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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节

      中国的政策风云变化影响到农村,最直接就是行政区划名称的变化,撤社建乡,大队改叫村,生产队改名叫生产小组。上了一点岁数的都说:“回到五几年的叫法,都叫回去了......”不过也不全对,公社改名叫乡,不仅是形式,内容也发生了质的变化,过去公社是集体所有制,现在改叫乡纯属一种行政机构,是最基层的行政组织,功能也变成管理与服务机构,不像原来公社统筹统销,啥事都揽着。村一级职责更明了,那就是各村民小组组成的自治政权,集体经济此刻一下子变成十分模糊。

      村干部变得可有可无了,村干部本来还是农民,种着自家的田地,用农民的话说:“赤脚下田,穿衣上台。”说的话也没有当初大队支书大队主任管用,各家忙各家的,谁还爱听你絮絮叨叨。

      村干部感觉普遍地轻慢不被人待见。王克勤庆幸自己早已不在台上了,做回到一个伺弄田地的纯农民。这样好,他在心里说,本来就是老农民嘛,在台子上蹦跶了几年,又打回原型。走在路上,遇到一些村民,说上话:“王书记,这世道变得快,都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你看现时好多事就没人管了,集体的东西咋一夜就归了私人......为啥就没人出面管管呢?”克勤看说这怪话的大多是原来轻闲惯了的人,他带着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讥讽的口吻说:“没人管——过去你不是总不要人家管嘛,现自由了咋还想找一个人管着呢?人嘛,就是容易犯贱......政策好不好,走一步看一步,走路脚踢到石头,不要老是埋怨脚下的石头,要眼睛看清路,只顾走,长着眼不去看,长一双眼也是白搭.....我看现时政策就是好,咋么说哩,就是不养懒人,再想日头爬到半天云,还懒在床上晒屁股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回头啰。”那人听到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泡好了秧苗田,施了农家肥,撒了水稻种,春耕大忙就要开始。克勤家里人口少,就他老两口与月月仨人的田,儿子早分家了,几个闺女也早嫁人成家,他们都不用他操心。他是谋划梯田种了稻,到秋收,稻收上了把田翻了犁——炕好,种上草籽,不种麦。种草籽不像种麦那么忙那么累,炕好的田,耖一下田,撒上草籽就不用去管它。

      来年他是想养几头黄牛,他老了,比不上年轻人,别的干不了,养牛他内行,娃娃时就跟河川里的大地主何耀山放牛,平畈的牛没有山区的牛好放养,但他摸透了牛的脾性,几头水牛他都养得膘肥体壮。黄牛比水牛性情温驯,又不挑食,山场又野,春秋在野地里放养,冬天有草籽作饲料,两年黄牛就可出栏卖掉,这是一笔十拿九稳的经济来源。

      克勤正在打着自家的小算盘,他有一个习惯,没正式办的事就是对老伴他嘴也封得紧,不像有些嘴巴松的人,还没影儿的事就胡咧咧,满世界都传个遍。

      谷雨节的夜里下了一场透雨,春雨贵如油,这场急时雨,把半干的塘堰一下子灌满了。王家垅,张家大塆都在半山腰,梯田没有这场雨,怕真是连秧苗子都难成活,山民都盼着雨水耖田,不然秧苗也插不上。伟强来到克勤家,他老两口正在灶间吃晚饭,老两口抬眼望着走进灶间的伟强,一时愣头愣脑,都怔在那里,克勤嘿嘿笑说:“有事嘛,黑间来一定有事。”老伴停下收碗筷的手,慌里慌张叫伟强坐。伟强很随意地搬起板凳坐在克勤当面说:“罗婶,你忙你忙,我跟书记有话商量......”克勤笑笑说:“还叫书记,早都不是书记了,叫叔嘛,叫叔亲近。”

      克勤老伴放下手中的活,忙不迭到堂屋泡茶,茶壶茶杯都放在灶间饭桌上,又急着烧灶涮锅,伟强忙制止说:“罗婶,我又不是外人,我是吃过饭来的......” “没啥,我是烧锅炒一点花生,平日不见你来,真是稀客......就炒点花生,家里啥都冇得。”克勤也附合说:“没啥招待,就几颗花生,就叫你婶炒嘛,平日你就难得踏进我家门槛。”伟强望着克勤苍老而慈祥的脸,心里一下子走了神,往日当书记那张威严紧绷绷的脸,怎么也与今日连不到一块.......伟强犹豫了一会说:“叔,我今晚来是......” “先喝茶......“伟强端起茶杯,接着说:“叔,我是想聘请你......” “你说啥,请我,请我老头子能作啥?”

