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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夜勾愁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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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城中忽然挂起了满街的灯笼,四处都有售卖烟花此类玩意的店铺。
这一切
许褚的心思变得很奇怪,从来没有人喜欢过他。在他拜入玄真派大长老门下以前,大长老的十个弟子已经结识很久了,彼此感情融洽,虽然对他有着师兄的关照,但多少隔着什么,等到许褚全心全意投入修炼当中,隔阂便越来越大。
而大长老,就更不用说,有些他们都曾想过关心他,但不久之后便有了更重要的事情支开他们的视线,这份关心,也就浅尝辄止了。而更多的,同僚之间的,恋人之间的,家人之间的诸多情感,他慢慢的也全感觉不到了,也许他是适合战场的,这一切虽然苦,但是可以让他忘却很多事情。
忘记他年纪仅仅27岁,却让玄真派掌门与大长老两个看了一两百年风风雨雨的老人,无比忌惮。离开凌云城的那一刻,翻滚的马车轱辘,森林中清新的空气,以及临走时,心里猛然的轻松。
他不是自愿来到澧都的,但被押上车的那一刻,他却收敛了全身的灵力,不想让别人发觉他的身份。即便是素衣这么一个身份,他也认了,最多将来识破时,要多滚一层油皮。
他是恶人,如今拥有的强大灵力天赋,不过是残酷的剽窃。
一十七年前,许褚只是江南一户富贵人家里的少爷,他懵懵懂懂地长大,时常和自己父母闹点别扭,但是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好,因为他最小,样貌又相当讨人喜欢。当许褚落笔写《云清记》时,他心里想的,也是这么一个极端无聊的少爷,只是还没有长大到心里有些自己的算计与野心,所见是楼阁锦缎小花灯,所望也不过是趁巧,偷偷溜上街,贪嘴些糖糕甜点。
一个人命运的巨大转折,伴随着悄悄地埋下的草蛇灰线,点点滴滴地暴露出它舔舐的血红信子。那一夜,满城的烟火梦幻灿烂,却远远不及许府冲上云霄的熊熊烈焰。许褚踉踉跄跄地赶回许府,前门聚集了众多的百姓,他只能走后门。
就这样,与那几个悠哉撤离的黑衣蒙面恶人碰上,然后刀光剑影,鲜血淋漓。男人气息奄奄地卧在一旁,火焰舔舐着房屋与园林,一切都在血红中毁灭着。
其中一个蒙面男子掐住他的脸,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稍许,转身和自己的同伴说道:“灵力充沛,甚为甜美。”
那八个字,和着渐渐聚拢来的八个人,一点点撕裂着许褚。仇恨与痛苦,一时之间凝聚在脸上,表现不出任何神情,仿佛懵懂幼子,任君宰割。
似乎是为了避免分配不均,又或者是一切行动都极端顺利,那些手贪婪而肆意地掐住许褚皮肤,可是掠夺灵力。
幼童惊恐地看向一旁血流不止的男人,一遍遍喃语道:“父亲,父亲,父亲……”血液在口中积蓄涌出,仇恨炙热而凶猛,伴随着灵核深处的悸动,开始缓缓地感应到那八处吸附灵力,并一举冲破,强烈的反噬开始了……
“铮”一声脆响,许褚看向地上滚进桌底的小摆饰,一时之间心潮汹涌。他静静地移开眼睛看向面前的烛火,停下了书中的毛笔,把文稿随意盖上,起身出门。他在庭中散步了一小会儿,内心深处的灼热仍不止息,让他想要杀点什么东西,好满足那深处中那低咛恶魔的饥渴。
往日这个时候,他在干嘛?
