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第九节
为苗圃的事克勤考虑好几天,这样的事,他还得与老伴商量,原来是帮伟强做事,这样子就是给自个干,做还是不做?他犹豫不定。睡在床上他慢声细语跟老伴讲起这事。“栽树苗子就那回事,比起种粮食还要简便。伟强说他有烤烟厂,顾不来那么多,把苗圃田全交由我打理.....我思谋好几天,拿不了主意,你看咋弄......” “他苗圃田给我,那他家不是少了耕田.....”克勤咳嗽一声,说:“噢,这事我忘记了给你说清,他说只要咱家给他家一块相等的田地.....他栽植一季的树苗子作一个价,到时销了树苗子再一起算。”老伴叹了一口气说:“你好惹这事,我不好说不赞成......你不是找我商量,你那心思不就是想应承下来。我一个女人家的,你想干就干,我嘛可帮不上手。”
克勤老伴对培植苗圃不上心,对自家姑娘的婚事却着急上火,克勤在这个时候还想到那一田树苗子。她听来就很生气,翻了一个身,侧过身子向着克勤说:“你这个老家伙,啥时候还想到那点破树苗子,咱家闺女的婚事你就不着急上心。她一个大姑娘,好不容易结婚嫁人,现在结亲的日期也定了,家里总得准备准备,不能光身把闺女嫁出去,不说热闹一下,总得盖得住世面吧.....床上的铺盖我早预备着,七箱八柜一样都没弄,嫁妆是娘家的面子,七里八乡谁不晓得你当了二十多年书记,嫁个闺女太寒碜,怕世人都骂你祖宗八代......” “爱骂就骂,嫁闺女就得搞得铺张,面子就光彩?我于今下台了,啥面子不面子,七箱八柜你请村里的木匠来做,木料现成就是......”老伴半天不作声,末了说:“等你安排做怕是迟了半个月,我早就叫村里的木匠克全来做,他说得多找几个帮手,时间太紧,家具做好还得上漆.....明日就来家开工,你看还要不要给咱闺女打一个衣柜,现时兴嫁妆有穿衣柜,气派大方盖得住面子。”克勤一副莫不关心的语气说:“你说好就做嘛,别人有,我家闺女咋能少?”听老伴讲到月月的婚事,克勤又想到伟强这小子,咋不与咱家月月好,与那个郑医生好上了,这娃子太气人,帮他销树苗子,就是作自家月月闺女看的,这倒好,真是操了一份闲心,白忙活了一阵。
丽芬回到汪畈村,承包下村里早前的医疗所,她家在汪畈村的水城塆,这是一个三面环水的村落,村子不大,房屋也很四散,三里河从村前的田畈中流过,村侧后是姚河环绕流过,只有村后背靠大望山,水城是汪畈村的村委会所在地。大队时,卫生所就在大队部旁,后来四个大队合并,这个医疗所也关了门,现在各地都纷纷有人在承包卫生所,丽芬也动了心。她从集中医疗点(片)辞职就是想回本村来承包卫生所的。水城塆是一个小塆子,但交通发达,门前有一条宽阔的大马路直通集镇,三里河,姚河都环绕在村前。水城塆杂姓多,郑姓在村里才几家,其它姓也都不占据多数,不像王家垅,张家大塆,一个姓占据大半个塆。
回到村子里,把卫生所重新开张起来,安顿好后,也开始准备出嫁的嫁妆。妈妈对这事最上心,忙累了也会在丽芬面前牢骚两句:“养女子就是叫做妈的费心劳神,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长大了又愁吃愁穿,好不容易养大了,省心了,却要嫁人......”丽芬听妈发牢骚就撒娇地说:“妈,哪我就不嫁人呗......” “不嫁人,妈就更不省心.....早嫁妈早安下心。”丽芬摇了摇妈的肩头,撒娇地说:“妈听你口气,真像是想一脚把女儿踢出家门,我就哪样不遭你疼吗。” “妈还不疼你?你几个哥就说做妈太娇惯你,你从小到大妈可没亏着你......你长到二十几岁吃过啥苦嘛,嫁到人家家里,我就不再操心了。”