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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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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鸭头河蜿蜒而流经两道河冲之间,河北叫上冲,河南叫下冲。河冲顺着山势呈缓坡顺山沿而上,上窄下宽。两道河冲都改造成梯田。梯田接近山崖处便是坡地,田地相间。这便是王家垅与张家大塆的基本耕地,在河冲下沿处的平畈处也有大块田地,集体时是团山村汪畈村的土地。公社成立之初,筹建了五峰寨林场,林场为了便于管理,保证林场职工的粮食供应,公社出面将望山村的河冲梯田,缓坡地块划了一部分给林场所有。
望山村划出去的土地实际上是属王家垅与张家大塆的土地,公社出面调整,将河川中所属团山村与汪畈村的土地调整一些给王家垅与张家大塆,以填补划给林场的土地空缺。
分田到户,王克勤为起到表率带头作用,主动只要了上冲(北冲)的梯田,老伴嘴里不停地叨唠说:“怕是老糊涂了,支书不当了,分土地就活该分一些孬地坏田?田地不好种事小,收成也少了许多,白忙活。”牢骚归牢骚话,在家里克勤说啥,老伴罗婶到头来也只得接受,大半辈子已习惯了。王克勤笑笑安慰老伴说:“田在人种嘛,人勤地不懒,平川地怕水涝。”
紧挨王克勤家的梯田,顺着山崖边一块狭长的梯田,那是张家大塆的梯田,也不晓得是谁家的,别人都在平整秧田,唯有这狭长的梯田里栽上一垅垅的树苗,有些树苗已长了半人高;有些还刚出地冒出绿芽;还有些是用地膜遮盖着。王克勤给牛脖驾上轭,系上绳子套上犁,扬起牛鞭,高声吆喝着牛:“得儿驾......呃呃呃......得儿驾......”牛听话地顺着田垅朝前驶,到了田头提犁回身,感到浑身有点燥热,把犁铧斜插在地里,脱了夹袄,露出毛线背心。这是月月闺女几年前给王克勤织的一件毛线背心,初春季节穿着正合适。山里比平畈冷清,早起还得套上夹袄,这时拭了一把犁,身体就燥热起来。
放下夹袄,克勤顺势一屁股坐在长满茅草的田埂上,感觉到喉咙痒痒的,他想抽一袋烟,一小块秧苗田,一个上午也不用太赶,正在他低头朝水烟袋里捻烟丝,有人在叫他书记书记的,燃起烟透过烟雾他抬起头,才发觉下沿边的一块梯田里有人也在忙平整秧田,他回应说:“是你哪,在平秧田......” “是嘞,书记农活还冇生疏......” “冇疏,冇疏.....年轻时扛长工,手上的活咋也生疏不了......你这块秧苗田大,今年你种的田多。”在下田干活是张家大塆的张大旁,这个五大三粗的,满脸落腮胡的张屠夫,杀了大半辈子的猪,现时杀猪活也干,农活也不丢。
“大旁,你上边那块田咋种上树苗子呢,哪是谁家的田?”张屠夫抬起头,咧着大嘴讪笑说:“世道变天了,早前的富裕中农不种田,弄起新玩意来,种起树苗子。”王克勤在心中捋一遍,张家大塆富裕中农只有张大升。望山大队——七个生产队,王家垅,张家大塆都属山区队,土地自古山多地少,靠山林子也靠不上,靠土地也就一些薄地,过去都是到平畈村去给那些地主富人扛长工过活;解放后,划成份,王家垅全村是贫雇农。张家大塆也好不到那里去,只有张大升定了一个富裕中农,当年王克勤是刚从苦大仇深解放出来,被党组织发展成积极分子,随土改工作队走乡串户,搞土改。土改中心工作是划成份,土改工作队来到王克勤所在的王家垅与张家大塆,看到满村都是土坯茅草房,工作队组长嘀咕一句:“这村里没地主富农。”