许褚在写书,书里小厮江风祁在向许府霸道少爷撒着软绵绵的娇,怎么舒心怎么来,许少爷往椅子上一坐,江小厮手疾眼快地塞个软靠枕到他背后,许少爷看那个纨绔子弟不顺眼,到晚上便见江小厮拖着一麻袋噔噔噔进屋来,里面正是被打晕的纨绔。
书里的江风祁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每次想到恨得呀咬牙的江风祁对他坚决地说:“我不会和你比试的。”许褚就在话本里安排一个恶毒的反派,对江小厮花样的折腾,接着许少爷“英雄救美”,收获江小厮崇拜的眼神。江小厮喜欢赖在许少爷的身边。
他许褚身边没有一个这样喜欢赖着自己的人,他们都畏他,照顾他,或者是嫉妒他,但是没有人和他真心做朋友。
但是在书里不一样,以外与江风祁交流只有打架和斗法,在书里可以说的就多了。
许少爷,你是不是很想杀人?
你想杀了谁?
他想杀死那个夜里所有围绕在许府外旁观的人群,他想杀死事后潦草结案的官家,他想杀死邪恶贪婪的猎食者,他想枕着腥甜的浓血入睡,想血肉淋漓在空气中化为颗粒与血雾。
许府少爷抱着江小厮,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恨的人?”
“有的,但是我爱少爷,所以那些都不重要了。”
许褚心想:你骗人,你恨着覆灭前朝加害你家族的狗皇帝,你恨对你养母辱骂殴打的市井流氓,你恨缺斤少两一心为财害死养母的狗郎中,你韬光养晦暗自谋划,你知道许府少爷心慈手软时不时捡些小孩回家当小厮侍卫,只是你没有猜到他未将你纳入暗卫培养中不因为你撒娇卖软,只是可怜你形单影只命运多舛。
所以,谁也没想到,谁都在算计,谁都藏着自己的秘密。
他们甜蜜的时候,许褚会一鼓作气写完,然后瘫在小楼屋顶上,静静看一会儿缀着星光的夜幕。那两个虚拟的角色,幽幽地带给他一丝别样的宽慰。
总有一天,他会慢慢地报完当初的血海深仇。现在他最大的任务,就是不能疯掉,他必须得是个完完整整的许褚,不然一个疯子什么也干不了。
这时候又得求助与话本了。
该写什么呢?
许少爷和江小厮到了后来,身份袒露相向,江小厮被囚禁,许褚一步步摸清江小厮布下的联络网以及谋划,既是惩罚,也是保护。
爱而不得哪里有恩恩爱爱的小夫夫反目成仇而江风祁仍然斗不过自己,更刺激舒心呢?
而现在,许褚想起来了江风祁糟心的每日一问:“许褚怀上了吗?”
怀你个泡泡茶壶!
只要许褚一摇头否定,江风祁便是文稿看也不看了,美名美曰慢慢存,再一次看个痛快。
久而久之,许褚会习惯性地低头瞄一眼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不会奇奇怪怪地塞个孩子进去……吧。
许褚扶额,这么一乱想,方才的汹涌被风吹散了些。再怎么样,十几年过去了,他也还是没有疯,或许有一天,他能够找到背后那个血海深仇的敌家,从此一了百了,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恐怕做不到了,那个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忌惮着自己,也忌惮着这个危险的家族,早早在他体内埋下的法阵,总是要缚住他一生一世的。
可最终还是没护得了其他人。
还是护了他的。
突然,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许褚屏住呼吸,作为素衣,可没有辨别出有来人的水平,下一秒,只听见院墙上一道身影跃了进来,许褚眯眼看去,居然是江风祁。
好端端的大门不走,翻什么墙!
害得他还要装作一副吓到的样子,“啊”还未喊出口,江风祁已经伸手捂住了许褚的脸。
“素衣先生,是我。”
“江,江大人,你怎么从墙上进来?”许褚瞪大了眼睛,手轻轻指向一边的院墙。
江风祁松开了捂住脸的手,笑了笑,道:“图个方便,开门太费时间了,不及翻进来方便。”
许褚倒是怀疑江风祁是刻意进来找些什么东西,不过他肯定知道自己没有睡下,正在庭中溜达,却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这里。江风祁这个人想不明白的地方太多,许褚干脆不去想。
“江大人也是睡不着吗?”