丽芬真是爸妈的心头肉,一家子上面几个哥哥,她最小,爸是铁路工人,所以她从小比起一般的家庭条件要优越很多,读完书,又做起赤脚医生;没想到在婚姻上不顺利,这叫做妈的着急上心,生产队那会,一个从医学院里来大队卫生所实习的学生。那男孩一表人才,又有学问,丽芬像中了魔似地迷恋上他,那男学生也喜欢丽芬,两人好了一阵。那学生实习回校,谁知莫名其妙在学校死了。乡下人那时只晓得学校搞什么运动,闹腾得很,没想到闹腾得竟死了人,传言说是那学生与另一派武斗被对方用枪打死的,乡下人惊讶地说:“我的天王老子,学生咋成了土匪,动枪动刀的,这世道乱了套.....”丽芬去了一趟那学生的学校,回来躲进房里三天三夜不出门,一大家人苦口婆心劝,连她爸都请假回来劝导,总算劝起了身,但她对个人的事再也不上心,这一下可急坏了全家......做妈的心里总担心,女儿长这么大没吃过苦,做事爱由着性子,现在突然嫁人,未来的日子怕再不能这样自在安逸。
伟强的烤烟厂已上了正规,请来的吴技术员,把控技术很到位,烤烟的质量比起早前生产队烤的烟叶子,不知好出多少倍。一级烟二级烟占多数,三级烤烟就少,很少烤出残次烟叶,一下子伟强的烤烟厂远近闻名。一个烤烟厂拉动了附近很多种烟专业户,为了达到互惠互利,伟强也听从了吴技术员的建议,对周边的烟农也给予技术支持。伟强觉得这是好建议,没有好烟叶也难烤出高品位的好烟叶,他专门去了一趟河南宝丰,那里种的烟叶品质好。烟农个个有一套种好烟的本能,别人有一套从选烟种,平地,开垅,施肥,浇水,打烟叉,割烟叶整套成熟栽培收割技术,只是他们保密得很。伟强通过关系,请人吃饭又送礼,把这一整套种烟技术学来了,人只要做有心人,啥子事都能做出一个样子来。
他把种植烟叶技术学回家,开始在种烟大户那里推广。吴技术员告诉他,一些种烟大户如不采用他推行的办法种烟,就不收购他家种的烟叶。这一招挺管用,种烟户种的烟就是图卖个好价钱,各种植户积极响应。“好种结好果,古话说得好。有了好烟叶子,烤出的烟就能出好级别。”伟强在心里说。妈妈每日见到就是催他快清理房间粉刷墙,把新房布置好。他爸大升是一个淡性情的人,也不理家事,伟强内外都忙,妈催急了他就应付似地说:“好吧,妈,我有空就弄,十.一不是还早吗,来得及,你先准备该准备的事,清屋刷墙的事我到时弄好,不误事。”
月月出诊遇了一风寒,头痛脑胀,她妈总叫她回家,有次找到医疗点,瞧见月月躺在床上,走近一摸头,发觉月月头烫得很,连忙说:“你这丫头人长大了,还不让妈省心。我那边为你嫁妆急火上心,你倒好自个不会照顾自个......帮不了妈的忙就算了,自己一个大姑娘,像一个三岁娃娃把自个弄病了......”月月听妈妈温暖关爱的话语,噗哧忍不住笑出声:“妈,你真是,大姑娘就不兴病吗?我翻了几架山,腿肚子都疼,躺一下你也来烦我......是我嫁人,也不是你嫁人,你看把你急的。”妈妈轻轻的在月月的额头上拍了一下,“你这个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妈不管你,看你光着身子出嫁。你爸也不热心,里里外外都我一个人张罗......你头烧得滚烫,吃药没有?“月月坐起身笑笑说:“吃了,我是医生,肯定忘记不了吃药.....妈,我后悔十.一结婚,嫁人有什么意思嘛,不是你天天逼我催我,我真不想嫁人,一个人不也是过吗。”月月妈听女儿说,心里一咯噔,印证了她当初的猜想,这丫头那么快答应嫁人,她一定是在跟别人赌气。月月妈叹了口气说:“死丫头,变女人就要嫁人,你都多大,二十八了,还说是妈逼你,再养在家里,我和你爸就会被别人戳脊梁骨......自古女大不中留。”
