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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To be Crowned (II) ...

  •   斯凡公爵是我们拜访的第一个大公爵,作为“迟到的诸侯”,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本人极为亲切地接待了我们。他们膝下有五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女儿已经嫁人,大儿子本刚刚成年尚未娶妻,小儿子和小女儿是一对双胞胎,不到十岁,但是也像模像样地出来迎接我们。
      在萨菲尔家还只是保格公爵的时候,两个家族就多有摩擦,他们互相看不起,由于领地的界限,或是其他一些琐事而大打出手,而在“伟大的”罗伯特一世登基之后,斯凡家就一直非常低调,生怕被揪住什么小辫子而遭到报复。
      斯凡公爵丹尼斯-斯凡是个有魅力的中年男人,而公爵夫人缇丽雅-维尔斯顿虽然只是一个小伯爵家的女儿,却落落大方,姿态优雅,深得公爵大人的宠爱,至少,梅拉诺从未听闻公爵大人有情人或是私生子的传言。
      在短短一天内,提丽雅夫人便获得了我的友谊,她真是一位迷人的女性,同她说话,总是那么愉快,时间过的那么快。在离别的时候,我愉快地邀请她在加冕礼后前往忒留斯宫担任我的宫廷女官,但是她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虽然我非常尊敬殿下,也很荣幸能够受到殿下的邀请,但是这里,我离不开这里,同样的,丹尼斯也离不开我,所以……恐怕我不能积极回应您的期待,假使您能原谅的话。”
      我只能满怀惋惜表达了遗憾。

      在斯凡公爵领的北边,就是圣安泽克了,主降临之地,主为七圣徒讲解教义之地,这里有最辉煌富丽的圣安泽克大教堂,除此之外,还分布着数个小一点的教堂,有名的埋葬的圣马汀的歌尔加纳教堂也在这里。最大的修道院,圣保罗大修道院也坐落在离大教堂不远的地方,基本上所有的有名有姓的主教,都曾在这座大修道院修行过,传说圣保罗本人曾受主的命在这里建造了“传播福音之所”,但是我很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假。
      为了方便,我们就住在保罗大修道院里,这里虽然是修道院,秉持着苦修的信条,但是,居然有招待贵客用的专门的世俗的房间,距离修士们学习生活的地方也有些距离。我,夏尔,以及我们各自的随从,浩浩荡荡一帮人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但是,根据之前和枢机院的约定,埃里克国王和其他普拉通尼亚的贵族是不能进入圣安泽克的,虽然带着极大的不情愿,他们在圣安泽克之外的地方驻扎下来,等待我们加冕礼的举办完毕。
      接待我们的是大修道院的院长曼尔尼,他同时也是枢机院的十二位“长老”之一,他告诉我先王陛下来加冕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中级教士,当时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国王陛下,但是他对先王非常尊敬。
      “您只消看他一眼,就明白他对主的忠诚不可磨灭。”曼尔尼说,他为我们带路,到大修院的食堂的路上,要经过好一段路程。
      我觉得有点好笑,因为父亲绝非虔诚不疑的信徒,他尊敬圣父,也会在节日去教堂做仪式,但是他显然更爱艺术和狩猎,他情愿听吟游世人唱一天歌也不愿听教士的一篇布道。
      但是我还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萨菲尔家一向保持对主的虔诚,信仰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曼尔尼连连赞同,称“正因为如此,主才会如此眷顾王室”。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曼尔尼的废话上,我被一队奇怪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在正教中,高级教士穿黑衣,总主教大人是红色撞边的黑长袍,中级和初级教士穿白色长袍,其中初级教士的袍子是毫无装饰的,也更单薄一点。可是我面前的这队人穿着半黑半白的短袍,同时,他们也并没有戴教士的那种通常的兜帽或是高顶帽,而是统一剃了光头,他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我忍不住开口问曼尔尼院长,“请问,那些人是什么人?”
