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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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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医疗点(片)建立之初,月月与郑丽芬比往日当赤脚医生忙得多,两个人管四个村(大队),人口近万人,关键是地方太野。望山村与七里岗村属山区与半山区,团山村与汪畈村人口稍微集中一点。农村防疫工作占去医疗点的大部分工作任务,集体成了分散的集体,防疫工作再没有生产队那时容易统一行动。乡下人本来就没有疾病防疫意识,现在分田到户了,只要自个不生病,对预防都不热心,人心不齐,月月与丽芬做起来再没早前那么得心应手。
医疗点成立第二个年头,除预防性疾病,吃药打针是免费外,其它疾病医治就开始全额收费,这更增加了医疗点的难度,过去是免费的医疗,现在突然改成收费,叫村民一下子转不过弯,有些人通情达理,收费还自觉,大多数都是赊欠。这样一来,月月到乡里医药公司进药也得赊欠,一次,二次还说得过去,后来也赊欠不了,药也无法进来,医疗点难以为继。
年末,丽芬辞职不干了,她家在团山村,属平畈村,相对山区村,她那里要富足一些。她笑着对月月说:“给别人治病,收医药费还要求爹爹告奶奶,看别人脸色......做医生没那么下贱,我回家嫁人去,再不嫁快成了老姑娘。”月月望着丽芬,心中也无奈,丽芬说的都是实情,劳神劳力地给别人看病,收费还要瞧别人脸色,实在不好受。丽芬与月月同龄,还大月份,平时月月都喊丽芬:“丽芬姐,丽芬姐。”丽芬有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月月,在医疗点里叫我姐,我乐意,出门在外,可不许叫我姐.....” “咋啦......” “咋啦,你说咋啦,你都叫我姐,跟你同岁数的娃娃都快上学堂了,你还当着人家面叫我姐,你有多大?再叫我姐,我怕我更没人要了.....”话还说完,自个就先噗哧地笑了,月月用拳头捣鼓一下她的背,嘴不饶人地说:“丽芬你这个死丫头,你这是变着戏法转弯抹角地骂我没人要是呗......没人要就没人要,在家当老姑娘,给父母养老送终......我就偏不嫁。” “你嘴硬,怕到时自个背着行李卷偷跑人家里去了吧,变女人不嫁人才是气话。”
她俩正在说笑,有人进了医疗点,是伟强走进了医疗点。月月在整理医药账单,丽芬在清理病床,医疗点建立后,人流比早前多得多,为了方便一些病人治病——输液或观察,在内间设立了三张床位。丽芬是背对着门口,伟强进来没看到,月月抬头看是伟强来了,就笑说:“你是来换药,叫丽芬给你换吧,一直都她在替你换......”伟强略带羞涩地说:“你也可以换啦,换药非得认人.....”丽芬听他俩说话,才走出屏风,望着伟强不自然地笑笑,说:“你今日就叫王医生换药,我一会还要拆洗床单,冇得空.....”伟强怔在那里,不明白她俩怎么给他换药推来推去?月月听丽芬正而八经叫她王医生,心里不乐意,嘴硬地说:“叫郑医生给换吧,我要整理好帐单,一会还得到集镇医药公司去进药,常用药都没啦。”
俩人都不跟伟强换药,弄得伟强站在那里很是尴尬,仨人各自都在想自个的心思,伟强还得回烤烟厂房有事,心里忍着不快地说:“都不换,你们既然都忙,那劳驾你们两位,看哪个有空闲把要更换的药给我好了,我自个回家换.....我烤烟厂还等我回去处理事情呢。”她俩都听出伟强说气话,都走进药房里去了,药最终还是丽芬递给伟强手中。
出了医疗点的门,伟强在心里说:“今日都怎么了?”
