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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怜的小宠物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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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江风祁风尘仆仆地来了,他一坐下,便拿过许褚案上写满的一小叠纸。
许褚在他一旁安静地坐下。
半晌,江风祁扫完全文,又再看了一遍前两页纸,才开口道,“这开头还是有些关于师尊和徒弟的描写,一些平常的琐碎,比如说师尊不小心旧疾复发,要去碧清池,徒弟好奇地跟上前,却发现师尊房间中空无一人,他焦急地寻找师尊。但是到第二天,师尊才再现身,一出门便看见徒弟颓废地坐在厅中的角落。等一下,为什么是角落?”
许褚微笑:“您看,这之前埋下了伏笔,徒弟是师尊在游历路上捡的,徒弟满门遭祸,只剩下他一个人,是师尊收留了他,在他心里,师尊就是他的家他的归处,师尊突然不见人影他当然心急,但师尊又曾叮嘱他,若不见他人,须等待一日,若一日后仍是没有见到,才通知玄真派的掌门和诸长老,你看他是不是正心急着又无可奈何?感情讲究一个细水长流顺理成章,潦草打一炮可对不住徒弟情深似海的身份。”
这一番头头是道的讲解让江风祁拧起来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些,“不过,师尊从碧清池出来后,看到徒弟这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动心,而是给他选了四只小鸡和一只小绵羊当宠物?”
“因为师尊也关心自己的爱徒,你想啊,自己的徒弟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做师尊怎么可能不安慰一下呢?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可爱的小徒弟安心呢?不用说了肯定是比徒弟可爱的,哦,不是,肯定是萌萌的小宠物可以宽慰人心呐!这里他们养宠物多可爱啊,想想,师尊和徒弟一起养宠物,四舍五入,不就是师尊和徒弟在一起了吗?”
江风祁眉头重新拧了起来,“不对,可是徒弟紧接着养大一只小鸡以后,就杀了给师尊煲鸡汤,以及为什么你把鸡汤是如何如何美味描写得这么具体,清甜的汤,酥软的鸡肉在舌尖融化……为什么他们又一起吃了它?”
“江大人,这时候徒弟还没长大呢,他心里不就一个想法:要抓住男人的心,必须先抓住男人的胃!你看,多么单纯而美好的感情啊,这样师尊以后才甘心给他生孩子啊。”
江风祁一只手扶住额头,“那师尊喝完鸡汤,知道这是他们养的宠物之一后,流下了眼泪,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主角之间总要经历一些误会矛盾,师尊才好明白自己徒弟和宠物还是有区别的吧,这样才能表现出,师尊虽然伤心,但还是选择在心里默默原谅了徒弟--这样有私心的爱。”
江风祁长吁一口气,“还是不对,师尊心里惊叹徒弟的手艺居然如此厉害,他一夜辗转难眠,又舍不得养了这么久的几只宠物,又很想知道另外几只小宠物的味道怎么样……这发展不太对吧。”
“江大人您听我说……”
江风祁打断他。
“你别说了,我先缓缓,前面你把他们和宠物之间的感情和一路抚养的路程,交代得这么细腻,这一下子就宰的宰,杀的杀,还安排了徒弟和大厨学习怎么杀鸡割脖子放血,烫开水拔毛,接着一通收拾,为什么要这么对它,它做错了什么,它只是一只鸡啊!”
是啊,它只是一只鸡,接下来的几只杀不杀,全看许褚能不能想到别的搪塞情节。
昨天许褚想了一下如何应付奇怪口味的江风祁,发现一篇小说可以写的题材实在是太多了,至于江风祁要求的小短文,不知道动物□□他感不感兴趣。
良心有点疼。
但也还好,与自己的尊严相比,这,算什么!
江风祁有些失落地把纸放了回去,他抽出来一本书,正是《云清记》第二册,昨日被他们搜了出去,今日再见,已经成了本装订书。
“素衣不妨把《云清记》里的名字变换一下,情节稍作改动?”
江风祁面无神情地摸摸下巴,低着眸子,看得出来并不太满意。
许褚明白,这位大人不是那个潦草搪塞的,他微微鞠躬道:“江大人,在下不过一写书人,未曾目睹过江大人与元礼长老的英姿飒爽,所写皆为杜撰,只恐玷污了江大人之风流倜傥。若是擅自改动,恐怕会与大人原来的想法背道而驰。”
“那你怎么想?”
