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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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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克勤无意撞上丽芬在医疗点的事,伟强家里立马就请张家大塆的——他本家张大新家里婶子做媒,丽芬那边也找了一个媒婆,据说是丽芬的舅妈。大别山的乡俗——结亲请媒婆,男女双方都得请。大别山俗语:选亲不如选媒,这就强调媒婆的重要性。张大新原是望山大队主任,克勤那时是支部书记,上下塆两个大队干部,平时也没啥过结但也谈不上关系融洽,属面和心不和那种。克勤是土改干部,又是支书,且他还是少有的大队支书里面的公社委员,自然比毛头小子的大新有威望得多了,不论是职位还是资历大新都得尊重克勤。
张大新老婆是王家垅的姑娘,虽不是克勤本房的姑娘,但“王”字毕竟一笔难写,一个族间的姑娘,这样两家也算得上是亲戚。大新老婆叫王广玉,按辈份应叫克勤叔。而大新与克勤攀起来却是平辈,王家垅克字辈与张家大塆的大字辈一般是老表相称。在乡下结亲差辈难以避免,也属正常,处理这种差辈的方式---就是各叫各的。大新老婆见到克勤自然要叫叔,大新只能叫克勤书记,如果没有官位称呼的代替儿女来称呼——叫他佬爷,这样避免差辈带来的混乱。伟强妈找到广玉请她做媒,广玉犯了难,这边是本家的侄子,那边是族间的妹子,广玉早就知道——伟强与月月的事。她来做媒,回娘家咋也没脸面见克勤叔与罗婶。她当面拒绝了伟强妈说:“嫂子,你请别个吧,我做这个媒怕今后回娘家遭娘家人骂......你也知道我的难处。”伟强妈笑着说:“他婶子,我是想好了才来请你的,我起先是请大旁家里的胡春香,她说她跟月月提过亲,现时叫她来给伟强做媒,两头她都不是人了......”看来张家大塆村里人都晓得伟强与月月的事,广玉没把嘴封死,听伟强妈说这话,就说:“嫂子,你容我与大新商量商量,明日再回你话。”
大新在撤社改乡后,由大队主任升为村支书,做到克勤的位子。他回家听老婆一说,没犹豫地说:“做嘛,咋不做哩.....就因月月与伟强那点事,你更得做。伟强是我本家的侄子,没有月月他照样能讨到好老婆,做!”大新带着一种报复性地劝老婆做媒,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克勤做书记时处处不把他这个大队主任当回事,总小瞧他一个毛头小伙子,把他一个堂堂大队主任当成他书记跑腿的;特别是斗争地主富农,还把伟强的爸大升叫去陪斗,根本没顾及他这个做主任的本家弟兄的情面。广玉苦笑说:“这是公报私仇,你这人就小心眼......你就不顾及我,我今后回娘家脸往哪儿搁?”