王家垅评成份几乎是一带而过,评都没评,全都是赤贫的贫雇农成份。张家大塆,评得也顺利,张大升评了一个富裕中农实属冤枉,他家在快解放那时,从牙逢里抠出来的钱,跑到平川买了几十亩好田,自个忙着给别人剃头,把买来的田租给别人种,摊上一个小土地出租成份(又叫富裕中农)。王克勤想起年轻时张大升给他剃头手一直颤抖得厉害,总担心他那明晃晃的刀子会不会在他头顶上割出口子,张大升人随合总笑着说:“兄弟,你头压低点,我刮光瓢,手上有准头,莫担心我手抖,闭上眼我也能把你的头瓢刮得一根毛不剩。”
土改工作组长是一个河南人,他喜欢刮光头,特别喜欢刮胡须,掏耳朵窝,一天风和日丽,组长王仁方端坐在八仙椅上,正在享受张大升颤抖的手刮光头。王组长不凑巧喉咙发痒,头正被张大升死死压着,本来王仁方是想说出来,把喉咙的痰咳出来再刮,谁晓头压着话憋着说出来,咳嗽实在憋不住,这一咳不打紧,整个身体抖动了一个,头又不自由,抖动比平时要强烈得多,张大升的刀子到底还是在组长的头瓢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流到脖颈里,弄得王组长面目全非,模糊难辨。
张大升后来评上富裕中农,村里嘈说那是张大升不该给土改组长的头瓢划拉了一个刀口子,这嘈说得越说越走样。王克勤那时已是望山村民兵连长,听到这些怪话就忍不住,当着一些生产组的组长说:“村里嘈说张大升评富裕中农,跟工作队的王组长头皮割了一条口子有关,太不像话......评成份主要是讲两点,一是土地财产家势,一是民意反响.......我今日讲了——从今往后,可不许乱说胡吣,糟贱土改工作队干部嘛,莫说土改干部没私心,就是有私心也不会自个头顶上划拉了一条口子,就强加在别人头上一顶高成份......把我们南下干部思想觉悟都说哪儿去了?”听这一说,下面的村干部都窃窃思语,克勤没说话,村支书——望山村第一任村支书王文高有些生气地接上话说:“克勤说得对,再不许胡呔乱吣,都是穿开裆裤小娃子般见识.......划成份是严肃的政治工作,政策性强,莫以为是儿戏耍把式,想怎么安就怎么安?张大升最不该赶到快解放,还买田置地。他一个剃头的,民意评议啥事没有,就因把买回来的田地给别人租种。他土地加起来比起团山村有些富农还多,工作队还是充分听取民众的评议,对他在快解放才买田置地作了酌情考虑,不然富农也能评上......王组长土改成份评定工作还没结束就南下了,怎么把这档子事安在他头上哩,简直是瞎胡说!”
起初对富裕中农成份张大升没当一回事,等后来上面政策越来越左,成份的直接后果是造成家庭被别人小瞧,更可气的是,每次斗地主富农,也把他叫上,虽说没有像地主富农推到台上被群众批斗,却是陪坐在窄巴巴的板凳上,与群众隔离开来,数落完了地主富农后,也对他们这些人交待一下政策,那种陪斗的滋味带有明显的人格污辱,从此张大升言语短了,到村里各家各户去剃头,闷声闷气,连吃饭都少说话;直到子女受到最明显的影响,上面几个女子成人,村里邻村都不敢娶,都远嫁河南那边;儿子不能当兵升学,张大升把剃头的家伙全丢进门前的塘里,剃头干脆也不剃了。
成份不好,分田也不公平,尽分的是梯田。闭着门,老伴与大升坐在灶间怄闷气。老伴责怪大升胆子小,分田这大的事也不敢吭声“你说你一个男将,胆子变得像耗子,藏头掩尾,树叶子落下怕砸破头......这可好尽分岭子上的冷浸田,一年到头收不到几粒粮食,一家几口喝西北风去。”抽着烟,憋着一肚子闷气的大升巴嗒巴嗒喷着烟雾,灶间烟雾弥漫,模糊了老伴一张恼怒生气的脸,抽完了一袋烟。大升狠劲地把烟袋窝的烟灰在板凳腿上磕掉,闷声闷气地道:“悄声,歇起你那张嘴......”带着一脸怒气起身出了灶间。
