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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No.21《苏珊娜与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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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的回眸凝视仿佛在问:究竟谁才是偷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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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回去了。
小金井在抱怨晒脱的皮,日向在数还剩几包零食,伊月和水户部沉默地叠着浴衣,降旗把防晒霜挤得到处都是。
火神也在收拾。
他把换洗衣服塞进运动包,把洗漱用具塞进防水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黑子哲也坐在窗边,“火神同学。”
“……嗯。”
“你从晚饭后就一句话没说。”
“……嗯。”
“还在想下午那件事?”
火神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叠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
“没有。”
黑子没有再问。
这些时日的古怪感究竟算什么?
少年不懂女人心思,全凭本能和直觉,回忆碎片反复闪烁,她从未真正拒绝过他,并且……
并且什么呢?
她是天海老师,关心每一个人,对所有人好,这没什么特别的。
在火神大我的内心深处,天海真珠是个永远温柔善良的正面形象,任何负面的词汇都与她无关,任何暧昧的揣测都是对她的亵渎。
昏昏沉沉间,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打开,是陌生号码,琥珀瞳孔孟的一缩。
【火神君,明天早上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没有署名,可他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又被他按亮。
【好。】发送。
月光很亮。
海潮很远。
次日清晨天未亮,火神大我一阵惊醒。窗外是蟹壳青色的天,城市还未醒来。
火神穿好衣服火速出门,院子里已经不见那辆车。
【训练辛苦了,如果赶得及就来这里】
消息后面是个地址定位。
现在火神站在这里,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石阶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长。
两侧是稀疏的墓碑,被八月的阳光晒得发白。松树很高,把大部分日光挡在外面,只漏下细细碎碎的光斑,落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
蝉声在这里变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风声。松涛一潮接一潮地涌来,像远处永不停歇的海。
火神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
她站在那里。
一身黑色的风衣。
那种极深的黑在阳光下几乎要吸走所有光线。风衣很长,下摆垂到小腿,腰间松松地系着带子。脚下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踝白得惊人。
长发散着,被山风轻轻扬起。
这样的她少了素日里的柔软,多了几分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凌厉。
她背对着他,面对一座黑色的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很久的沉默。
盂兰盆节还有几天,天海真珠不想在人多的时候来。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站在那里。
“今年不是一个人来的。”她顿了顿,“有一个……很吵的人。”
“打篮球的美国人。说话很大声,敬语永远用不对。”
“但是——”她低下头。
“但是,他让我重新画画了。我好像可以重新画人物……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了。”
海风很大。
火神站在十米外的松树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叫火神大我。”
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点。
“十七岁。”
“生日蛋糕是我烤的,他说他很喜欢。”
她轻轻笑了一下。
风停了。墓园里只剩下海浪远远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潮声。
“……我会好好的。”
她的手轻轻抚上满是伤痕的手腕。
“所以,不要担心我。”
她转身,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直直的看着他。
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发。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露出那截细白的脚踝。
她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但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
就像她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然后她弯起嘴角。
那是另一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带着一点点倦意、一点点嘲弄,和一点点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听到了?”她问。
“嗯。”少年坦荡承认。
“多少。”
“全部。”
她点了点头,然后向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走得很稳。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在他面前站定。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像看着一座他以为永远到不了的灯塔。
少年垂眸,“失礼。”
“不会。”她莞尔。
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很多次。
最后他说,“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敬语总用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说话还很大声。”
她看着他,伸出手。
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不会。”她说,“他们会很喜欢你。”
他抬起头。
暮色从海平面漫过来,把整个墓园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他看着她,依旧是坦荡勇敢的目光,胆怯却勇往直前地问,“那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直白的期待柔和了声线,“你喜欢吗。”
她弯起嘴角,想像他一样诚恳却又带了一丝无奈:“我不知道。”
三观被带偏这么多年,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一个人,但是倘若他问的是青春的、健康的、美丽的身体……
下山的路,他们一起走。
她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的高跟鞋敲在石阶上,“哒、哒、哒”,不紧不慢。
他盯着那截在黑色风衣下摆间若隐若现的脚踝。
白得晃眼。
细得让人想握住。
他移开视线,三秒后,又看回去。
她忽然停下来。
他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很近。
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睫毛在阳光下的投影。
“火神君。”
“……嗯。”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
他愣了一下。
好看的唇微微上扬:“抱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不小心看到你的搜索栏。”
“我……”他确实查询过诸如“天海真珠为何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休学”的问题。事实上自从照顾她的那晚之后,他不止一次搜索过天海真珠的名字。
她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就像我为什么会出现在神奈川一样。”
少年声音弱了弱,“你说来见一个重要的人。”
真珠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学不会掩盖的失落压抑,心中一软,“火神君,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
他的心沉了一下,尽管懊恼却依旧坚定,“嗯。”
她笑了,似乎很满意,“如果诚凛是序章的话,神奈川大概会成为我这部《基督山伯爵》的开篇。”
或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不重要。
“可是……”她顿了顿。
“可是我遇到一只迷路的大狗。”一只在她破碎绝美的假象中迷路的大狗。
他突然瞪着她。
“我不是狗。”
“嗯。”她眉眼弯弯,“我是说盾。”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耀,她的目光透露出她是故意的。
“火神君。”
“……嗯。”
“你刚才在山上听到的那些话,”她说,“从头到尾,都是说给你听的。”
他愣住。
“所以我才说,你这个年纪不必事事都追根究底弄清楚,如果非要问,那么就先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我……”他想要什么?等到脱口而出的时候意识到,他好像说不出来具体的、可以准确描述的渴望。
想要她承认喜欢他,然后呢?他们之间相隔的东西太多了,无法像同龄情侣一样天真烂漫的约会,这一点火神大我很清楚。
少年纯粹直白的感情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敢要。或者说,不敢辜负。
如果注定要辜负的话。
山风把松针吹落,落在她肩头。
她伸手,把那片松针轻轻拈掉。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飘来。
“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再来问我吧。”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抹黑色渐渐走远。
高跟鞋敲在石阶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机械麻木地回到合宿点,恍惚中看完了海常和桐皇的决赛,回到东京已经傍晚。
火神大我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东京的夜。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浅浅的橙红色,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
黑色风衣被山风鼓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那截露在风衣下摆与高跟鞋之间的脚踝,白得像在发光。她站在墓碑前,对着空气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人。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第三次翻身时,他坐起来。
想要什么?
他想要——
想要每天回来能看见501的窗户亮着灯;想要美术课坐在最后一排能看见她的手握着炭笔;想要她烤的饼干出现在门把手上;想要她在阳台上心无旁骛的作画;想要她专注地看着他。想要她……
想要她!
将近午夜,隔壁响起开门声,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是她遛狗回来的声音。
天海真珠给盾擦完脚,洗漱好又换过衣服,刚准备关灯睡觉,却见盾依旧蹲坐在玄关,警戒地盯着房门。
少女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应急灯。
501的门关着。
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
许久之后,他转身准备回房。
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
他僵住。
“有事么?”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喝完温水,又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嗯。” 他没有转身。
“要进来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