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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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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三月里天亮的不算早,亦不算晚。此时的薛朱丹正和自己的老师薛尚仪以及几个尚仪局的宫人坐在一辆青布小车里走出了永安门。薛朱丹掀开车帘的一条缝隙,回看着逐渐远去的宫门。她在这座巍峨的太极宫里生活了九年,今天是薛朱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座宫城真正的模样。难怪世间所有人都对它心向往之,肃然起敬。
一路向南,宫中的仪仗走过宽一百五十尺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绿叶如盖夹杂着几树雪白梨花盛开。一眼望去,虽未至曲江已见长安春色如许。
“别看了,规矩些。”薛尚仪拍了薛朱丹还要再掀起帘子的手。
旁边的两个宫人掩面笑了起来,在她们看来薛朱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尚仪局的典仪,平日里是极其年少老成的一个人,很难瞧见她这般情状。
薛朱丹悻悻地将马上就要挨着帘子的手收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师傅。”脸上绯红了一片。毕竟薛朱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要说为何尚仪局里薛朱丹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娃娃也能够做典仪这个七品的女官,这就不得不提到宫中四局的情况。宫中四局均在掖庭之东,分别为尚服局、尚宝局、尚乐局、尚仪局。其中尚服局司后宫服饰,尚宝局司后宫钗环陈设,尚乐局司宫中祭典礼乐,至于尚仪局是真真正正的清水部门,管的是宫人仪态礼仪与嫔妃言行之记述还有宫中藏书阁等诸事。其余三局不论文识如何均是靠着个人过人的手艺出头,唯独尚仪局中不仅仅要识文知礼,还要颇通文墨典籍,琴棋书画四艺不说门门精通但至少要知道大概。简而言之就是尚仪局油水不多还不容易在主子面前出头,偏偏要求还颇高,就有些式微了下来。如今尚仪局里只有尚仪一人,司仪大家未有,典仪仅薛朱丹一人,掌书侍书未有,九品女史有一人,并局中的诸宫人。虽说对意在出头向上爬的人来说尚仪局并不是个多么好的选择,但一般的宫人倒是怡然自乐。尚仪局宫女均需识文断字,这对于一些穷苦出身的宫人而言便是想不到的机遇,再加上事务不多,平时也颇为清闲,不会如同尚服局的宫女一样早早就熬花了眼睛。
得益于尚仪局中友好的氛围,薛朱丹和许多宫人关系都不错,和此时就坐在后面一辆车上的女史王芝微更是可以算得上是手帕交了。
青布牛车走的不算慢,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曲江池之畔。
尚乐局的礼乐声起,薛朱丹趋步跟在薛尚仪的身后。一下了车,薛朱丹便又恢复了少年老成的端庄模样。
祓禊之礼自上古传下,初时还是颇为肆意,但到了如今是皇家气象下也会变成极其庄重的一件事。
尚仪局的宫人排成四列,中间两列手持百花纹饰八宝璎珞琉璃香灯,外两列手握碎金翡翠羽绣黄龙鸾凤屏扇礼仪庄重在前面引路。薛尚仪领掖庭诸宫人在曲江池边如礼行仪,薛朱丹领尚仪局余下宫人女官行仪。礼乐声再起,尚乐局的乐女开口唱道: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曲承先秦上古之风,语调活泼,恰恰便是春日里的情态,谁不愿意有一个心怡的人儿呢?此时,尚乐局中的龟兹乐人奏起了胡乐,生生丝竹更是活泼生动。
这首《国风·鄘风·桑中》便是薛朱丹所选,交由薛尚仪仔细看过之后最终拟定的。薛朱丹初时读文时只觉文字之美,此时文字已为舞乐,才见意境之美。
乐声之后便是尚乐局众艺台舞姬作舞绿衣,长挥水袖间,满目春色入眼来。
礼既毕,但丝竹声仍是不断,飘飘悠远,远去了曲江之畔。悠扬的雅乐不是奏给皇家的贵人的,而是奏给那些今时今日也至曲江池赏花踏青的平民百姓的。他们有的或许腰缠万贯,有的不过是小康之家,甚至有的还苦苦挣扎在温饱之中,但此时此刻,花同赏,乐同聆。
“师傅,可以走了吗?”薛朱丹低声在薛尚仪的耳边问道。
薛尚仪正要回答,却见一红袍的內侍是来了,薛尚仪便立即噤了声。
“见过尚仪大人了。”
薛尚仪回礼道:“见过大监。”
“哟,”红袍内监似乎是瞧见了一边的薛朱丹,“这便是您那徒弟吧?”
“朱丹!”薛朱丹读懂了自家师傅的眼色,向前一步,“还不快见过大监!”
“朱丹见过大监。”
“不错,不错,你的眼光一向是不错的。”
薛尚仪继续说:“大监说笑了,也不过正巧不是个完全蠢笨的,若论起来还差得远呢。”
“对了,正事儿差点给忘了。前面有请。”
“不知是……”
“问些文德皇后的旧事罢了。大监道。
“明白了。”
薛尚仪低声又交代了几句薛朱丹出去到城里玩时要多加小心,便跟着那个红袍内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