分了梯田,伟强像蛮高兴,出门进门都哼唱着,走路也蹦蹦跳跳。晚上他找到爸大升说:“爸,我跟你商量件事......”大升坐在堂屋的背靠椅上,不吭声,伟强接着说:“爸,我想在梯田里栽树苗子......” “你说啥?”伟强没有注意看爸的表情,还是轻松地说:“培植苗圃,梯田种稻不发算,水源没保障——培植苗圃正合适。”等大升弄清儿子的真实想法,父子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大升带着过来人老于世故腔调说:“你娃子吃了几天干饭,脑壳变得花花的尽出鬼点子,栽树苗子能当饭吃?古话说得好:‘耙锄落地稳,种田为根本’——自古还是田里种庄稼来得实在稳当,不听老人言,非得饿肚子不可......”伟强刚才满腔的热情,被爸一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形势会发生变化,这是事实,伟强知道再说也无宜。爸这样的农民就是这样胆小慎微一辈子,到处嘈说分田到户,也调不起他的热情,他是被吓怕了。
没办法,直接说服是不行的,像爸这样的谨小慎微农民,不能简单地归结是老脑筋,时代烙下的印迹往往是根深蒂固的。伟强找到大队主任——大新叔,当初就是大新叔转弯抹角通过正当方式,让伟强开上拖拉机,虽然因莫须有的男女问题取消他开车的资格,但对大新这位本家的叔,伟强内心还是充满感激。大新听了伟强的想法后说:“伟强,叔跟你说,年轻人敢闯,叔支持你,但你叫我去说服你爸,怕也难,你爸担心形势会发生变化,你得理解他。”伟强死劲地掻着头皮,立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大新看伟强着急的样子,安慰他说:“你也不能太性急,叔明儿找你爸谈谈,你先回吧。”
伟强爸竟然同意了,伟强高兴之余才弄清,大新叔采取一个稳妥变通的方式,叫爸没办法不同意,原来是大新叔提出田亩按家中人头分出来,伟强至少有他那一份,年轻人愿意闯,你拦也不是办法,他自个分的那块田他想咋办就咋办。这方法的确很凑效,事后大新叔对伟强说:“那块田归你了,你爸说是死是活他不管,到时饿肚子可不许找他......”伟强脸沉默了一会,其实他内心别提多高兴,这样他更可以放手大胆地干。大新以为伟强害怕犹豫了,轻声地说:“你爸心肠软,到时哪会看到你做儿子的饿肚子不管呢......做出样子叫你爸瞧瞧,也叫塆里年青人瞧瞧。”伟强郑重地点点头。
王克勤围绕着田反来复去地犁着,一直被河沟对面梯田绿油油的树苗子晃着眼,一块秧苗田终于平整完了。克勤喝住牛,牛昂头摆尾,还精力充沛。王克勤却感到身体疲惫,腰酸背疼,心想岁月到底不饶人,人不服老怕不行。把牛的轭卸下来,把犁铧上粘着的土剔除掉。心想:下午来耖田,明天就可灌水填肥,赶在谷雨下种。
歇在田埂上,习惯地抽出水烟袋,喷出一股蓝色的烟雾,透过朦胧烟雾看到河沟那边一片苗圃田,克勤心里琢磨,过去梯田除了种水稻,就是麦,现在竟然种上了树苗子,大升家的?一分田到户他就敢不种粮食,种起经济作物......想到大升走路都把头缩进衣领里的样子,他怕是没这份胆子?一定是他家二小子伟强干出来的,克勤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年轻人不服输有些倔强神情,“是的,一定是伟强这小子干的,到底还是年轻人就敢闯!”克勤在心里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