      院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快速地转回来眼神,彷佛多看一眼就会玷污他的眼睛一样,然后用一种冷漠的语气回答我:“本来这不是让您看到的东西……但是既然您问起来,那么,我就不得不回答您,他们是由于违背了主的训诫而被惩罚去苦修的罪人。”
      罪人,我又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知怎么,队伍中间的某个男人突然抬眼看向我,我们的眼神短暂交会了一下,他便又垂下眼,但是仅仅这一眼,我就感觉莫名的不爽,明明是个罪人,不配进入我的眼的下等人,却用那种略带挑衅的目光看我,仅仅凭我的穿着,以及在我身边的院长,就能明白我的身份,但是他还是那样看我,丝毫没有尊敬,真是……令人厌恶的男人。
      我下定决心忘记那个讨厌的眼神,无名小卒,不足为道。

      总主教大人身体欠佳,直到加冕当日他才能出来见面,曼尔尼院长为此向我反复道歉,并热情邀请我去参加修道院的讲习课,然而我并没有多少兴趣,以精神不好,需要为加冕礼攒精力为由婉拒了。
      实际上,我兴致还是很高的,我还是第一次来圣安泽克。虔诚的信徒会在一生中开启一次朝圣之旅,但是我并非如此圣徒,那些教义,大篇大篇的祝祷词,我从未完完整整背下来过,戴高帽子的修士也远不如身手矫健的骑士,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美丽妩媚的夫人小姐,比武大会,宴会,舞蹈,骑马,狩猎等等对我的吸引力大。但是这里的土地上不仅有神圣的教义,还有最辉煌的艺术品,从帝国开始,一代又一代的伟大艺术家为主献上了无上的荣光,不必说圣安泽克大教堂——大陆上最大,最恢弘,最壮丽的教堂,光是那些小教堂里的历代画家留下的宗教绘画,就值得一看。
      我和夏尔并排走着,说是提前熟悉大教堂,保证加冕礼仪式完美无缺,不出差错。作为一个新教徒,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待圣安泽克和我们的正教的。在几百年前,贝拉尔大陆还是只有一种官方宗教,无论是普拉通尼亚还是梅拉诺,但是当时普拉通尼亚的国王佛朗索瓦家的亨利五世为了摆脱他的叔父,摄政王德文公爵,公然该信了新教,开启了宗教改革,而那段历史充满了血腥和暴力,在漫长的流血后,普拉通尼亚正式成为一个新教国家,正教被迫赶出普拉通尼亚,当然,亨利五世并不是那么顺利,他被迫放出了伊里斯公国独立,作为仍然坚持正教信仰的人民的聚集地。
      作为异端,在圣地上行走,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除了他从来不用正教的祈祷姿势以外。
      “听说普拉通尼亚有国王而非教会支持的大学。”我说。
      “是的,先曾曾祖父创办了朗塞特学院,资金完全由国库支出。”他回答说,抬眼扫了一下我们的圣约翰修道院,“这座学院持续为我们的宫廷提供各类人才。”
      这在我看来不可想象,在梅拉诺,几乎所有的知识都掌握在教士手里,教会会向领主提供合格的修士来帮助他们治理领地,这些修士既忠于教会也忠于领主,维持着教会和世俗领主的良好关系。要想打破这样的垄断,将会受到无比的阻力,教会本身会强烈反对,甚至全国的贵族也会在辅佐他们的修士的吹风下反对。
      “不过也只有这一所大学是国家修建的,并且由于学费不菲,只有贵族的次子或是没落的家族继承人或是有钱的商人的孩子才会前去学习,那些穷人还是只能依靠教会近乎免费的教育,勉强学得识字或是算数的本事,天资聪颖者再被教会挑去培养成教士。”他神色陷入忧郁。
      等有机会我想去他的国家看一看,看一看他们的大学,我在心里想,但是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埃里克国王不仅身为国王,还兼任新教的保护人这一身份。”我提起来他们的制度,“您以后也会承担这一角色,到那时恐怕这里就不再欢迎您了。”