烤烟厂试火那一天,场面比上梁建成那天还要热闹红火,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这次来不光是看热闹,都是冲有钱赚来的。几天前,伟强收来的第一批烟叶子入了仓库,他就到村里各家各户动员村民去烟厂辫烟架子,说定辫好一架(竿)烟叶给五毛钱的工价。队里早前也有辫烟架,但那时不赶时间,辫烟叶架子算得上是一项技术活,加上收的烟叶不多,队里带有照顾性质安排有头有面家的妇女去辫,毕竟坐在房子里,风不吹,雨不洒,辫多辫少也是记一天工分,那些有头有面家的妇女辫烟架简直是在磨洋工,队里几十亩地的烟叶烤一个月还烤不下来,混日子嘛;没能去辫烟架的家里妇女私下就骂:“娘卖逼的,烟叶子没烤好,咋不把那些懒婆娘烤焦算了......成天坐在那里磨洋工,混日子也不怕天雷打。”
骂归骂,脚痒只能在鞋里挠,人家家里有头有面,你也只能干瞪眼,不过那时在地里干活也都是在磨洋工,人糊弄地,地糊弄人,到年头都得饿肚子。
开工那天,场面一度很混乱,各家主妇全到了,都带上自家半大小子丫头片子。伟强一看这阵势,马上把大家伙招集在一起说:“各家主妇都留下,半大丫头能帮手,小子不能留......”有家里全是小子的妇女就不高兴说:“小子咋啦......” “咋啦,小子做事野,辫烟架是精细活,小子做不来.....”于今不是生产队,烤烟厂是人家私人的,人家说话就算数,有小子的妇女虽然心里不服气,嘴上也不好说出来,半大小子全都被赶出场地。
伟强简要地说了辫烟架的要领,并拿起烟叶子,在妇女面前做了示范,下面他安排技术员留在现场指导。一个大院子,各家都归一地辫起烟架,有丫头帮忙的家庭显然就占了优势,啥都兴承包,这辫烟叶架不能算是承包,今天这是雇工。妇女都知道干多得多,干完了就能拿到工钱,干活的热情自不必说,只瞧到现场一片忙碌,到仓库领青烟叶子的,拿竹竿的,找辫烟叶绳子的,各自手不停歇。一个上午辫的烟叶子架子整齐地排满半个院子,技术员不时走到各家的地儿,把辫的烟架子提起来,左右上下摆动,如有烟叶从烟架上掉下来,叫妇女马上拆下这竿烟叶架,返工!口气不容置疑,有时厉声说:“这竿烟架子叫你返工,咋不返,不返工,你其它的烟架也不作数......”他这一说,那主妇马上讨好地说:“兄弟,这不是忙晕头了么......你看我已把这架烟叶放在一边了,马上返,马上返。”技术指导是伟强专门从外面高薪聘来的。烤烟叶技术是关键,过去生产队烤烟,总是质量不过关,一级烤烟从来没评上过,二级烤烟都少,全都是三级烤烟,再就是残次品烤烟,生产队的烟农辛辛苦苦种来烟叶,其它关口都过了,最后烤烟质量不过关,卖不出好价钱,白辛苦一年。
烤烟最关键一步是火候把控,聘来的技术员一来就提出改烤烟灶(炉)。伟强一下子不接受,技术员口气很硬说:“张老板,请我就得按我的技术要求做......不然,我就请辞,你另请高明。”话说到这份上,伟强只得听从。人家是技术员,不是算命先生,不诓你不哄骗你,万不得以是不会提出改变已做好的烤烟灶(炉),新烤烟灶改成烧煤烟灶(炉),并且说:“张老板,直话我必须说出来,你们队上早前坏就坏在烤烟用的是柴灶,好好的烟叶子烤得乱七八糟的,辛苦不说,白费烟叶干柴,多不发算......烧柴,火力上不去,下不来,火候很难把控。”伟强也帮生产队辩解说:“吴技术员,你也晓得,山区柴多,柴容易弄;烧煤,还得花钱去买......不是你现时这样要求,从一开始,我自然会选择烧柴,山民嘛,山民一辈子取暖做饭都烧柴,哪会想到去用煤烤烟呢。”