      “叔,是这样的,我梯田种了苗圃,你也瞧见了,现时,我急需找门路销出去......第一茬树苗子都到了移栽苗了,你路子广,门路多......”克勤连连“噢噢噢” ,面部的表情变化是带有明显的预见性失落,老伴身体松懈也停止手中的活计,脸上失去最初的兴奋愣在那里说:“你叔哪有啥路子,书记早下来了,麻雀都不肯进咱家门楼子来,他还指靠得上?”克勤也接着老伴的话说:“就是嘛,书记不干了,我早都不出去走动,别人也不来咱家走动.....你想到叔了,叔心里高兴,可叔没那能耐,怕一棵树苗子也销不了。”伟强并不灰心说:“叔,话虽是这样说,但你做了二十多年书记面子还在那,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在别人面前说一句话比我说上一箩筐话都管用,叔可不要推辞......”还没等伟强把话说完,克勤打着哈哈说:“啥脸面子——伟强,叔这张脸不值钱啰.....早前是人在人情在,现时分田到户,村干部于今说话都不上算,我一块儿的人大都退下来,在台上的也不管事,你叫叔朝哪儿推销嘛。”老伴把花生炒好放在桌上,伟强吃着花生与克勤慢条斯理地说话,一直说到半夜,鸡叫了二遍,伟强才走。

      伟强走进灶间那一刻,老俩口都沉浸在最初的兴奋中,直到伟强说出其真实意图——兴奋劲顿时全都消失掉。老伴在克勤躺下来后说:“伟强这年轻人真能想,竟然想到你这个下了台的书记......你应承下来了?” “快睡觉,半夜三更的,有话明儿讲。”

      克勤应承下帮伟强推树苗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一下年轻人做番事来。他烤烟房刚建成,摊子铺大了,树苗子销出去,有了资金才能支撑烤烟房的运转,伟强后来把他的想法一咕脑儿全倒给克勤,年轻人态度诚肯信心十足。克勤老了,老了不等于快死了,能做就不能拉下蹚,何况克勤心中总有闺女月月那一层,他与老伴心中总会把月月的婚事牵扯到伟强的身上,帮伟强自然就想到是在帮月月,虽说他俩还八字没一撇,但俩老的内心却时不时地爱把这两个年轻人牵扯在一块。

      克勤先试探地找到五峰寨林场,林场也种有苗圃,肯定早有了销售门路;现时林场的场长是公社时期的副社长。他姓武,大号叫武传功,要说克勤与老武的交情,还真不浅,土改时两人都在一起。武传功是县南边的人,搞土改两人吃住都在一起,传功家不在这边,有空闲的时候武传功也来到克勤家,克勤娘那时还健在,穷家破庙传功也不嫌弃,两人滚在一个床上,到井里担水,下菜地里浇菜也形影不离。村里人说他俩亲如兄弟。武功的媳妇都是娘说成的,传功后来改口把克勤的娘也叫娘。传功做了公社干部,克勤当了大队支书,也不分彼此。传功见克勤说明了来意,笑着说:“克勤你现时是在发挥余热,帮年轻人成就一番事,这好啊.....我给你指一个明路,现在城里搞绿化,苗圃销路看好,但你说那年轻人种的苗圃都是板栗苗,苹果苗,桃树苗,果树苗怕城市绿化用不上;杨树苗,杉木苗,栎树苗适应山场栽种.....城市是栽风景树苗。这样吧,我们林场帮你先把这些果树苗与林木苗销掉......但你回去要叫他马上转型培植绿化树苗,只有销到城里才能扩大销量赚钱多。”

      递给传功一根纸烟,克勤内心说不出有多高兴,喜形于色地说:“行啦——我的场长兄弟,你现在快成了专家哩,你看我愁了一个晚上,到你这里立马解决!我还能说啥嘛,我替年轻人谢谢你兄弟......你可帮了大忙。”

      几天后,林场派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只装了半车厢就把伟强的能移栽的树苗全拉走了。伟强高兴拉着克勤的手说:“叔,我说你的面子就管用......你一出马,不费工夫的全销掉了,我该咋谢谢你叔啊!”伟强当初没说给克勤多少销售提成,那时克勤也不许伟强说,“叔只答应给你去打听打听,钱的事嘛你不许提,做成了只当叔帮你忙,冇做成你也不许怪叔......”现在一下子做成了,伟强怎么也要给一些辛苦费,俩人差点吵起来。克勤看伟强实诚,实在推不掉就说:“伟强,叔不要也怕伤着你的一片诚意;这样吧,你给叔买一条子烟,算叔跑腿的辛苦费......烟我接受,钱嘛叔说啥也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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