大新晚上搂着广玉光溜溜的身子说:“老婆,晓得你难做,这样吧,你明儿回娘家跟咱妈说一声,叫她老去老书记家知会一声,你妈嘴会来事,会把这事办圆场的。”广玉叹口气说:“你就会指派我妈......她哪是罗婶的对手,弄不好越描越黑,还是我跑一趟吧。”广玉做了伟强的媒人,那边丽芬的舅妈很快就来找到她,两人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这种男女私下订的亲,没什么麻烦,媒婆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礼节走到,把礼物送到,相亲,订亲吃几餐饭,十天半月全安排妥贴了。
女方那边比男将这边都急,订亲过后,没几天,丽芬舅妈趁黑来到广玉家,说是受丽芬妈之托,确定结婚的日子。广玉一听,乍呼得嘴半天合不拢,在乡下订亲过后,商量结婚日子一般应是男方先提出,这倒好,颠倒个儿来。广玉惊诧未定,平静下来打圆场说:“她舅妈,伟强妈正托我去找你,商量结婚日子,没想到我这两天家里事儿忙晕了头,把这重要的事给忘了,该死,真该死!”说完,打着哈哈,她是给丽芬舅妈找台阶下。乡下讲究耻男不耻女,女方家庭先提出结婚,不外乎一点——那就是女方已有了身孕,“我的老天爷哪,这丽芬姑娘也真是快得有点过头了.....”广玉在心里说。
也没等广玉说日子,丽芬舅妈反客为主地说:“大妹子,我家姑姐说,就定在十.一,十.一国庆,丽芬她爸有假期回得来家。他在外头当铁路工人,只有节假日才能回趟家.....你这边如果没啥,我看就这么定了。”广玉嘴噏动了一下,还说什么呢,人家都安排好了,自个只是过去传个话。广玉起身说:“丽芬舅妈,你先坐坐,我去伟强家,一会就给你回话。”丽芬舅妈连说好好好,你去你去。伟强与丽芬的结日子就这么快定了下来。
克勤自那次事后,就不再过问伟强的树苗圃的事。伟强说好为县南边销过去的树苗子出了问题见克勤,也没见克勤。“你不来找我,我也懒得去见你,来了,我再说不干的事了。”克勤自个心里犯嘀咕。他真有点错怪了伟强,其实这几日伟强为烤烟厂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时间找克勤,加上妈妈为他结婚的事,天天跟他面前絮絮叨叨,他烦透了。那次走在路口,他见到月月背着药箱,他心情激动很高兴地喊她,她装着没听见,把一双大辫子朝后一甩,只露个背影给他,他怔在路口愣住了半天,怅然若失;过去老远见面她总是甜蜜蜜地望着他笑,那副激动的神情令他感到十分温暖与幸福,今日她却是给了一个无情的背影......
伟强在心里笑自己,“吃到碗里还望在锅里。”他都是快结婚的人,还想着人家,这不合适嘛。他这时突然记起克勤叔销树苗子的事,今黑里咋也要抽空去见见克勤叔了。走进克勤叔灶间,两老还在吃晚饭,克勤忙招呼伟强坐下来吃饭,“过门是客嘛,喝一盅,我夜里喜独自饮两盅,酒能解乏......坐嘛,站着算哪回事。”罗婶把头调一边,也不叫坐,也不挪身子,伟强不好意思地掻掻头皮说:“叔,婶,我吃过饭来的,你吃嘛,吃完了说事。”
罗婶听伟强一说,呼呼拉拉地吃完,起身对克勤说:“我去串门子,吃罢你收碗.....”出了灶间,也不管伟强是站还是坐。吃罢饭,伟强才提树苗子的事,克勤抽着水烟,灶间狭小,喷出的烟雾弥漫整个灶屋,昏暗的电灯泡发出淡淡的光。克勤咳出一口痰说:“伟强,这事嘛我替你处理完结了,那边提出少点价,我当家做主答应了.......”伟强正想说声谢谢,克勤制住他说话,接着说下去:“我嘛,年岁大了,身子骨没之前利索,销树苗子的事我就不再领承了,你就另请高明......叔实在跑不动腿啰。”说罢干笑笑。伟强没想到克勤卸担子,忙笑着说:“叔,你费心帮我销树苗子,救了我的急.....我嘛,今日来,一是为销出去树苗子出了点问题的事;二嘛,就是我想商量把苗圃送给叔——你来全权打理......” “你说啥?”伟强把自个的想法一咕脑儿告诉了克勤,末了说:“叔,培植苗圃前景还蛮看好......栽种,培育,销售你都经历过,你自个来做,量力而行......你还不老嘛,再说有一个事做着,人也能提起精气神。”
克勤起身送伟强出门说:“伟强,这活还容我想想,过几日给你一个准信。”
