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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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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东西两市是整个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容貌与当地汉人大相径庭的来自西域的胡商都是随处可见的。薛朱丹先了找了一个地方唤下了庄重的宫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襦裙,在曲江池套了一辆牛车便往西市里来了。
虽说上巳节最热闹的还是曲江池,但是西市仍旧是车水马龙的模样。薛朱丹瞧见有几对青年男女也从牛车上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在曲江池得了缘分天赐的青年男女?
走到西市的最里面,薛朱丹的脚步停住了。她有些不是很想再往里面走了。各色的锦缎布帛在一辆辆牛车上被拉到了各处,有欣喜地带着阿耶阿娘来这里做衣服的小娘子,也有来瞧着有没有什么好货物的西域胡商……薛朱丹发现她是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儿时早已觉得模糊不堪的记忆一一纷至沓来,一幕幕,一帧帧都是鲜活的模样。但鲜活背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悲怆与伤痛,让人窒息不已。不知不觉间眼泪从薛朱丹的脸上滑落了下来。不知怎么的薛朱丹又往前走了几步,她看见了一家店铺,一个年过四十的胡人男子招呼完了一波客人后看了看外面又回到了里面。
如意颊撷店——是这家店铺的名字。
在这家店的后面有一个被染着山青花鸟图的屏风隔开小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薛朱丹朱丹还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阿娘虽然是曾经在宫里服侍过文德皇后的尚服局大家,但并不讨府里的阿耶喜欢,阿耶更喜欢的是姨娘阿曹和妹妹珊瑚。阿娘虽是女官,但却在阿耶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官场上没有什么作用;而阿曹的娘家好歹还在长安县是个小吏,在县衙里有着几分薄面。阿娘不想和她们争,因为她早就在宫里面争够了。她就常常带着薛朱丹那时候的库狄朱丹和库狄琉璃在如意颊撷店的后面,琉璃学刺绣,朱丹学画画,有时候也会换过来。
胡人男子并没有看向她。也是朱丹和琉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可两个人长得并不是十分的相像。琉璃俏母,谈笑间都是胡人的艳若桃李;朱丹更似汉人,一弯柳叶眉,一双含情目,或嗔或笑都是汉家女儿情态。
不知不觉间,薛朱丹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拿出手帕,擦干脸上的眼泪,快步走开了。
西市里的东西很多,当然也包括吃食,大江南北各色珍馐都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薛朱丹在一个青布搭起的棚子下坐下,要了一碗馎饦。等待美食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薛朱丹已经觉得自己看遍了在馎饦铺子面前经过的所有人,也记住了他们衣服首饰的样式。她有些无聊地只能听着对面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先生并不清晰的声音。说的是一个狐妖由爱生恨拿了一把砍柴的大刀砍死了一个书生的故事。虽说故事情节未免落于俗套,但说书先生的语调起承转合,也是引人入胜。
“娘子,您的馎饦好了!”
一口馎饦配上少许青菜下肚,还是儿时熟悉的味道,“有多久没吃到了……”
然而,现实总容不得薛朱丹多加感叹。
“——啊!”
一声惊叫,对面茶馆里是说书先生竟然直直地从说书台上摔了下来,有些胆小的人便做鸟兽一般散出了茶馆。
薛朱丹心道:“这是怎么了?”
“死人了!”这似乎就在回答薛朱丹心底的疑问一样。
西市的人在茶馆的门口围城了一圈,指指点点。突然,一队人骑马疾驰而来——是京兆府里的推官,没想到他们来的这样快。薛朱丹挤进了靠近茶馆的前面,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就从不远处的人群里钻了进来。薛朱丹顺着胖子去的方向终于看清楚了说书先生的死状——整个人侧躺在说书台下,胸口插着一把大刀,眼睛没有闭上,竟然是死不瞑目。胖子蹲下身子,开始仔细地检查死者的尸体。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胖子就站了起来,开始和站在不远处的茶馆的老板说些什么。“有谁看到具体的情况了?”那胖子向周围发问道。
“原本故事讲得好好的,他就直接倒下来了。”
“好像……倒下来的时候还脸色发白。”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说的不停的时候,薛朱丹却注意到了不远处仍旧坐在桌前读书的的一个郎君。那个胖子也注意到了他,“喂!喂!”他三下两下拨开人群,几步就走到了那个郎君的桌前。薛朱丹仔细观察发现他的身上穿的是四门学的制服。
胖子发问:“小子,你在干嘛呢?”
少年郎君猛然一惊,马上抬头却又马上低头,看向自己放在桌上的书本。“我正在同书中的圣贤对话,他们能够帮助我找到真相和答案,那儿有什么功夫和你们这些俗吏说话。”
他旁边和他一般穿着四门学衣服的郎君似乎是被他的言语吓到了,“怀英,你傻了不成?这么说话的?”
胖子低头看见那言语放肆的郎君手里赫然拿得是一本《狐仙外传》。他冷笑了一下:“若是这种书里也能有圣贤,那么真正的圣贤就要被你给气死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既是书,就必然有可取之处,有可取之处者,必有圣贤。”少年郎君自然而然地答道。
薛朱丹这时才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少年郎君的长相,唇红齿白,不过是弱冠年岁的模样。一身青袍,也是被收拾得极其干净利落,就如同一根青青翠竹,宁折而不弯。
“他是被砍柴刀杀了的。”那少年郎君说。
在场的诸人忽然就想起刚才已经死了的说书先生讲的狐妖用砍柴刀报仇的故事。
“莫不是说他是被自己辜负的狐妖给杀死了”有人发问道。
“狄某不知。”他起身整理好了衣服上的褶皱,拿起书挤开人群离开了。走到薛朱丹旁边时他忽然停下来说,“这个小娘子还请当心,荷包要被人给偷走了。”薛朱丹低头就发现一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冲出了人群。
“多谢这位郎君,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区区小事,何足挂怀。”言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