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涂同归》一滩甜酱

5、第 5 章 夏

　　夏日的闷热悄无声息地褪去，带着寒意的第一场秋雨降临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伴随着陆汀压抑短促的咳嗽声。
　　“这道题我们假设标准方程为（x－a）＋（y－b）＝r。”
　　“咳咳……”
　　“圆C1和圆C2相切于点O，然后点O、O1、O2三点共线。”
　　“咳……”
　　怕影响到老师讲课，陆汀憋着自己的咳嗽声，白皙的面庞泛起轻微红晕。
　　旁边的池野瞥了他一眼。
　　陆汀到换季免疫力容易下降，昨晚着了凉如今咳了快一整天，作为同桌多多少少会被影响到。
　　意外的是池野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停笔问了一句：
　　“还撑得住？”
　　陆汀微诧，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老师讲的这张试卷是我的知识弱点，这道题也一直想不出来，等解决完再去。”
　　池野不置可否。
　　陆汀已经完全陷入这道题了，从老师下课一直到晚自习。
　　生病中的大脑运作得格外迟缓，眼皮犹如千斤重，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好困，好想睡。
　　池野在纸上划上漂亮的一撇收尾，合起作文本，意识到陆汀有些不对劲。
　　“醒醒。”他轻推了一下陆汀。
　　和大多数学生一样，陆汀偶尔也会晚自习补觉，但今天的时间格外长了一些。
　　陆汀没有动静，池野眉头微皱，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发现他整个人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果然是发烧了。
　　他拉开凳子起身，声音提高了几个度：
　　“陆汀，别睡了，起来去医务室。”
　　这一声炸的班上有点窸窸窣窣，讲台上的纪律委员谢雨桐连忙拍拍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陆汀似乎被吵醒了，试图睁眼看清面前的人。
　　谢雨桐这时也走了下来，看到陆汀的模样吓了一跳。
　　“陆汀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他发烧了。”
　　“什么？陆汀发烧了？”
　　张扬抻着脖子看这边，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跑来伸手探他额头。
　　“好烫我的天，快送医务室！”
　　说着抬起陆汀一只胳膊揽住他腰往外带，走了没两步有些吃力，苦着脸停住脚步。
　　陆汀比同龄人清瘦，但对于小他两岁的张扬来说还是不小的重量，更何况陆汀现在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几乎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
　　“我来吧。”
　　池野按了按眉心，上前搀着陆汀走了几步嫌慢，索性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陆汀虽然头昏脑涨，但意识尚在，被同龄人这样抱着实在臊的慌。
　　“等等，我……”
　　“闭嘴。”
　　虚弱的声音委实说服力不够，陆汀没再挣扎，轻轻闭上眼。
　　医务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池野将陆汀放在病床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来来的不巧，等等吧。”
　　陆汀大半张脸捂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些许湿润的眸子。
　　“谢谢你，池野。”
　　池野嗯了一声，或许是病患的缘故，对陆汀的态度柔和了不少，从饮水机接了热水递到他面前。
　　“多喝热水。”
　　陆汀吃力地撑起身子接过纸杯又开始剧烈咳嗽，池野条件反射地帮他拍背顺气。
　　“……”
　　两人霎时都愣了一下。
　　池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缓解气氛般随口转移话题。
　　“你也真是爱学习，我还是头次见到有人带病苦读。”
　　“奖学金对我而言很重要。”
　　“江涛和贺宇航那次呢，也为了奖学金？”
　　池野和江涛关系好，陆汀猜测他一直因为手机那次对自己心有芥蒂。
　　他捏着纸杯默不作声，半晌道：
　　“遵从生物本能趋利避害，这一向是我的做事原则。”
　　池野拉了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迟早要走的人，不如顺水推舟，既讨好了老师也维护了班级水平，一举两得——你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不能呢？”
　　陆汀难得的反唇相讥，池野微愣：
　　“你是不是从来只考虑自己的利益。”
　　陆汀放下纸杯，露出招牌性礼貌微笑，带着一点冷意：
　　“所以我有义务牺牲自己去包庇别人一次又一次吗？”
　　池野似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
　　“是的，你没有义务，但是……你这样的人很危险。”
　　“过于清醒，简直不像十七岁。”
　　“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戴着一个面具。”
　　池野顿了顿，道：
　　“像是伪善。”
　　陆汀面色微变，攥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青。
　　“你……咳咳……”
　　或许是生病引起的胸闷，忽而有些喘不过气，呼吸也紊乱起来，一时咳得更加严重，话断断续续说不出来，抬着发红的眼角望向池野。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池野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慌，他起身在床边踱了几步，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了。”
　　“不，你没说错，确实是这样，所以讨厌我也情有可原。”
　　陆汀喘着气，呼吸有点急促，带着浓闷的鼻音。
　　“你倒是看的透彻，我这人确实虚与委蛇。”
　　许是生病的人脆弱心理作祟，尾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大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池野噎住。
　　他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因为不够了解你产生了误会，我很抱歉。”
　　陆汀生来皮肤白，咳嗽过度的通红鼻尖和浸着生理性泪水显得格外可怜，他紧紧和池野对视。
　　池野甚至怀疑自己在陆汀那双素日猫眼石一般透亮狡黠的眼睛里看到了朦胧的水光，又仿佛是错觉。
　　“抱歉，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微微垂着眸，放软了语气，拿过纸杯添满，像是一种妥协：
　　“给，多喝点水。”
　　陆汀接过纸杯轻声道谢，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池野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他没有留意到陆汀眼里闪过一丝清明的笑意。

　　校医很快就回来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离开了一会儿，来来，量下体温。”
　　校医是个年轻男人，一双桃花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给陆汀量了体温，他啧啧两声：
　　“37.6℃，有点低烧了，先吃点消炎药观察一下。”
　　“那边那位同学，麻烦拿一下上面的阿莫西林。”
　　陆汀道：“老师，我青霉素过敏。”
　　“那就吃头孢类吧。”
　　陆汀尴尬的埋下头道：“我先锋霉素也过敏……”
　　校医一脸不可思议。
　　“不会连阿奇霉素也过敏吧？”
　　池野动作滞在半空，视线轻飘飘地移向他。
　　陆汀头埋的更低了。
　　“我……确实阿奇霉素也过敏。”
　　校医：“……”
　　池野：“……”
　　校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这里无能为力了，拿点板蓝根回去等死……呸，等它自己好。”
　　语毕补了一句：
　　“你中药不过敏吧？”
　　陆汀连忙摇头。
　　喝了药，陆汀遵医嘱在床上继续躺着，池野看了一眼手表。
　　“我回教室了，你好好休息。”
　　陆汀点点头。
　　池野抬步走到门口，里面忽然又轻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
　　“池野，谢谢你这句话是真心的。”
　　池野脚步微滞，片刻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