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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条河缠绕两个村落......
      第一节

      河的名字很土气,叫鸭头河。鸭头河是姚河的一条分支,从一道窄狭的河冲穿过,蜿蜒的堤岸茅草覆盖荆棘丛生,细小的鹅卵石铺满河床,有一股涓涓细流经年累月地泾流着。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河,用文雅名儿应叫溪,山里人不叫小河为溪,叫小流。大别山人总爱说,小流小流,细水如油。就是这涓涓细流一直滋润着这片黄色的土地,鸭头河的上河岸有一个村庄叫王家垅,离上河岸一箭之地下河岸有一村子叫张家大塆。

      晨曦中,露水还挂在青草尖上,晶莹剔透。布谷鸟在山林狭谷间啼鸣,清脆的叫声,就像是催人早起。早起的人说:“叫得像是催命鬼......鸟也不叫人安生。”山民说这些话,那口气里也充满感激,再懒的人,听到这叫声也不敢赖在床上。

      王克勤提着一个竹粪筐,肢窝里夹着一把粪耙,顺着缓坡的河沿边行走,这是他每早必做的功课,河沿边白日里有集体放养的牛群,牛排泄的粪便,落在岸边的光地里,也有撒到岸边的草丛里。他有时还没走两三道缓坡,竹筐里就装满半干半稀的牛粪。他很贪心,捡满了竹筐,也不回家,把装满竹筐的牛粪倒在河岸的缓坡草地上,把半干半稀的牛粪用耙子摊平,像是一块大烙饼,再到河坡上去接着捡牛粪,一大早他会在河岸草坡上摊好几个牛粪饼,摊开的牛粪饼让太阳晒干。他捡完整个河沿的牛粪,才肯罢手,太阳已从五峰寨的丫口处射出一束金灿烂的光。
      他也累了,坐在软绵绵的还未起露水草丛上,把别在腰间的毛竹水烟管抽出来,捻上一窝烟丝,贪心地吸起水烟......青丝袅袅上升,淡淡的水烟香气与村落里飘过来燃烧的野艾蒿香交织一起,王克勤被呛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日头升得好快嘞,只有一袋烟的工夫......露水还没起,日头就冒过了山头。唉,农人就怕大忙季节日头闪得快。”王克勤在心里说。

      起身的时候,他把软塌塌的布帽从头上揭下来,在粪耙的耙柄上拍打了两下,见天戴一顶灰布帽,已分不出啥颜色了。王克勤掻着头皮,几根稀稀拉拉头发,被帽子常年累月捂盖着,卷曲像是有几分憋屈,在晨风里伸展开来随风飘扬。

      村庄有一女子在喊,王克勤知道那是女子月月在叫饭。他把粪筐用耙子柄掮在肩上,顺着来时的路朝家里走......

      村民吃罢早饭下地干活,在窄巴的河堤上,闪身而过,“王书记早哩,大早就去拾粪......” “嗯啦,早,下地去忙活。”王克勤早就不是支书了,但村人还是这样叫他,分田到户头一年,他的支书就退掉了,自个已六十多岁的人,无官一身轻落个清闲自在,再说田地牲口一下子分到户,都成单干户,支书再当也没啥滋味。

      进了屋,堂屋一大屋人,闹哄哄的,王克勤把布帽习惯性地正了正。老婆子立在门框边,嘴不饶人地说:“日头升到半天云了,吃饭还叫人喊......一屋子人都候你一人。”王克勤心里不乐意女人嘴啐,但看到大伙都立在屋里像是迎候贵宾,也不便发作,只是笑说:“河岸今日牛粪多,拾起来就忙晕了头,吃饭吃饭......”人群中让出一条道,王克勤径直走到神龛下的八仙桌旁。

      王克勤一大早只顾忙拾牛粪,忘记了前一夜老伴交待的今早是月月丫头相门亲饭,城里时兴叫订亲饭,在大别山叫相门亲饭。半年前经媒婆张家大塆张大旁的女人胡春香说合这一门亲,对方是当兵的,已在部队当了三年兵,现于今已是班长,说是在部队表现好,快提干了,不提干也会当志愿兵留在部队成公家人。月月在大队当赤脚医生,月月是王克勤的三闺女,他一共五女二男。

      立在一群人中,王克勤才看清在神龛下沿立着一身军装的男青年,见到他,军人双脚一并,给王克勤一个标准的敬礼姿势,吓得王克勤一大跳,他略带羞赧地摆摆手说:“客气,屋里不兴这礼......快坐快坐。”这一说,他老伴忙打圆场说:“都坐都坐,立在那里不像话,月月,你也出来陪吃饭。”

