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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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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第二日,暴雨倾盆,这一天委实算不上是什么好天气。薛朱丹随着薛尚仪坐了一辆宫中的小牛车递了腰牌从含光门出去,一路向东再向北一些,驶入了布政坊里的一个小宅院里。
薛朱丹先下车,撑开了一把红布油纸伞,才让薛尚仪扶着她的手从车上走下来。薛朱丹看着眼前精致小巧的二进小院,不禁觉得有些疑惑了。“师傅,这里是?”,她问。
“我的私宅。”薛尚仪说。
薛朱丹还是有些疑惑,她发现院子里虽是处处精巧,但是草并没有整齐地被修剪过,也没有和尚仪局的院子里一般植上薛尚仪最喜的蔷薇花,墙上的几幅书画也不是薛尚仪喜欢的风格。“难道师傅什么时候变了喜好?”她愈发觉得透露着古怪。
走到第二个院子门处,一个青衣小厮正侍立在那里,见薛尚仪她们来了,连忙替她们掀起竹帘,说:“大人在上面等您。”
薛朱丹明白这个您指的只能是她的师傅,可是又到底是朝中的谁邀薛尚仪来此一聚呢?
走进去了原先被雨声挡住的萧声传了出来,绵绵不绝期,此恨长已矣。但在薛朱丹闻来,忽见流水潺潺,但犹不知这副愁意画卷中似乎有什么被挖去了,留下了一个偌大的空洞。薛朱丹跟在薛尚仪的身后穿过一条避雨的回廊,瞧见回廊尽头的屋子里一个留着长髯年约五十多的男子侧对着窗户吹着竹箫。
“十一妹,你来了。”薛朱丹听见那个男子这样说,他虽说是也到了年纪,但看上去也有些道骨仙风的模样。
“薛四郎,一别便是二十多许年,的确是别来无恙。”
“姓薛,四郎——”一个个她所知晓的人名在薛朱丹的脑海里掠过,她记起来了,“崇安坊,河东薛氏。
“师傅,怎么会?”
“刚刚他唤师傅什么?”
“——十一娘。师傅也姓薛所以是薛十一娘,师傅她竟然是来自河东薛氏。”
如此一来,师傅的种种举止便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了,不俗的审美,诗书礼乐皆通,步举均是士族女郎的娴静端庄……薛朱丹原本以为这种种皆是薛尚仪在宫中耳濡目染多年的结果,但天下士族之大如今已然,有些东西就算是宫廷也无法赋予一个女人的。
薛尚仪拍了拍有些愣住的薛朱丹的肩膀,她知道自己这个聪明的徒弟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薛朱丹听见薛大人继续说:“这二十多年以来,你从不见我们,如今怎么愿意了?”
“听着就像是不像是你来求我的,倒像是我上赶着来求你的?”薛尚仪道:“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样子。”
“河东薛氏是你的本家,关陇士族。”
薛尚仪并不着急反驳,慢慢地说:“河东薛氏或许什么都有,但独独缺少了圣心,而只要缺了圣心,便是什么都没有。”
“你……罢了。既知我是为何而来,毕竟也是你的家,何不帮上一把。”
“家?”薛尚仪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词,“大业十三年,我父因要保全扬州百姓被前朝炀帝所杀时你们在何处?我母自尽,我被没官时,你们这些堂哥伯父又在何处?趋利避害,幸儿我被无忧姐姐救下,不然不知如今还是身在何方呢?还有……武德三年,我父昭雪后,你们找到我说息王看上了我,要我嫁给他为侧妃。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的话,但实际上为的不过是河东薛氏刚刚归附不得重用。我不愿,你们便嫁了十四娘过去。可惜呀,玄武门之变第二日,十四娘便血溅东宫。”
“是我们之过。”薛朱丹听见那个男人说,她觉得他有些的过于的急切了,一下本该在与薛尚仪的交锋中就落了下乘。
“我大概知晓你想求我什么。当年你们嫁十四娘于息王,六年前又嫁二十一娘给了废太子。所求的不过就是那些东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二十三年在去年才嫁予了曹王吧。现如今你们能想的便只有太子殿下了。同为河东世族,关陇王氏和河东柳氏有一个太子妃,清河崔氏与河东裴氏都官场得意,所以薛氏就开始着急了。”薛尚仪话风一转:“你应该知道的圣人最讨厌什么。”
“还请十一妹帮帮我们了。”
“首鼠两端,是为不义,你已经失了风骨了。”
男人原本以为已然无望,却听见薛尚仪继续说:“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男人虽还是道骨仙风的模样,但神色里却有着一些遮不住了急切,似乎是被岁月的残酷过多的在心神上进行了磋磨。
站的靠近门口的薛朱丹听见薛尚仪在唤她,“朱丹,过来。”
薛朱丹上前一步,却听见她师傅这般说道:“这是我徒弟,也是我的女儿。”
这话叫朱丹心头一愣,她知道师傅待她好,自从九年前阿娘离去后师傅就像她的阿娘一般,可是她没有想到对薛尚仪而言其实她已经是她最亲近的女儿了。薛朱丹勉强靠着在宫里多年而来的修养才没有露出异样来。“见过薛大人。”她行了个福礼道。
“你……”男人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了。”说完,他拿起竹箫,转身出门离去。
幽幽洞箫声远,细雨梦回那年,犹记当时年纪小,她问:“四哥我日后可能如你一般吹出好听的笛声?”华阴如盖,他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十一娘最聪明了,一定可以的。”
此去经年,沧海桑田,终是物是人非。
薛尚仪听着重重雨幕后传来的笛声,对着门看着天上落下的一根一根的雨丝站了很久。
“师傅?”
“不叫师傅了,叫阿娘。”
“师……不……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