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守》三離

5、别管我

　　翌日清晨。
　　每天照常设置好的闹钟叮铃铃响起，万岁却在它响起之前就醒来了。
　　昨天他干了些什么来着？

　　喝了太多，他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
　　他努力回忆着昨天的场景，思索半天，最后终于拼凑出了一点儿记忆。
　　他只记得，他喝醉了。
　　最后好像是他同班同学，那个叫陆什么守的送他回来的。
　　万岁拿出手机，想给他道个谢，却发现连他微.信号都没有。
　　电话什么的更不用说，连对方这个人，都是自己最近才记住的。

　　还是去了学校再说吧。
　　万岁穿好衣服，洗漱好后撑着困乏的身子下了楼。
　　学校门口的摊贩很多，大部分都是流动摊位，种类花样很多。

　　万岁买了两个刚炸好的油条，没买豆浆，他不爱喝，他买了一罐黑米粥，加了糖，走在路上细嚼慢咽喝着。
　　从校门口到教室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是万岁一直走的很慢很慢。
　　十来分钟走完的路程，要是时间不紧张，他能走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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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刚到教室，六点四十八了，手里的早餐也刚好吃完，基本很多人都是掐着前一两分钟的点进来的，谁也不愿意多背一会儿。
　　万岁没忍住，看向了陆与守坐的那个位置。
　　他一脸漠然，腰背挺得端正，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的书，也不出声，一直在默背，不一会儿就翻过去一页。

　　万岁伸长脖子，通过书页上的插图看了个大概，他在背文言文，而且翻书频率很快。
　　差不多慢慢念一遍的时间，他就能把那一大段文字全背过。
　　万岁不禁感到了世界的参差。
　　同样一篇文章，他得背几个早读，这人真牛。

　　陆与守似乎是察觉到了一直黏着在这里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捕捉到了万岁眼中一闪而过的，被抓包后的尴尬。
　　万岁朝他笑了笑。
　　笑容算不上什么灿烂，但比平时要好很多。
　　陆与守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万岁觉得自己跟他不怎么熟，于是就打算直接给他写个小纸条过去。
　　他按了按笔，笔尖弹出来，在白色的纸条上刷刷写下几个字。
　　字形不丑，但是也不好看。
　　他整个字都是方的，怎么形容呢，就像小学一二年级刚学写字的孩子一样。

　　——谢谢你送我回去。

　　他戳了戳后面人，告诉他:“你把这个给陆一守，谢谢！”
　　“他好像叫陆与守。”
　　万岁装作没听见。

　　不过一会儿，他背后扔来个纸条。
　　陆与守回复了，短短三个字。
　　——不用谢。

　　万岁回头，他还是像刚才那样，腰背挺直，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万岁其实很想在这个班里交朋友。
　　自己高中以前还算是安稳，朋友挺多的，但是一到高中，他就像是释放本性了一样，整天闹事，到最后害得没几个人敢和他交朋友了，为数不多有交集的几个人，那也不能称作是朋友。
　　也对，自从初三暑假那件事以后，万岁就变成这样了，这件事更像是一个契机，是他性情大变的导火索。

　　——
　　万岁他以前有妈的。
　　十五岁以前，家里一家三口人，爸爸有钱有势，妈妈美丽温和，两个人宠他宠得没边，他一直过得很幸福。
　　后来他才知道，这都是假象，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万应何的出轨，打破了虚假的宁静。
　　贺栩拿着手中一沓厚厚的照片，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万应何。
　　“这是什么，啊？你告诉我好不好，这是什么?”
　　上面赫然是一张张不同角度的亲密照片，而且照片上的每个女人都在换。

　　万应何默默接受着，也没还嘴，等贺栩骂完了，眼泪流干了，他才开口。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离婚吗？”
　　贺栩几乎快要晕过去。
　　贺栩陪他，从大学到现在，二十多年，最后选择了离婚。
　　万应何原本打算把钱都给她，这些钱够她好几辈子衣食无忧地活。

　　可是，离婚那天没等到，却等来了噩耗传来的那天。
　　贺栩不知道哪里来的安眠药，她在某天夜里，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万岁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尸体的。
　　万岁一觉起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他看卧室的房门紧闭着，心里疑惑，贺栩一般早上起床不会晚于八点的。
　　他拧开卧室门把手，推开了门。

　　他看到贺栩还睡着，他走过去，想要叫醒她。
　　他摇了摇她的身子，没有醒。
　　万岁这才发现，她的脸是惨白的，身上没有温度。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儿笑意。
　　万岁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他很平静，平静到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留一滴眼泪，他给警察打了电话，警察第一时间赶来，断定贺栩为自杀。
　　他们打电话通知给了万应何。