月月从县上集中学习回来,才知晓丽芬与伟强的婚期,她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啥事都能冒头,结婚这头等大事也能赶急上火......现时啥新鲜事都有。”医疗点(片)开始有了新变化,一些乡镇,医疗点开始私人承包,自负盈亏,变成自家的私家医疗点了;不过还在观望阶段,各乡镇情况不统一,越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医疗点越是承包的多,一些山区乡镇还在等。县卫生局相关领导说:“你们回去,不管是承包的,没承包的,都得把农村卫生防疫工作做好,搞好流行病的预防还是医疗点的重要工作任务。”夏秋之交主要是预防虐疾病,乙脑预防工作,月月现在是一个人要负责这么大一个片,防疫工作她必须加班加点完成。
胡春香的娘家侄干干当了五年兵,复员回到家。他父亲胡木匠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他母亲带他来胡春香家做客,胡春香正在猪圈里喂猪,弄得满手都是猪食,院子有人叫,她走出猪圈,搓着手上猪食,笑着说:“大侄当兵回来了,看越长越壮实.....啥时到家的?” “大前天。”胡志勇妈用手推搡儿子的身子说:“不懂事,咋不叫姑呢,快叫姑。” 志勇双脚一并,给胡春香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嘴上说:“春香姑好!”把春香吓得一跳,她就想笑,那次相亲,志勇就是这样子把王书记也吓得一大跳,脸上露出温和地笑,嗔怪道:“你这娃子,当了兵,咋这大礼行,家里不兴这个......快快快,屋里坐。”上台阶时,春香拉着侄儿的手臂问道:“部队咋样?“ “姑,部队挺好的!”像是吼出来的声音。春香不忘开玩笑说:“你们队伍上的人都吼出声儿说话?”志勇妈击了他一掌,责怪说:“回了家就改掉说话的习惯,入乡随俗嘛,乡下人听不惯这种腔调,洋不洋土不土的,听到怪怪的。”
志勇来到春香家,他妈先回了家,临走说:“志勇,你就在姑家里住几天,这长时间没来姑家,可不许偷懒,帮姑家里干点活,我先回家去......“志勇在部队训练惯了,早晨在张家大塆顺着门前的河岸跑步,出操,村里人看热闹似的。小孩子更是喜欢围着他闹,他也乐意教村里的娃娃做操,读书的学生说:”咋跟学校的广播体操不一样哇?”志勇告诉他们这是军队体操,比学校的广播体操难度大得多。新鲜劲过了,娃娃们也不再围着瞧,农人早晨要下地干活,志勇还是跑步,习惯了,一天不练,浑身骨头都不自在。
早晨志勇正在锻炼,顺着河岸跑了好几个来回,忽地刮起一阵风,接着一阵急骤的雨下过来,他看到河对岸边上晾晒一些白色的床单,长长的带子,有的已吹落到河岸上,甚至落进河水里,他急忙跑过对岸,捡起那些吹落的白色的床单带子,抬头看才明白这些东西是医疗点晾晒的。他正为捡的东西如何处理,医疗点里走出月月,她也正是听到急骤雨点声,想出来收晾晒的被单,绷带的。她看到了志勇,看到他手里捡起的被单带子,一切都明了。她笑着说:“谢谢你啊!看要不是你帮忙捡起来,一会全被河水冲走了哩。”志勇看到她红朴朴的脸,特别是那对大辫子,立在那里脸上一片绯红,小声说:“没什么,看到了就得捡起来,我帮你拿进去.....”月月收完绳子上还未掉下的被单与绷带子,说:“好哇,走吧,放到院里的廊道里晾起来,脏的我还得重洗一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医疗点。
其实月月早几天就晓得志勇来到村里他姑家里,也老远看到他跑步,做操。因上次那件不愉快相亲事,她不好跟志勇打招呼,这无意捡掉落的床单绷带,让两人有了接触的机会。志勇没有在医疗点停留,他放下被单与绷带就离开了,月月也没有好意思留他坐会。
志勇无意识跟他姑胡春香说起,她笑骂他说:“你真是个傻瓜蛋,多好的机会,咋不主动坐下聊聊天,都新时代了,当了兵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点大方劲都没有......真是。”志勇辩解道:“姑,人家也没叫咱坐,我哪好意思坐嘛......“ ”你真是不开窍,人家是大姑娘,咋好意思叫哇。你一个男将,应该主动一点,大方一点,还好意思说.....人家能答应你送被单进医疗点院子,就证明别人先主动没有反感你的意思,这点你就琢磨不透,白当了五年兵。”志勇掻掻头皮,难为情地说:“孤男寡女在一起,多不好意思。”春香嗔怪道:“我看你就得打一辈子光棍!”
