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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节

      洗罢脚,克勤上床前吸了一袋水烟,看着老伴在整理床铺,就没话找话地说:“月月与胡春香娘家侄儿的亲事咋样?月月这丫头总是挑三拣四,高的不成低的不就,唉,都二十八了......”老伴还低着头在套被子,她是把厚被子换成薄被芯,厢房里安静极了。老伴不答腔,克勤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末了说:“快点套嘛,我要睡下,累了一天,困得很。”

      躺在床上,老伴轻叹了一口气,细声说:“要数月月丫头叫人操心,她嫌人家胡志勇人太倔太木讷,不开通。这丫头心思捉摸不透,照片看了,书信也通了,都以为上了心才领人来相门亲,谁晓得她又三心二意......选高了脚,怕养在家里成老姑娘。”克勤腰酸背疼,连身都翻不过来,背对身子没有应老伴的腔。老伴推了他背一把说:“你也要对月月丫头的婚事上上心,真养一个老姑娘在家,看你当了二十几年的支书脸往哪儿搁......”克勤闷声闷气地说:“我咋脸没地儿搁,儿女养大了,婚姻她自个作主,她自个看不上,我能帮上啥忙......你是她妈,多劝劝她,我一个男将不好管这号事嘛。”老伴没应声,屋里又沉静下来。克勤自言自语说:“月月丫头怕是心里有人......” “你说啥,啥有人?”克勤再没说话,其实老伴是明知故问,啥子人?还不是张家大塆的张伟强呗,还有谁呢?

      分田到户最直接的影响是人心归齐到了自家的门户里了,集体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空壳;间接影响就是大队的八匠再不集中,还有公共医疗——赤脚医生的角色变得有些尴尬。过去每个大队都有一到二个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是拿集体工分的,分田到户。赤脚医生一下子变得没人管了,队里都自个管自个,谁还愿分摊钱粮供养赤脚医生。这一点上面也清楚,情况反映到县政府,反映到专区,直至省里,最后对赤脚医生问题形成了统一的意见,各大队的赤脚医生由县一级卫生局统筹,以公社为单位,依据公社所辖的面积大小,人口众寡制定赤脚医生人员配置标准。

      县卫生局成立了赤脚医生配置领导小组,由县里一个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县长挂帅,卫生局抽调一些技术干部下到各公社具体指导配置工作。公社将各大队赤脚医生集中到公社卫生院,先培训三天(只是走走过场,培训说是动员更确切一些)。培训结束后,进行了统一考试(考试试卷是由县卫生局统一制定的试卷)。培训是走过场,考试却是来真格的,考试完毕,当场收卷,当场封卷,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公开,县卫生局将试卷采取各公社交叉阅卷,成绩是在一个月后才公布下来,月月在全公社考了前三名。

      公社一级设立一个卫生院,整个公社设立四个医疗点(片),医疗点的业务由公社卫生院负责管理,但人事权划归县卫生局。赤脚医生的名称依然不变,只是把原来拿集体工分变成拿工资,工资由县卫生局调拨到公社卫生院,由卫生院代发。望山大队所处的位置很特殊,是山区与半山区,除望山大队,还包括汪畈大队,团山大队,七里岗大队,公社考虑所在的片人口虽然不是最多,但面积太野,又是山区,配置了两名赤脚医生,月月指定为医疗点负责人。

      医疗点还是设在望山大队的张家大塆,这里原来是张家祠堂,改成了卫生所,现在改叫医疗点(片)。原来的卫生所,容纳不下几个大队卫生所搬来的药品器材,只好将医疗点挪到原来村中废弃的学校里,学校靠近鸭头河的河岸,门前一个小空地,早前是学校的操场。房屋墙壁作了简单地粉刷,牌子一挂起来,医疗点就算成立了。

      劈劈劈啪啪地响起鞭炮声,张家大塆显出少有的热闹,村里的娃子丫头跑来跑去,像是过节似的,蹦蹦跳跳好不快活。村中几个半瞎眼的婆婆,老爷爷,平时安静惯了,一下子也紧紧张张,倚在门框想探个究竟,打问才知道是张大升的二小子伟强建的烤烟房今日上梁封顶。

      张伟强筹备了一个冬,一个春,总算在原来的烤烟房地基上重新建起新的烤烟房,新烤烟厂房面积比原厂房大了一倍,烤烟房也建得高出原来许多,依着烤烟房是立起的烟囱显得高大粗壮,很是气派。原来栅栏围起的院墙拆除掉,现时全是用红砖砌的花格子围墙。烤烟厂房院落顿时显得宽阔敞亮,一堆人都立在花格子围墙的院子中间。伟强的本家全都来捧场,另外请了公社副社长,大队支书,主任,邻村的一些村干部,再就是那些种烟叶子大户;炮竹放了,副社长讲了一通话,支书讲了话,队长也请上前讲话,院墙外围满本村,邻村看热闹的村民,小孩子在炮灰里找哑炮,场合闹哄哄的。伟强走上台子讲话,大人小孩都安静下来,红光满面的伟强今天声音也特别宏亮,慷慨陈词,底气十足。