      “恐怕在这几天之后,我也没有任何踏上这里土地的理由了。”他苦笑了一下,“新教的保护者在旧教的国家做国王,怎么想都是一件很怪异的事。”
      ……
      无论是新教还是正教,不过是同一种教义的不同解读,而为此掀起的层出不穷的争端,流血,隔阂,我想,本来,我和他的结合也有一种和解的意味在,新教和正教的人民也能成为兄弟姐妹,在我和埃里克国王签订的协议里,我答应会允许信仰新教的普拉通尼亚人进入梅拉诺而不必遭到迫害,同样的,我也怀着微薄的希望——西边的国家也能同样向正教的信徒敞开国门,但是,我没有提条件的资格,我面前的这个人也没有能力办到这件事。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就已经走到了圣安泽克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了,那声名远播的大教堂就伫立在我们面前,每个人都在它面前屏息,向伟大与辉煌低头。
      我仰头,看那高耸入云的金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在主塔以外,环绕了无数小型的尖塔,这座八角形的建筑是萨略里奥大帝时期最流行的一种风格,粗犷,但是不乏精巧,伟大的建筑家奥斯蒙德用了一生去设计,修建这座献给圣父的礼物。除了奥斯蒙德以外,雕塑家阿列克斯也为圣安泽克大教堂贡献了无数精妙杰伦的作品,从外墙上的滴水兽到圣厅里精妙绝伦的圣父与他的四个女儿的大圣像。大教堂的内部,有即使用现在的眼光看都要惊叹的宏大的穹顶,以及穹顶上的复杂的讲述圣父创世,女神维护时间秩序,圣父讲道,等等的画作。在设计教堂的时候,奥斯蒙德特别注意了采光,对于这样高大雄伟的建筑,内部空间并不是黑暗阴沉,反而能让阳光自然地充满空间,而他在高处开的斜窗口,恰好能让每天清晨时候的晨光落在大圣像上,信徒无不震撼于沐浴在金光下的圣父与女神的神圣身影。
      在参观大教堂的时候,我们没有交谈,似乎任何世俗的话语在这里响起都是一种亵渎。但是在回修道院的路上,夏尔出乎意料地对我开口了,
      “我听说您要在加冕之后还给他一笔钱,作为使用军队的‘补偿’。”
      虽然他用“他”代替了,但是我仍然无比清楚夏尔指的是谁。
      “恐怕是这样的。”我勉强回答他,期限在即,我确实东凑西凑出了一笔钱,但是我因此背上了一大笔负债,不知道到何时才能还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不,我想您不要还了。”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快速走了几步,“您和他之间的债务一笔勾销,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气恼地跟上他,“是您去求他的吗?”
      “……”他没有回答。
      “这是我和国王陛下之前就签订好的协议,并且我已经凑够了钱,我完全可以付清……”
      “哪怕要背上还不清的债务?”他反问到。
      我咬住牙,“萨菲尔家有债必偿。”
      “您似乎在责备我多管闲事。”他停下脚步,看我。
      “没错!我就是在责备您多管闲事!”我嚷道,“您拿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债主的样子怜悯我,大笔一挥勾销掉我的债务,以此满足您那虚无的道德感,至于被施舍的人怎么想,您才不在乎,您不在乎!”
      不对,我不想说这个,我真正想的是——
      “那我冒犯了您高贵的自尊心真是抱歉了。”他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快步走开。
      我……我,并不是在埋怨他——不,我也许在埋怨他,但是并不是像我说的那样,我想知道为了勾销这笔债务他是怎么向他贪婪无情的父亲请求的,他又是用什么交换的,那个人怎么会轻易同意马上就要到手的金子?