不过胡春香鬼得很,她琢磨到月月的心思,这机会可不许错过,她做事不慌里慌张,“这事急不得。”她在心里告诫自个,“月月肯定恨伟强与丽芬,这时她心情不好受,需要人去安慰......但不能性急,急不得,急了反把事弄瞎。”她连着几个晚上到医疗点串门子,月月一个人,除了清帐,就是整理药柜,再不就是清洗床单绷带,有时静下心在看医药书。春香来到医疗点正能排解月月孤寂的心,两人先是客气一番,后来就聊起村里的事,春香不急着聊伟强与丽芬的事,她清楚过早聊起这事,容易引起月月警觉甚至反感,那样,她的目的就难达到,她要一步一步地把月月朝她想要的地方引。
见过几次,月月主动问起志勇的事,春香心里一阵狂喜,她一五一十讲了志勇的事。她在观察月月的表情变化——不温不火,这样春香才慢慢提到月月的婚事,把他俩的事扯到一块,自然而不显得突兀,末了走时总忘不了邀请月月到她家坐坐,“你看你一个人成天闷在医疗点,不憋闷吗,出去走走好,憋出病来咋弄?”月月笑说:“一个人是蛮清静......有时间就去你家坐坐。”志勇就这样在春香的精心安排下,慢慢地与月月交往起来,交往了一段,志勇妈来到春香家说:“他姑,志勇的舅帮忙在县上武装部给他找了一份打杂工,这两天就去报到,我这是叫他回家。”
志勇走了,月月与志勇的事双方家庭都承认,虽然月月当初犹豫不定,扫了志勇家的面子,志勇妈那时天天怪春香不会来事,现在经历一段波折,又重归于好。志勇妈心里虽有些疙疙瘩瘩,但她内心还是蛮喜欢月月姑娘。春香劝导说:“酿久的糯米酒香甜,经历过七拐八折的事儿才讲究,啥事儿那有一竿子到底那么顺溜哩,我看月月姑娘稳成,不像有人心急火燎做出羞世人的事来......你家志勇能娶到月月姑娘怕是前世修来的福......”志勇妈早听说丽芬与伟强未婚先孕,急着结婚,比起这事来,她暗笑自家的事可好上千万倍了。
亲事定了,志勇去县城武装部上班,月月还是每日守着医疗点出诊。一天志勇妈找到春香说,志勇舅那边来信,说:“志勇不小了,该给他成家立业,有家庭才有责任心。”当领导的说话绕着说,实际上,他舅是想给他在单位分一间房子,不结婚就得住集体宿舍,他舅是武装部领导,自己的亲外甥总得在单位分一间房吧,不然说不过去,怕别人笑话。
听这一说,月月笑说:“那好办,就十一吧......”春香吃惊地说:“十一,十一怕是太仓促点?”志勇妈还担心月月不愿意那么快,现在她自个答应十.一,她忙说:“好啊,十.一好,十.一国庆节,他舅舅舅妈都有空来,就十.一,不仓促,我家啥都预备好着哩。”
月月与志勇结婚定在十.一,伟强与丽芬也是十.一,这件事很容易让村民产生联想,只有春香心里最清楚,“她这是暗自与丽芬在较着劲哩。”春香在心里说出来,同时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