　　他风尘仆仆赶来，看到她的尸体，没有一点儿反应。
　　他只为贺栩办了后事，然后又匆忙离开。
　　万岁突然很恨万应何
　　他巴不得他死。
　　但是转瞬一想，自己一个连高中都没上的毛头小子，他再狠万应何，那又能怎么办？他优渥的生活是他给的，他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恨死万应何了，可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喊他一句“爸”?
　　离了万应何，他什么也不是。
　　万岁突然有点狠，狠这样的自己。
　　无能为力。

　　万岁最后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封信，是贺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打开信封，信纸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给万岁:
　　请你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你肯定会觉得我很极端，所以，请原谅我的不负责任。
　　我不敢想象，我会和你爸爸离婚。
　　我甚至等不到那天。

　　离婚了，我能得到什么?
　　你会离我而去，你爸爸会离我而去，我最终会什么也不剩。
　　你们的离开像把刀一样，直戳我的要害。

　　——我爱他，也很爱你，既然注定会失去所有，那还不如让我早些死去，那么我就不会看到我的结局。
　　我没有怨恨他，没有怨恨别人，我只讨厌我自己，为什么留不住他?
　　你一定很讨厌我吧?留你一个人孑然一身。
　　对不起。
　　我爱你。
　　【爱你的妈妈
　　2022.7.25】

　　万岁几乎是颤抖着手看完这封信的。
　　他转过头，万应何刚刚回家。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碰到了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碎裂声满屋，他浑然不知。
　　少年的身高直逼一八五，直起身子来比他爸还要高几公分。
　　他拽着万应何的领子，不停的用着最恶毒的话咒骂他。

　　可骂完之后，他无助的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离不开万应何，他也永远狠他。
　　他唾弃自己，唾弃万应何。

　　他应该看好妈妈的。

　　万岁自那以后，由原来的名列前茅变成了班上的吊车尾，刚开始再听话再懂事，以前怎么样他就怎么反着来。
　　打架、抽烟、逃课……各种坏事，他做了个遍。
　　万应何再管他，那也没办法，他欠万岁很多很多。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释放天性，不用再压抑自己。

　　他十五年前的人生，翻了个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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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回笼，万应何看着眼前的场景，发觉自己现在还在早读。
　　教室里书声朗朗，好像谁比谁声音大似的，除了睡觉的几个人，其他人的劲儿都像是用不完。
　　他尝试背书，可他一看到那些难懂的文言词句就头疼。
　　可他无聊，总想着干点儿什么事做。

　　今天早上难受，走之前忘了带手机，他一天最大的乐趣暂时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背书的陆与守。
　　开学这么多天，他是班上唯一一个和自己有点儿交集的人。
　　他很好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管自己?

　　那天在台球厅，他被他拽上车带了回去。
　　昨天在茴阳路，他被他连夜送回家。
　　他好像没理由这么做，那他为什么要这样?两个人又不熟。

　　渐渐的，万岁脑袋里萌生出两个很可怕的念头。
　　第一个，他心地善良，见义勇为，不能看着同学这么误入歧途。
　　第二个，他喜欢自己，他想引起他的注意力。

　　万岁被第二个念头吓了一跳，属实离谱。
　　自己又不是gay，哪来的这些想法……
　　他摇摇头，把疯狂的念头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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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时间，班上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趴着睡觉。
　　楼道里也没有一点儿打闹声——看来别的班也是。

　　万岁明明酒还没有太醒，但他现在怎么也睡不着。
　　他悄悄走到陆与守旁边，他没有睡。
　　他看向走过来的万岁。

　　万岁压低声音和他说:“谢谢你啊，昨天晚上。”
　　陆与守摇摇头:“你已经说过了。”
　　这人真不会说话。
　　万岁问他:“那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陆与守点点头。
　　万岁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抓我回学校啊？”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吵醒别人，接着又继续，“为什么？”

　　陆与守本来想把实情告诉他。
　　班主任派他来的。
　　但他话到嘴边，忽然又想起那天在办公室。
　　他答应班主任以后，走之前，班主任又叫住了他。
　　“这事你别给他说哈，别给他说是我拍你去管他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就……反正别提起我!”
　　万应何开学的时候嘱咐过他，他儿子怎样玩，怎样犯贱，他都不用管，他只要做好教书工作就可以了。
　　但他一个优秀教师，不但注重成绩，还注重学生道德修养。
　　万岁这样实在是太无法无天，必须派个人来收着。

　　陆与守最终还是决定这样给万岁说。
　　“作为班上第一，你这样，我不得不管。”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本正经。

　　万岁嗤笑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他不怎么喜欢事多又爱操别人闲心的人。
　　他冷冷看了陆与守一眼:“哦，那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不需要。”
　　说完他就走了。

　　这人前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
　　陆与守很猜不透。
　　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陆与守突然有点后悔，还不如直接把实话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