父亲大升听说烤烟灶改成烧煤灶,心里就犯嘀咕,说:“伟强,你请来的技术员,是不是瞎掰......你想没想,队里早前也烧砖瓦窑,还烧过陶瓷,可不都是烧柴嘛,偏偏这烟叶子要烧煤,泥巴粘土都能烧结实,烧柴就不能把薄薄的烟叶子烤好?我就不信......煤还得花钱去买,哪儿再去弄钱买煤?你这是自个跟自个找不自在,唉!”伟强听爸一说,心里知道再筹钱真不好弄,该借的地都借了,再到哪儿借来买煤的钱?心里虽这样想,但嘴上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兴许柴就是降不住薄烟叶子,非得煤才能降得住哩。爸,你不用着急,买煤的钱我早谋划好了。”
买煤的钱伟强是找医疗点的郑丽芬帮忙借到的,伟强实际是无意识提到买煤没钱,叫丽芬听到了。这郑医生热情的眼睛扑闪扑闪望着伟强说:“不相信我是么?” “咋不信,你这是急时雨......”说完这话,伟强脸不自然地绯红了,那一刻,伟强心思是想到别地方去了。郑丽芬来望山村医疗点半年,跟伟强有过几次交往,虽然都是无意识打交道,但伟强却能感到丽芬内心的那份火热,刚开始,伟强总提醒自个——可不能有非份之想,毕竟人家文化高,还是医生,自己啥都不是,自己现在摊子铺得够大,但一个空架子。
丽芬说到做到,把钱交给伟强手里说:“这下你总放心了吧.....这是钱不是纸,从一开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哄你穷开心?”伟强接到钱那一刻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绯红中带有羞涩。他是心里有愧,刚开始他真没把丽芬说借钱当真?现在人家说到做到,自己真为当初的怀疑感到羞赧,嘴上忙说:“郑医生,这叫我咋感激你啊......烤烟卖出来钱我立马还你......” “你这人也真是,我叫你立马还钱了吗......都是年轻人,做一点事谁没有为难的时候,说不定我今后也有事要求到你呢,你说是不是......”伟强想说,被丽芬制止住,说:“我帮你不是求你报答我,你也不要太上心,我还有事先走了。”望着丽芬远去的背影,伟强此刻心思完全走了神。
买煤是买的无烟焦炭,这是吴技术员提议的,这种焦煤买起来贵,但烧起来便宜,控制火候容易掌握。伟强懂得这个有道理,他开过拖拉机,机器的配件分正品,也有水货,水货虽便宜,但容易坏,弄不好还会出事。卸煤车那天,伟强正指挥着工人卸车,一个村民正在用铁铲把车拖斗的煤往下铲,下面的村民捡起竹筐朝仓库运,没注意车斗里的大块焦炭正朝下滚落。村民正低头捡煤,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危险,说是迟那是快,伟强一个箭步把村民朝前一推,那大块焦炭正好砸在伟强的左手臂上,好险!要是砸在村民的头上,那可嘛搭了。焦炭将伟强的左臂蹭破了皮,血也冒了出来,光着手臂,血流得手臂一片模糊,伟强像没事一样。
没想到一会儿丽芬赶到烤烟厂来了,放下医疗箱就跟伟强包扎起来,包扎好了,还不放心,因是煤炭蹭破的,为防破伤风,还给伟强注了一针预防破伤风的针剂。伟强笑笑说:“没那么娇气吧......小时候上山砍柴,经常砍到手背,血流一会就不流了,洗洗就没事。”丽芬笑笑俏皮地说:“小时候是狗肉,人长大了就变娇气了,你看上了岁数的人就更娇气,不是吗?”那语气里分明是有一种温情与关爱在里面,伟强听到心里甜滋滋的。
临走丽芬对伟强说是伟强妈妈去医疗叫她来的,背起医药箱回头说:“注意伤口不要进水,明天还记得到医疗点来换药,可不许忘了......”
晚上回到家,伟强才知道妈妈去医疗点叫医生时,月月也在,不晓得妈妈怎么偏叫丽芬,不叫月月?弄得后来伟强去换药出现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