      我应该追上他,我应该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向他道歉。
      但是我却没有,我就那样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几乎看不到为止。

      加冕是在大教堂的圣厅进行的,今天现场已经布置好了,和我们之前看到的有些许不同,顶上悬挂上蓝底白鹰的旗帜,虽然是白天,壁挂的蜡烛也被点亮,让整个圣厅无比明亮,藏不下一丝黑暗。
      圣厅的前半部分的祭坛上是大圣像,在台阶下方放着两张绸缎的垫子,离这些较远的后半部分整整齐齐排着红木的长椅,以往是供给信徒们坐着听布告,接受圣听之用,而且会一直排到很前的位置,现在显然是为了给加冕空出空间,撤走了好几排椅子。
      现在圣厅已经挤满了人,教士和贵族,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们分侍于两侧,贵族们则靠后坐在长椅上注视着我们。象征着梅拉诺王权的王冠和权杖由几位高级修士用银盘奉着,准备着在合适的时候递给总主教大人。
      大教堂鸦雀无声。
      总主教乌尔班三世的身体明显不大好,他必须要在两名副主教的搀扶下才能够行走,但是当他在我们面前站稳的时候,他就挥手让那两名副主教退后了,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圈圣厅,然后目光落到跪在垫子上的我和夏尔身上。
      “以神圣的父的名义,我代选祂在光荣国土梅拉诺上的指引……
      我不是一个好听众,我走神了,我偷偷用余光瞥向夏尔,他低着头,金发遮掩住了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他现在怎么样。
      即使我们在前几天刚刚争吵过,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冷淡,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遗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在众人面前重新扮演出一幅仍在蜜月中的恩爱夫妻的模样,尽管我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阿黛拉-萨菲尔无疑会承担起圣父赐予她的重任,维护正教在梅拉诺的光辉……”总主教弯下腰,在我的额前涂抹圣油,象征我得到了主的认可。
      “她也必定将守护全境的人民,保护他们免受灾难和异族的侵袭,保持公平,正义,和慈悲。“
      端着王冠的修士上前一步,总主教颤颤巍巍捧起来那顶镶嵌着钻石和绿松石的金王冠,我不由得害怕他会拿不稳而砸到我的头上。
      但是他平稳地戴在了我的头上,“我加冕阿黛拉-萨菲尔为梅拉诺的女王,人民的指引者,教会的守护者,法律的捍卫者。“
      我站起来,再次接过权杖,从此以后,我成为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的人都应当向我俯首而我再也不需向任何人弯腰。
      下面应当向夏尔施以同样的仪式,加冕他为梅拉诺的国王,但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总主教突然举起双手,“女王万岁!”
      全场响起一遍一遍的“女王万岁”的念祷声,不明所以的贵族完全被总主教带偏了。是的,在以往的确是在国王(或女王)加冕完之后,他(她)会走到王座前,接受全场的欢呼和祝愿,但是这次不同以往,在加冕礼上,不止有一位王,我把自己的权力完完全全平分给了夏尔-德-佛朗索瓦,他是实权的国王,和女王拥有相同的权力和地位,但是——
      我茫然地看向总主教,他坚持到现在似乎已经撑不住了,在尽量避开大家注意的情况下,几位修士正在把他半架着往后撤。我看向下面的人群,他们只是双手放在胸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祷词。我最后看向夏尔,他身子在微微颤抖,但是他没有抬头。
      我往前了一步,站到祭坛的前方,而非回到我的王座上。
      我抬起一只胳膊,直直地站在那里。
      不知是谁发现了异样,声潮越来越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到全部肃静下来之后,我放下胳膊,稳稳站好,然后用我能使用的最沉稳和镇定的声音开口:
      “我以梅拉诺女王阿黛拉-萨菲尔的名义,加冕我的丈夫,普拉通尼亚的夏尔-德-佛朗索瓦为梅拉诺的国王。”
      我接过递过来的王冠,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沉,用料十足。
      我注视着眼前的人,我将要把权力分享给他,而不是经由总主教,经由主在人间的代言人,是一位世俗的女王为另一位王加冕。
      金色的王冠落置在金色的脑袋上,我接触他柔软的发丝,仔细地为他摆正,不至于滑落。他慢慢抬起头,同样注视着我。
      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因为总主教违弃了约定而愤怒?他是否因为被晾在一边只能听着他妻子接受权力的加冕而屈辱?
      但是他的绿眼睛里只有平静。
      我虚扶了一下,他很快会意,站起来,我接下来将剑交付到他的手中,然后,我们一齐走下祭坛,走向我们并排的王座。
      人群一直安静着,直到一声“女王万岁!国王万岁”响彻圣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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