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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 爱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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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那天,母亲与我同坐在黄包车上前往。
她见我局促不安的样子,便伸手将我搂进她的怀里,我把脸扑在她淡雅的丝绒大呢衣上,有一股甜甜的、玫瑰露的味道。
我知道她很烦恼,也许是恼我父亲,也许是恼那个家。
那个家里的人太无理、太无情了,而我也来自那里,眼里自然也流露着像他们一样的冷漠,骨子里自然也深刻着无情。
有什么办法呢,我生在那儿,长在那儿,不论我是否愿意,也无人问过我是否愿意。
我就已经在那儿了,根深蒂固地滋长。
假如要我取出入骨的那份冷漠,我想,剔了骨,我便也身覆黄土了罢?
母亲是关在金笼里的鸟,笼开了,她还可以飞出去。而我是被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同样的,母亲也许把我憎得很深。
“ailing,爱玲...”,母亲絮絮地念叨着。
“煐儿”,她突然惊喜起来,“你觉得爱玲这个名字怎么样?我以前就觉得‘张煐’这个名字嗡嗡的不够响亮,挺想给你换一个,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我就将‘恼人的’——ailing这个单词给音译了过来!”
Ailing,爱玲,张爱玲。
我并未表示什么,算是默许吧。
母亲仍旧单纯得像个孩提,一点事儿可以使她忧心忡忡,一点事儿又可以使她笑逐颜开。
这也许就是当初她选择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家的缘故罢。
我不想再去想些什么,我知道我再不能从那个腐朽的大家庭中脱离出来,我也甘愿沉沦在无尽黑暗的沼泽之中。
我不管我的未来怎样,但至少此刻,请让我搂住母亲的腰,闭上眼,呼吸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玫瑰香味,享受落日余晖里的片刻幸福吧。
马路两边排排的高大松桫在迅速往后倒退,黄包车颠簸着,驶向蒙蒙的,灰青色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