病好利索了,月月接到县卫生局学习的通知,说是学习,月月知道还不是一年一度赤脚医生集中培训。她跟妈说,妈劝她不去,说:“你还有时间去开啥会,日子一天天近了,妈妈该给你准备的都准备了,你自己应该准备两套衣裳,嫁人是一生的大事,再不上心也得弄一身衣裳,把自个打扮漂漂亮亮做一回新媳妇......胡家送来彩礼钱,妈一个都不动,全给你,抽空到集镇去买两套衣裳,不去不去了,嫁走了还管得了医疗点?听你爸说,人家伟强的媳妇嫁过来就要承包医疗点,伟强的本家叔大新早安排好了。” “我早估摸得到,我干一天就干好一天,她承包是她承包,我没走我就该尽心把事做完......妈,时间还早嘛,你总不能叫我成天在家里等着嫁人吧。你放心,妈,我不会赖在家里的。”月月还是参加了县卫生局的集中学习,到了后才发现是卫生局召开的县防病工作总结会,会议前两天是组织参观县周边搞得好的医疗点(片),第三天是表彰大会,月月竟被评为年度防病工作先进个人,颁发了奖状与奖金。
这中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一天晚上伟强来到医疗点,进门时敲了一下房门,月月正在清理药品。前几天村支书张大新通知月月盘点一下医疗点的资产,月月觉得好笑说:“张书记,医疗点属乡卫生院直接管理,不属村里管吧......咋是你来通知我盘点?”大新眼抬也不抬说:“照说我是管不了你,但现时是伟强媳妇已经向乡卫生院申请承包,乡卫生院已批复同意,按照辖地管理原则,医疗点由望山村来负责盘存:帐目哪,医药器材药品哪,固定资产哪(主要是房屋)先由村代为接手管理,直到交接给承包人接手......你不信你可以去乡卫生院问徐院长。” “哦,张书记,我没说不相信,当初是乡卫生院叫我负责医疗点的工作,我是想交接应是跟乡卫生院交接才对,既然你这样说那更好。你放心,这两天我把所有要求交接的东西都整理好,你啥时来接管都行。”大新没说话,一声不吭地出了医疗点,看到大新出屋的背影,月月感到他现时身板挺得多直啊,爸爸当支书时,大新进自家屋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月月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是伟强,不冷不热地说:“来交接吗?” “你说啥,啥交接......我是找你有点事。”两人都怔了一会,月月问道:“不是来交接,你现在不在家里等着做新郎,还有时间到处乱跑.....”伟强笑得很勉强说:“我等在家里做新郎,你该在家里等着做新娘啊.....咋黑夜里还在忙?” “你叔叔催着紧,我不黑夜忙,白天要出诊,哪有时间盘点。”
伟强立在那里,月月低头在忙,也不说话,屋里一下子静得出气儿声听得到,伟强用手狠劲地掻头皮,吱吱唔唔地欲言又止,末了壮着胆说:“月月,唉,我是来跟你商量件事.....我妈这几天老逼我来。我总怪她老年人老老筋,都新时代了,我们年青人都不兴这个.....但她非逼我来,我也不好拂她老人家的心意,就来了.....”月月见他半天说不到正题,急着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不痛快,有事就说,是求我办事我一定尽力帮你......你快说嘛,真是。”伟强壮着胆说出来,他的意思是那天他是娶媳妇,月月是嫁人,两家都要经过三里河大桥,最好不要碰到一起,一先一后最好。月月笑着说:“闹了半天,就这点事。你是代你妈来求我,那天让你先过桥是吧.....早说嘛,哪有什么,不就是讨个好彩头吗,我会跟胡家人说,让丽芬的嫁妆先过桥.....还有什么?没啥,你不能在我这里停留久了。胡春香是志勇的姑,她瞧见你黑里来我这里了,可不得了;丽芬要是晓得了更可怕,弄不好误会我还在勾引你,我可不想最后时刻落个骂名......你快走哇。”后一句是十分厌恶的语气说出来的。