      这是张家大塆开天辟地的一件大事,有村民私下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胆小慎微半辈子的大升,没想到他二小子闹出那大的世界......唉,这世道变得好快哩。”有人却撇凉凉腔应声道:“张狂的,还不晓得哪天栽了筋头,政策像六月的天,不是风就是雨,哪晓得那天出日头,哪天落下暴雨......”大多人都保持沉默,阳春三月,日头顶在头顶上,晒得走路的人,浑身燥热,春风吹得暖暖的,带着一些湿气,过几天怕会下场春雨了。

      月月躲在人群边上听了一会,伟强慷慨陈词时,听得她心里躁动起来,心里从没有今天这样激动过,脸红心慌的她连忙挤出人群,她逃也似地回到医疗点。那一刻她也看到了爸戴着灰不溜秋的布帽立在一堆干部里,爸肯定是伟强请来的;在围墙外她也看到了妈妈挤在一群妇女堆里,静声静气地在听院里讲话。逃出热闹地另一个原因是她看到了胡春香,她眼睛在人群中睃巡,像是找某个人......相门亲过后,躲不开胡春香,她这个人就是很缠人,不管在哪个地遇见,就一副质问的口气:“月月,你心里咋想的嘛,我娘家三婶还在等我回话哩......”月月每次低头避过,要么就是含糊其词,不置可否,有时干脆一声不吭,逼急了,月月就说:“春香婶,你去问我妈好嘛......”胡春香带着生气地口气说“你这人也真是,婚姻都兴自个作主,我咋好去问你妈呢......你这人也真是。”不高兴归不高兴,胡春香明知道月月心里不乐意,但就是不死心,仿佛她不说成这桩婚姻,她就拂了她娘家三婶子的面子。

      晚上,伟强红光满面地来请月月她们去他家吃饭。他大大方方地说:“你们的医疗点成立,我的烤烟厂房今日上梁,都是喜事,中午人多,没顾得请你俩去吃饭,晚上人少清静一些,我才敢请你俩去......”一副态度很诚肯的样子望着她俩。医疗点郑医生是团山大队的人,她笑着说:“不是来请我吧,是来请我们月月医生的吧,我就不去了......我一会儿下班了还要赶回家里。”伟强半开玩笑地说:“请吃饭还认人嘛,请你俩就是请你俩。郑医生见外了,月月是本大队的,你是外大队的,你才是客人......没关系,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那不敢当,张老板,你现时是老板了,请吃饭就承受不起,还要你送那更不敢当......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真有事,下次吧,你叫月月去。”月月低头在摆弄药柜里的药品,实在忍不住说:“郑医生,你倒好,人家一片诚心请你去,你偏要往我身上引,你这人也真是......不懂别人心。”伟强怔在那里,一个劲在头皮上掻痒,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月月打破僵局,说:“伟强,这样吧,你请动了郑医生,我一定陪她去吃饭......就看你的面子和诚意哟。”郑医生像是赌气说:“真是,去就去,吃饭也不是吃相亲饭,哪个弄得那么复杂嘛。”听到郑医生说吃相亲饭,月月脸一下子绯红,从脸红到脖子根。

      王克勤没在伟强家吃晚饭,吃完中饭出门时,伟强,伟强爸妈仨人扯衣拉臂的。克勤挣脱出门说:“我秧苗田浸了水,怕浸过了,我明日还得泡谷种,时节不等人.....中饭也吃了,哪有一天都呆在饭桌哩,快松手快松手。”大升望着态度很坚决要走的老支书,说:“支书也种那多田,年岁大了,不要太累着......过门是客,上下村的,你平日少来我家,吃顿饭你还客气啥。”手终于是松开了,老俩口一直把克勤送出门。

      克勤与老伴都到伟强烤烟房看过,俩个坐在灶间轻声说话,克勤笑着说:“于今年青人都敢闯,伟强又是种苗圃,又是弄烤烟厂房,世界造得大哩......早前一家人被高成份压低了头,政策变了,伟强憋了一股劲,说干就干,这小子有一股子冲劲......”老伴带着一副揶揄的腔调说:“现时瞧得起人家娃来了,当初咋说人家,开批斗会斗人家,书不要人家上,兵不要人家当......看人家娃会来事,弄出大动静还请你吃饭......你就有脸去吃,脸骚不骚嘛。”克勤闷头抽烟,水烟袋咕咕咚咚响声,在夜里特别清脆响亮,“那时是那时,我是支书,我胳膊咋扭得动大腿,上面叫咋弄就咋弄。我芝麻大一点官,不听上面我能当得了支书......脸骚一骚不当事,关键是月月丫头的婚姻我不该干涉.....人眼浅就会鼠目寸光,看不远嘞......人遇世事就容易犯糊涂,那时哪掰得清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事来。”老伴想克勤说的是实情,都是成份惹的,自个还不是没眼光,责怪男人也不应该。月月心里有伟强,做妈妈也不是不晓得,但怎敢眼睁睁看女儿朝火坑里跳哇。

      伟强的诚意终究请动了郑医生与月月俩,晚饭是在伟强堂屋里吃的,就一桌饭,除了月月与郑医生俩,陪席的都是张伟强本族的叔叔伯伯,伯母婶子的,一顿饭真吃成相亲饭了。月月从来没今日紧张,连腿肚子都在抽筋,低眉顺眼的,红朴朴的脸,羞涩的神情就像是新人第一次相亲坐在席面上,倒是郑医生落落大方,请酒请菜,反客为主,变成月月娘家人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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