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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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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五峰寨的鸡公石高高地耸立在峰顶上,远远望去活像一只翘首昂头引项啼鸣的雄鸡。在两座山峰的夹峰间,蜿蜒流下的小溪,在峡谷河冲的上沿处折了一个大弯,沿峡谷流淌的溪水又吸纳一些山冲之水,溪流便变得粗壮起来,如果从山谷下的平畈朝上看,你才发现在溪流折弯处活像鸭嘴,而朝下弯曲的溪流,岸壁被浓浓的茅草覆盖,弯曲的岸壁更像是鸭脖子,鸭头河便是这样叫开的。
王家垅村正立在鸭嘴上,而张家大塆正好在鸭脖子上,两个村落都同饮这条溪流的水。王家垅全村都姓王,张家大塆早前全都姓张,集体那会山下河川改田,来了几户移民,村里才有了几户杂姓。
张家大塆,村前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檀树,檀树树茎弯曲虬形,粗壮的树茎要五六个壮劳力的手臂才能合围得过来。树茎上都出现树洞,洞口大小不一,村中的野小子,丫头片子爱从树上这个洞口钻进,从那个洞口出来,每天嬉闹玩耍,好不快活。檀树的枝桠盘旋虬曲,笼罩着半个塆,树的枝桠杈上挂着好几笼喜雀窝。
张伟强坐在檀树的粗糙树茎上,吸着烟卷。他在谋划着建烤烟房,生产队时遗留下一个烤烟房,栅栏围起来一个院子。烟叶存放仓库的土坯墙到处都豁出口子;烟房的半个墙也斑剥脱落,墙壁上砌的砖块松动快坍塌下来,顺着墙壁建起来的烟囱一半已坍塌在院落里,院里的野蒿冒出半人高,村中一些闲汉野孩子钻进院里,在蒿丛里拉一坨坨屎,臭气熏天。
二十多岁的张伟强,一向认为是村里的能人。他初中毕业,家里成份高(土改定的成份小土地出租),失去了保送资格没法进高中,只好回乡务农。在乡下青年男女改变命运的方式不外乎两种,一是凭关系保送读高中,有机会上面招收进工厂当合同工制工人(临时工);再一个就是当兵,张伟强这两样都没有可能,家庭成份这个无形的紧箍咒就像孙悟空头上金刚圈扣得他一家死死的,他虽然满腔热情,无奈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挡住路,他只得认命。
好在一个村张家是大姓,本家的叔爷还是大队主任,带着照顾性质地安排他开拖拉机。叔爷张大新为了掩人耳目,弄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方式,将村里符合条件的男青年召集到队里的仓库里,他委托大队小学老师出了一张考卷,仓库当考场,村里的青年人都过过考,考完了当面阅卷,成绩当场公布,这方式莫说还蛮服众,成绩出来,伟强不用说占了头一名。有几个青年人考卷一拿冇写一个字,老早就交卷子,出仓库门时当着村长叔爷的面说:“考啥子考,你这不是糊弄人嘛,明知道我们不是读书的料。”听到怪话,叔爷也只是嘿嘿地笑,听一点怪话总比事后乱嚼舌头好得多。
张伟强开上了东方红拖拉机,犁大块的田,大块的地,拖拉机大显神威,再就是帮队里交公粮,拉木材卖。每次交公粮,买化肥,卖木材,老早月月就约好:“伟强,你明日拖拉机到不到集镇——到的话,顺路捎带我一下,我要到公社医疗站进一点药。”伟强低着头在拾掇拖拉机的油路,一手油液举着扳手,脸上不小心也沾了一些油污,弄得一个大花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应说:“明日,明日去镇上拉水泵,队里想把村前的藕塘抽干,要挖莲藕......怕是要明日下午才能去。” “下午去就下午去,我这里不急。”
月月搭乘伟强的拖拉机上街,怎么也不愿坐在驾驶头前。伟强邀请好几次,月月总是羞涩忸怩地拒绝,乡下一男一女并排坐在一起,光天化日之下,让村里人瞧见,那风言风语不传到满世界才怪哩。伟强知道月月是避嫌,也不好勉强。不过这样车来车去的路上,两颗年青的心在暗自撞击,男女的感情也在潜滋暗长。