      大早吃相门亲饭,这也是大别山的规矩,意思是早起(早定)的意思。半年前月月已到男方家相过亲,那时胡春香带着月月,走了几道河冲,才去到她娘家胡家畈,胡家畈算是三里河岸边的平畈大塆。这门亲,男方是胡春香的堂侄子,大名叫胡志勇。在路上胡春香就跟月月交了底,胡志勇高中毕业在家学了二年木匠,看到村里男青年都纷纷当兵,他也心痒痒。他是背着他爸去参军的,体检合格,部队通知来了,他还瞒着他老子;等穿上衣服,戴着大红花,在锣鼓喧天的大队部送兵时;他爸在大队做木工活出来看热闹,才发现胡志勇当上了兵。回到家,他爸一巴掌搧在他妈妈的脸上,嘴上骂:“我叫你娘儿俩串通一气瞒着老子......娘卖逼的.....我再没这个狗娘养的儿子!”

      月月打岔问:“他爸咋反对他参军?”胡春香笑笑说:“那哪闹得清......只听说早前志勇的大伯当兵死在外头,志勇的爷爷临死交待哪家男丁都不许再当兵,当兵了就不许进祠堂。”月月心里明白,不许进祠堂就等于说不许姓胡,她轻声说:“于今是新社会,当兵光荣,再不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他爸还是老老筋。” “就是嘛,我三叔就这点不好,脾气来了老犯倔。”

      进了院门,一进院是明三暗五的一排瓦房,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胡春香叫三婶的头发收拾得油光水滑的,蓝色的对襟布衫,下身深灰色长裤,见人笑眯眯的,薄薄的嘴唇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月月第一印象是这未来的婆婆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婆。这次相亲说白了不是真正意义的相亲——是看家,因为男方不在家,吃饭时,胡春香叫三叔的木匠从外面回来,他坐在席上很木讷,一直低着头吃饭,说话的都是胡春香的三婶。吃完饭,胡春香交一大叠胡志勇的照片给月月,月月暗里笑说:“都新时代了,我却跟一堆照片相亲哩。”末了临走时,胡志勇的妈妈很开明地说:“月月姑娘,于今都新时代了,男女的事都兴自个作主。我家志勇不在家.....你看这样,我把志勇的部队地址告诉你,你俩先书信相处一段。”胡春香笑呵呵地附合着说:“我的好三婶,你看你于今比我都会来事,我就没想到这一曲。这样多好,现今年轻人都时兴写信,明着不便说,信里啥话都能说出来,这样好,这样好。”

      定亲饭吃得很拘谨,一席人很少说话,只有胡春香偶尔说笑二句,应声的人少,席上的气氛一直活跃不起来。胡春香用眼暗示胡志勇给月月爸请酒。胡志勇立起身,嗫嘘说:“大叔,我给你敬杯酒......”就没有下文,王克勤示意他坐下说:“这大礼行,坐嘛,自家里吃饭,酒我自个会酌,你快给你自个杯满上......”胡志勇拿着酒瓶不撒手,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转弯。春香用眼神斜睨他一下,这让他更手足无措,末了还一屁股坐在凳上。胡春香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志勇嘴呲咧着,很痛苦的神情。月月一直低头吃饭,仿佛这餐饭与她无关似的,王克勤把酒杯饮完,拿着饭碗起身,月月忙起身接过父亲手里的碗,进了灶间。

      散席后,胡春香叫上月月到厢房。月月妈妈罗婶也跟进厢房,三个女人在厢房里小声嘀咕,春香抢先说话:“没想到志勇当了三年兵磨去了脾性,早前在家里大大咧咧。人长大了,见了世面,却变得扭扭捏捏,在席上像一个闷葫芦,话都不敢说完整,唉......”月月倒没答腔。罗婶细声细语说:“是不太开窍,眼瞅着一个清清爽爽的小伙子,嘴咋就哪个木讷......”胡春香怕罗婶接下说出更难听的话,打断她的话头说:“就是,我也不明白他今日像变了个人,是不是见到王书记在席上,心虚气短话就不会说话了......月月,你看,志勇回家探亲时间就半个来月,部队的规矩大,到了时段就得回部队。你俩早前通信相处了一段,于今真人你也见过,现时兴婚姻自主,你就一句话。”

      月月始终没表明态度,她临出门对屋里人说,更像是对胡春香胡志勇说:“我要到大队小学去给学生打预防针,早约好了,怕学生等——我先走了。”胡春香立起身,嘴巴噏动一下,看月月背着医药箱子的出门的背影,到嘴边的话缩回去了。罗婶张罗屋里人喝茶,王克勤说要下田平整秧田,卷起裤脚,光着脚丫出了堂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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