“江大人心胸开阔,治政有方,为素衣所敬仰。”许褚立刻表衷心,眼神坚定而诚恳,“与大人一见后,在下才知道过去所书之局限,只望江大人给在下时间,以尽绵薄之力,写出江大人之风采!”
江风祁眯眯眼,“多久时间?”
许褚以袖掩面,轻咳两声,“如果能够多了解大人,自然无需太久时间。”
“平素,与我教亲近的,是我那几个下属。”
“小厮呢?”
“你会伺候人?”江风祁反问道。
许褚表情很无辜,“在下一介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江大人,我就跟您后头几日,如何?”
“我平时不喜有人太亲近。”说着,江风祁突然举起手,放在了许褚肩膀上,许褚感觉到细微的灵力流动,大概在试探他是否会使用灵力。一旦阶位上到元婴,除非是更为高阶的修士,否则根本探寻不到,而他们两人实力相近,论灵力,许褚更胜一筹,此时有意隐藏,江风祁自然是什么也探不到。
大概是跟着他的请求让江风祁起了戒心,许褚了然,淡定地等他验完,又状若无意地轻拍了几下。
“再说,平时都是些琐碎,没什么好写的。”
“在下逾距了。”许褚垂眸,“不过,这本《云清记》中的元礼长老许褚是有原型的,传闻许褚入玄真派以前,是一户富贵人家的公子,如果不是碰巧步入修炼之道。”
许褚顿了顿,他仔细斟酌自己方才的话语,许褚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他自己当然清楚,但有没有这样的传闻,却又不一定。“元礼长老平素喜静,待人亲切有礼,同时又是一位风流雅士,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而又喜好琴棋书画。据说他曾折下一支荷花,此荷花瓣中带露,鲜嫩多汁,把玩于手掌中,嘴角衔笑,此幕落入一位造访玄真派的画师眼中,特为他作了一幅画。”
有没有这样的事情他不管,但许褚的确见过标榜着玄真派元礼长老的画,手上一枚荷花,看起来飘飘欲仙,可脸看上去根本是另一个人。
江风祁:“这幅画在何处?”
许褚心莫名一纠,他抬头望向窗外,“元礼长老的这幅画在民间多有仿作,在下哪里知道真迹在何处呢?不过,我曾有幸远远见过元礼长老一面。”
江风祁饶有趣味地一声“哦?”
“果真是天人之姿。”
许褚夸起自己来脸不红心不跳,当初执笔写下《云清记》时,他也是这样平静而默然。
话说,一遇到关于元礼长老许褚的事,江风祁总是会做出点不理智的决定。
如果不趁热打铁,万一过几天江风祁兴致冷下来了,许褚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还赔了夫人又折兵,让自己深陷于危险的处境中。
“江大人,在下写书最大的心愿,不过弥补内心的遗憾。江大人与元礼长老在凌云城甚受关注,甚至有传言道:您二位互逢对手,惺惺相惜,此等情谊却因两地之遥远而不能相聚交流,实在是太为遗憾。”
江风祁细细咀嚼那两字:“遗憾?”
“希望大人助在下一臂之力,与我说些您印象中的元礼长老。若在下之著书能够一解江大人心结,乃在下的荣幸。”
“这个啊,也行。”
过了一会儿,江风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燃着香的铜炉,“我平时不喜人贴身跟随,但过两日便是上元节,我便带你去赴宴。”
许褚心下一喜,面上却是平静无波,他颔首道:“谢大人。”
江风祁挑眉:“记得把我写帅一点。”
“这是一定。”
江风祁淡淡补充道:“快点让许褚怀孕吧,你知道,男人都是很心急的。”
许褚一阵脸红,“是。”
目的已经达成,这点小事,答应他又能怎样?
