
我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细圆木一般的小腿肚,险些被寸高的鞋跺给踏翻。
我闪进藏色的窗帏内,却惊奇地发现弟弟早已躲在那儿。他抱着装有松子糖的金耳小花瓷罐,惊异地看着我,忽而又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姐,是你呀,吓我一跳。”
“糖,吃么?”他伸出小罐让我吃糖,我拒绝了。
我想起弟弟多病,所以甜食必须扣着吃,因此他很馋。看见人家嘴在动就要别人让他看在吃什么,他嚷着要吃松子糖—— 一种将松子碾成粉掺入冰糖屑的食物——人们就往里加黄连汁,他便哭,把整只拳头都塞入口中,人们又往他拳头上抹黄连汁,他就哭得更惨了。
我讨厌弟弟那么懦弱,可我,似乎比他更令人生厌。
想到这,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跑到阳台上去了。
弟弟抱着糖罐也跟了出来,我就和他默默地在阳台上来回骑着小三轮踏板车。夜晚的上海,霓虹灯闪烁着,百货大楼里传来一遍一遍的歌——“苏三不要哭”。
“如果她在这儿,伏在阑干上,我一定会把她推下去,一了百了。”
我这样对弟弟说着。
弟弟和我自然都是心知肚明,我们读过太多关于晚娘的故事,却终究不曾探知它会在我们身上应验。
不抽鸦片的时候,姨太以掴人耳光为乐。她会用食指狠狠地截你的脑门,用鞋跟拍你的脊梁。
我所庆幸的是,她终不至于抡起菜刀。
我用手绞着百合裙的裙摆,望了一眼弟弟身上的嵌金条纹马甲。
我想,不是这样盛大的场合,也许我们身上这些精致的衣物,桌上的银器家什,都要躺在更衣室或杂屋里,静静地被尘土堙没、死去罢。
弟弟捋起袖子让我看,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痂,肘部还有瘀青。
我没有说什么,蹲下身去,把头俯在膝盖上。
“也许是屋外的风太刺骨了,吸到鼻里有一种酸酸冷冷的感觉。”我和弟弟说。
他是个哑巴,他不会答应我。
一滴水就从我颊边顺势而下,滚烫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