十.一前一夜下了一场雨,月月妈说:“丫头下雨好啊,雨湿了地就是好兆头——落湿(实)......” “妈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啥好彩头,那下雪更好,地冻得更结实,真是老老筋,是好说不坏,想好也好不了。” “你就一张屎嘴,尽乱说。”第二天,一大早,张家大塆人声鼎沸,闹哄哄的;而王家垅悄无声息,寂静一片。大别山俗谚:娶媳闹翻天,嫁女无人烟。所以山民都重男轻女,女儿出嫁家里空,男人娶媳妇带来满堂红,这天壤之别。养女长大了总是别人的人,人走楼空,门户败落,而养男孩却能带来轰轰烈烈一家人。
胡家老早就来到王家垅,张家大塆也早有抬嫁妆下到汪畈水城塆了。十点钟月月在两个媒人的陪伴下,顺着鸭头河岸朝山下走去,过张家大塆门前路口时,村中好多人站在那里看热闹,对月月指指点点品头论足。月月昴头挺胸,大大方方看着村民。嫁妆在前面走了好远,一直走到三里河桥,月月才发觉桥的两头都被嫁妆堵起来,桥这头是月月的嫁妆,那头是丽芬的嫁妆;隔着桥,月月隐隐约约看到那边站着一个穿一身红衣服的女人,她知道那是丽芬。月月很想笑,早上妈妈劝她穿上红衣服,她说啥也不干,说:“你叫我穿,我就不出门,是你嫁还是我嫁人......”妈妈生气地说:“死丫头,你咋这样说你妈?你爱穿不穿,爱嫁不嫁。”月月看妈妈真生气了,就听了媒人春香的劝,内面套了一件红衬衫,外面就由着月月自个想穿啥就穿啥。
两边抬嫁妆人都立在桥的两边,嫁妆横在桥中间,两家抬嫁妆的都是年青气盛的壮小伙,都有几十人,互不相让,各自都把嫁妆朝另一边一点点挪动,终究两边嫁妆贴近在一块。人也互相对立,事态一触即发;就在双方对峙时,彼此靠得太近,不晓得是拥挤在一块时谁先碰撞到另一方,一场混战瞬间暴发,先是双方用手互相推搡,动作越来越激烈.....发展到揪头发,搧耳光,一方吃亏,开始抄家伙——从嫁妆上卸下抬扛,抬扛重重地敲到另一方的臂上,头上,头打破了顿时鲜血直流,一方有打爬下的;另一方有人连人带嫁妆摔到河水里.....场面一片混乱。河岸集满附近村里来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瞎起哄。人群中有人高叫:“乡领导来了!”双方都愣了一会,乡里来了一名副乡长,他走进檄斗人群中间,高声叫双方各向后退三尺远。人为地隔开还蛮凑效,双方暂时停歇下来,有人给流血的人包扎,掉进水里的人也拉上了岸。副乡长正询问双方谁先动手,这一问不打紧,各自都指责对方,对骂开始,从水里捞起来的人不服气,上来就冲到对方,一场新的混战又重新挑起。副乡长躲闪不及,也被一顿暴打......直打到桥上响起沉闷的枪声,才把双方吓狙住,来的是乡派出所的所长,他朝天两枪,大声一吼,这才镇住双方。一场无谓的檄斗直打到响午十分,结婚是红喜事,派出所长也不便先处理檄斗双方谁是谁非,就在现场各自批评教育一番,把混在一起的嫁妆分开,排在桥的两边,两家从桥中段统一起身抬起嫁妆,前面出桥头与最后抬嫁妆人出桥头,双方做到步调一致,像踩着钟点一样一分不差地过完桥。派出所长真可谓用心良苦,乡俚民俗就是这样,如果按正常法律来处理,怕是越弄越复杂。
一场结婚抬嫁妆搞成一场全武行,传遍七里八乡,成了山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月月自始至终冷冰冰地立在桥的一边,像是事不关己;那边的丽芬却哭得一塌糊涂,她早晨出门的好心情全闹腾得没影儿,嫁人是人生一件大喜事,弄成这样子,掉进河里的嫁妆正是她的大衣柜,被河水一泡全散了架,她一路是哭到伟强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