就这样敷衍着江风祁又过了几日,许褚突然发现城里热闹了很多。他被准许在出门,此刻在街上闲逛。
澧都倒不像它名字那样唬人,街上人来人往,各色商贩吆喝声层出不穷。这一切闲散让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幼时的场景来,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步入修炼这一道。
那时候他年纪足够小,小到整日馋街上的糖糕也没有人说他不是,小到一出门,家里要跟上两个仆人以防止他丢了,小到他还没够格知道家族的秘辛,不知道身边的仆人灵力充沛,是地道的修士,贪恋人世间的富贵来到他的身边,然后悄悄地将一整个府邸付诸于恶魔的趾爪当中。
就这么思绪漂浮着,伴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
过去他潜心于修炼,忘我于世外,只是这几年修炼暂缓,心魔开始时不时在他耳边低咛。
突然,身边传来马蹄的响声,踏踏地一阵闹,一道声音朝他劈了下来,“你在这儿呢!”
许褚转头,是江风祁。
“见过江大人。”许褚一拜。
“拘泥这些礼节做什么!”江风祁骑着马,俯视着许褚,“你的话本写好了么?我这几日都空不出时间,不知道你进展到哪里。对了,素衣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随便挑,我付钱。”
这么一听,真像是人傻钱多的少爷。
许褚笑着摇摇头,“怎么敢麻烦您呢?”
江风祁眯眯眼,侧身倾向许褚,说道:“如果你的话本能更得快一点,内容刺激一点,我倒是还可以满足素衣你不少别的要求。”
“大人,大白天讲这些会不会有伤风化?”
江风祁哈哈大笑,“我便就是放开了讲,又有谁说我?”
江风祁身后忽然有人唤他,是一位华服打扮的夫人,“小江啊,你见到我家宁儿了吗?”
“他应该在跟其他两个在外面晃悠呢。”
“小江啊,我家里那卷春宫图册呢?什么时候看完呐~”夫人声音轻柔,但眼神意味深长。
“夫人,那三个小子干的事情,您可别全丢我身上!”
“你还说,早早订个好人家姑娘,你要什么姨妈不给你?可你偏偏一根筋,这么大了也不为自己终身大事想想。”
“姨妈,我哪里能耽误人家平常家的姑娘!”
“女修士不就好了?”
“对了姨妈,我凑巧有事,先走了!”江风祁一拉骑着的马,马跃起前肢嘶一声,扭转个方向,疾驰而去。
待江风祁远去,夫人看向站在一边的许褚,“这位是?”
许褚一拜,“见过夫人,在下是江大人家的书生素衣。”
夫人微微点头,“那你帮我多劝劝他,别再把心思放在那个人身上,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哪个人?”
夫人笑了笑,“他都请了你,还能是谁呢?他做事向来稳重,唯独碰上他的事,横竖没个正理。”
许褚别过夫人,继续闲逛,但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绕不开江风祁这个人,以及他古怪的言行举止。
当天下午,许褚从街上回来,将纸在眼前的书案上缓缓铺开,他想要作画,材料江风祁给得很足,不过当时只想要他写话本,备上了纸墨笔砚,便按寻常的配置准备。
提笔落于纸上,墨迹圈圈晕开后,他才惊鸟似的轻移开笔尖狼毫。许褚心绪不宁,他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挥笔在纸上勾勒涂抹。大功告成后,他静静等画风干,看着看着,又不禁在一旁挥笔疾书起来。
宣纸上是一间别致优雅的书房,着玉冠广袖的师尊,握着卷书,另一手托着下巴假寐。窗外的风轻拂着他的发,将头发吹向师尊眼前最心爱的徒弟。
师尊没有第二个徒弟,也没有其他的心爱之人,只是平素里乖巧贴心的徒弟,今日突然举动古怪起来,趁着师尊假寐的功夫,半跪在师尊案前,探过身,轻轻吻上了师尊的嘴唇。师尊的眼睛悄悄睁开又闭上,于是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心甘情愿的神情,来回应爱徒全心全意的虔诚与……冒犯。
那画中的师尊和徒弟,一个只露了半张脸,另一个,则更少,但外形却那么像江风祁和他自己。许褚觉得可能是自己有些晕了,白日里不该照那么久的太阳,他轻轻捏起画的一角,起身走到烛火旁,顺着画的边沿开始烧。宣纸在火焰下变色,焦黑,然后化为黑灰,飘散在空中。许褚悄悄驱动灵力,将地面上的黑灰聚拢,然后飞进纸篓当中。
他不想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