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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 老宅 ...


  •   我叫张煐,住在一个偌大的老宅子里。

      听说这老宅子还是曾祖父李鸿章留传下来的,我和弟弟还有仆人们住在一楼,一楼的光线很暗,阳光透过绿竹窗帘时,满地都是密条的光。光柱里浮动着年代久远的灰尘,夜晚时分,屋里就会聚然冷下来,清凉得像方古墓。

      二楼住着父亲和姨太,他们整日地吸食一种叫“福//寿//膏”的东西。

      云雾缭绕间,我不大看得清些什么,只有他俩脸上那种刺激的,很爽的感觉,使我能定定地盯住很久。就像观察玻璃窗上的苍蝇,他们闲幽地搓着前脚,搓下卵来,印在玻璃上,连成恶心的一片。

      常常的,姨太很猛地吸上一口“福//寿//膏”,然后涂有黑青色眼膏的眼睛会半闭着,很享受似地撅着乌红的嘴,缓缓将白雾吐出。

      我很讨厌姨太,讨厌她穿着的玄色铁线旗袍,讨厌她掐着腰,用被腥红花染过指甲的手扭我的脸颊;我还讨厌她身上生发水的气味。

      我看过她教她的一个侄儿背书,那侄儿是个不争气的,《午读》和《民语》背不利索,她便时而掴他一个耳光,日时而用烟枪“梆梆”地敲两下他的头。

      “你怎么那么笨那么笨哪…”,她碎碎叨叨,因而那位侄子的脸上便没有不肿的时候。

      她也恨我,只是不常打我,她只教父亲抡我的屁股。

      一次父亲将一个花瓶朝我扔来,我一闪,那个描有极细腻工笔画的牡丹瓷器就从二楼砸了下去。

      白瓷开了一地,碎得很惨。

      我很是爱在夏天中午穿着白底小红挑的纱裤在院里荡秋千,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将秋千荡到最顶端的刺激感,那种风呼啸过发际的烈烈疼痛感,然后我会一口气喝完满满一碗淡绿色、涩而微甜的六一散。

      那样简单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真是令我很快乐。

      我想,姨太烟枪里的幸福恐怕也比不上我这个罢?

      因为父亲说过不用去念学堂,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杂屋的木地板上,看一整天老舍的《二马》,或是翻一本相册,将一个午后挥霍得非常完整而且完美。

      相册很厚,也很陈旧,封面有着很结实的突出的木花纹,嗅一嗅,有细小的灰尘混着樟脑丸的味儿吸到鼻孔里,使人呛得下泪。

      相册里到处都是插//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照片,下面都有细字标注。

      有北洋水师学堂校门正照,有曾祖父李鸿章,还有一张很黄的照片上有父亲和一个女人。

      “妻·黄逸梵”,我指读着。

      哦,原来那个绿袖仙子一般的女人,那有着点点茉莉气息的婶婶,“是我的母亲”,我浅浅一笑。

      也许当初,四岁那年,我是不知晓的罢?

      听女佣说,我过了继,便不好再叫她母亲的。她是黄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礼,嫁给了家财万贯,也同样精通诗文,但染上了鸦片的父亲。

      父亲一次次死白赖她的嫁妆钱,而她是新女性,很有血性,不久之后,就毅然地随了姑姑同去英国留学。

      我把相册竖在膝盖上,用头抵着相册的顶部,在黄昏时,脑壳乱乱的。

      我想着窗外银杏树上的画眉窝,估摸着院里母鸡该孵出金黄的鸡仔了。

      “或许是个瘸子鸡罢?嘿嘿...”,我偷笑两声,自己同自己讲话。

      我并不曾悲伤的,她是我的母亲。

      或许是母亲,我对此并无概念,我不知道她有什么缺点。

      我喜欢将身体扭成奇怪的形状,那日的我就在杂屋里,在飘着鸦片烟,有些腐尸水的气味里,伴着黄昏那轮蛋黄色将落未落的太阳,将头深深地埋进膝弯里,手圈着脖颈,圈得死死的,就这样沉下去、沉下去...

      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邦邦”的敲门声。

      我踮起脚,用麻木的双手扳开了活动门闩,女佣一脸着急,“小姐!”,她道:“你又乱跑了,害得我这一通好找!”

      她总是不太客气,总是皱着眉,她叫着我小姐,却并不把我当小姐。

      女佣唧唧嘟嘟,一溜小跑把我牵到了更衣室。

      这是靠着旋转楼梯的一间房子,里面有很多衣服,杂七杂八地堆着。女佣翻出一条半新的洋绉百合小裙,给我换上,又在藤椅下方摸出一只欧式小白鞋,可愣怎么找也找不着另一只了。

      她气急败坏,又爬上梯//子去壁橱上摸索,终于拎出了另一双粉红底子的布鞋,上面飞着蓝蝴蝶。

      “得了,穿上吧!”她把我抱到瓷缸上,俯身给我套鞋子。

      我安静地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忙活,看着她像个细脚陀螺一样旋来转去,小小的屋里忽地闹腾起来。

      女佣牵着我的手,朝厅堂走去。

      我回过头看了看,那圣玛利亚女中的制服就静静躺在旮旯里,姨太将它改小了码给我穿。那粗麻的温暖的质地,我平日的装束呵!

      然而我却是极其地厌恶它的。

      “我将来一定要穿比姨太更多,更美的华服”,我在小小的心中这样斩钉截铁地发着誓。

      我看了一眼雄赳赳迈步的女佣,窗外是漆黑的夜,我知道,是姨太的“条子”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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