初秋的季节,大别山总爱下牛毛脊子雨,忽啦啦地一阵雨,短促一袋烟的工夫,又突然歇停不下了。乡下人说只能淋湿了牛的脊背下的毛,习惯地说成是牛毛脊雨。张伟强把队里的化肥从供销社里搬出来,装好了车,倚在车拖斗厢旁抽着卷烟,等月月来回村。一会儿的工夫,月月拎着大包药品来到车旁带着歉意地说:“叫你好等,防疫站今布置我们回村搞一次血吸虫排查,站长给我们简单地讲了下要求,说了一会话就耽搁了......” “血吸虫调查不都是在春上吗,秋下也要调查?”月月解释说:“站长说,我们省是国家重点血吸虫预防省份,春上是调查过,现时是排查,怕漏掉了人。”伟强发动了车爬上车驾驶座,说:“快走吧,怕赶不上中饭。”
车开到三里河与姚河的交汇处,过了水泥桥。突然一阵雨过来,下得又大又急,伟强忙把车停靠在路边,下了车驾座,叫月月坐在前座来避雨,月月被大淋得透湿,上衣褂子都湿了,嘴上骂道:“这鬼天气,刚刚还是好好的,雨下得怪急的,看把我的药也淋了......”她急着叫伟强把药品拿到前驾驶室里,抹了一脸的雨水说:“不了,药品淋不到雨就是......牛毛脊雨,短促一会儿就会过去的。我不要紧,你快开车。”伟强把药安顿好,知道再叫她也无用,只好开车上路,谁知雨下个没停。伟强在心里骂:“这鬼天气,牛毛脊雨也变了样,下个没停。”这次他把车很坚决停下来,说啥子也要月月从车厢里到前驾驶座来,说:“月月,下着雨你还讲究个啥,淋坏了身子发不来,快坐到驾驶座来。”雨实在又急又大,还没个完,月月再不敢坚持,忸怩从车厢下来,湿衣一身坐进帆布罩着的驾驶室里。
拖拉机顺着机耕路朝前开,过了水泥桥,前面的路是上坡路,这是一条顺着姚河河岸修起的一条机耕路,早前很狭窄,后来大队有了拖拉机,也为了方便公社,县上领导来大队检查工作,吉普车能开进来,机耕路不断地扩展,拓宽;直到公社五峰寨林场成立后,拉木材的大卡车要开进山,县上专门派了工程队将这条路再次扩建拓宽,成了今天这样的马路。无奈路还是受地形的制约,一边靠在山崖,一边是河堤;一边高,一边低,车轱辘到了这里就没法保证平稳前行,路面也是不规则的碎砂石铺路,车轮在上面走得很颠簸。伟强开得很小心,雨下着大,雨水在顺着路面流淌起来,在一个转弯处,一边高的车轱辘朝一边低的打滑,整个车大幅度倾斜,伟强抓牢方向盘总算稳住了车。月月坐在那里被颠簸得一个侧倾,整个身子全压在伟强的身体上,湿漉漉的上衣贴着肉,身体是半透明状,隆起的胸部几乎是贴在伟强的热乎乎脸颊上。月月慌慌张张地立正身子,脸红心跳,心口儿快跳到嗓子眼。
“这机耕路该保养了,看路面高低不平,下雨就更难行......”伟强借说机耕路打破眼前的尴尬,月月还在刚才的慌乱中没缓过神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前面一直是上坡路。月月为防止再发生意外,一只手紧紧的抓牢撑起帆布罩的铁支架,窄小的车驾驶座里挤着一对男女,雨下着,远处雾朦朦的一片。月月很久才缓过神,心情平静下来。车驾驶座里只听到两人出气的声音。“月月,你冷吗?我看你身子一直在抖.....” “颠的......”应了声,驾驶座里空气才活跃了一些,伟强说:“月月,你一直不敢坐在驾驶室里来,是不是怕我吃了你呀——你今儿不是避雨怕还是......” “你不吃我,闲话会吃我......没瞧见咱俩坐在一起就会传得有鼻子有眼,瞧见了不晓得会疯传成啥样哩。”伟强在心里也承认,山乡闭塞,男女单独在一起忌讳多,何况两人坐在一条凳上,虽然事出有因,但总会给别人落下口实,留下话柄。
事情正如月月担心的那样,就因雨天避雨,月月与伟强坐在驾驶座里,还是有眼睛瞅见了,为这伟强背上了不白之冤,差一点被批斗,事情过后总算平息下来,只是伟强为这件事,拖拉机再开不了了。月月心中有愧,很长一段时间连路过张家大塆都绕道走。
伟强倒没觉得有啥,丢掉就丢掉,司机不叫当不当就是了,下地干活,也不会死人,不过农村很快就传来上面政策有松动,有的地方分田到户已先干了起来。这一年的秋冬季节,传言很快变成了现实,伟强落寞的心潮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