“对了,素衣先生。”江风祁也不回答许褚的问题,习惯性提起:“许褚怀孕了吗?”
许褚下意识看看自己肚子,回答道:“没有。”
江风祁调侃的语气:“你看自己肚子干嘛?难不成你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怀上?”
许褚再一次手痒痒,想杀人。
“不是的,江大人,只不过是感觉有点饿了。虽然元礼长老还没有怀孕,但是话本已经写到了徒弟被正道各派围剿,此时山穷水尽,就要纵身跃下山崖的情节了。”
此时他们慢慢走到了庭中的石桌旁,面对面坐下。
“若徒弟真的厉害,跳个崖罢了,哪里会死?那些人肯定要搜查个不停的,可能还有好几个跟着跳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隐世高人留下的宝物来。”
许褚勾嘴角,“你怎么这么熟悉?”
“父亲管的越严,就越好奇。这样剧情可看腻了。”江风祁语气坦坦荡荡,许褚但笑不语。
“那江大人想要徒弟然后入魔?”
“就不能和师尊先做完不可描述的事情,然后师尊完事后居然翻脸不认人,一气之下才入魔?”江风祁仍然坦坦荡荡的语气。
许褚沉默了。
什么时候江风祁才能知道“羞愧难当”四个字怎么写?
“江大人是想要,那样的戏码?”
江风祁叹口气,“不是早与先生您说了吗?越激烈越好,如果这与先生你的原则相冲的话,不然先慢慢捋一捋剧情,之后再刻画,我不强求。”
许褚抬眼看了看头顶那轮明月,忽然感慨道:“江大人是很想和元礼长老上床吗?”
石头圆墩混合着夜里的凉气,一点点摸上许褚胸口,寒得蒸出冷汗来。
许褚竟有些打冷颤,不知怎么的居然问了出来。
江风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倒也不是。”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他叹了口气,“也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你胆子倒是大,也可能是我的要求太古怪了吧。”
江风祁睨了许褚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褚倒希望手里头有茶,他好用热茶的雾气遮住脸,给自己整张脸皮的灼热找个好点的理由。
“元礼长老是个男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说完,许褚轻轻叹了口气。“您想要报复他吗?”
“你又为什么会写《云清记》?”
许褚心虚道:“写的人多了,为赚些零用钱而已。”哪里想到会被你抓到这里来。
江风祁又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缓缓说道:“我和许褚是在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只听说玄真派有一个厉害的少年,才十几岁,就打赢了我们澧都城主的左护法。澧都常常被他们称为魔修之地,我父亲也被称作魔尊。当时我内心不屑于所谓正道的胡吹,以为那只是莫须有的一个小子,或者是功力深厚的修士装的,实在是可耻。
我年纪太轻,威信不足,于是向父亲请命去往前线。几番慎思,最终拟订了一处突破的地点,那里防守较弱,且四处前来援助的时间长,一旦突破,便有机会与其他地方的人里应外合,只不过,我还是错估了自己的对手,那场战争,是我第一回碰上许褚,我们一对上便打了起来。”
说着,许褚注意到江风祁衔笑的嘴角,他心里莫名一咯噔。
江风祁没有看到许褚坐立难安的神情,他继续说道:“许褚的确是正道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你如果见过就知道什么叫做万里挑一的美人,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舍不得进攻了。”
许褚垂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拳,什么叫做“万里挑一的美人”,什么叫做“舍不得进攻”?江风祁一出手,就专往他脸上抡,如果不是许褚应战素质不错,脸早毁了。
当初他觉得莫名其妙,反而被激起了战意。
也正因为江风祁莫名其妙的一招,许褚惊慌下错失先机,后面的十几招都受到了压制,直到有一招江风祁剑挑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大半个肩膀,江风祁动作一顿,给了怒火中烧的许褚机会,这才扭转了必败的局面。
敢情江风祁这家伙是精虫上脑?
这么想着,许褚把手悄悄放在石桌下面,五指控制力道微按,堪堪压出五道深痕出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找个时间,立刻一剑了结了江风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